《天光》海棠庭轩

99、NO.26

　　失踪十年的赵昌硕还没死，这是个可怕的假设。
　　十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样貌和声音；十年，可以改变一座城市的整体结构，当然更会改变一个时代。
　　十年前的档案除了极少的一部分，现在都记录在电脑云盘上，很不幸的事，赵昌硕的材料保存的并不完整，材料中只有其失踪的新闻简报，和一张一次其遗留物的模糊照片，还有在垃圾场分拣站中的一件带有他血迹的上衣。结合当时其他受害者的情况，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他也死了。
　　为了更深入了解赵昌硕与林珊的关系，林萧他们找到了和林珊同期进校的所有老师，从五个人中又锁定了一位音乐史的老师。
　　“请问张---沉辛老师，您平时和林珊老师的关系好吗？”
　　警局咨询室里一个相貌平平的平头男子坐在皮沙发上，林萧翘着一郎腿靠在对面，那松弛的感觉就像是在自己家里。有同事进来送了杯水，他这才稍稍端正了些姿态。
　　“我们关系一般，我们当时面试的时候，讨论了一些教学上的问题。”
　　张老师自己并不觉得他和林珊关系好。
　　“嗯，嗯……去年双十一双十二你送了林老师不少东西吧？”
　　“那不能说明什么，就是买多了。”
　　“您有女朋友吗？”
　　“没有。”
　　“老婆呢？”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没有！”
　　张老师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肉眼可见的抖动起来。
　　“别生气嘛，你看，跟你亲近的人一个多没有，你又否认与林珊的关系，我当然要问问。”
　　“我们当时毕竟聊的挺好的，给同事代买些东西而已。”
　　“代买？她自己不会用购买平台吗？现在年轻人不上网购物的，更何况一个女孩子。”
　　“我……”
　　“恕我直言，肯一直在网上给对方买几千块钱的生活用品的关系，要么是两口子，要么是追求对象，我记得……林老师是单身，你想追求她。”
　　“……”对话大概有三五秒的停顿。
　　“这不犯法，我喜欢她，她似乎不喜欢我，所以我给她买了很多东西，我不善言辞，只能用这种方法，很笨吧……”
　　那落寞又深沉的眼神，总让人觉得是真的存有真情，在他人眼里，张老师就是守护着玫瑰花的小王子，爱着对方，却不知道表达。
　　“喜欢一个人，就每天都想着，每天都想看着，甘心吗？”林萧的语气突然冷下来了，似乎是在想办法印证自己的某些想法。
　　有些想法像是灰黑色的玫瑰，人们很确定那是热烈的红色，却又像个刚睁眼的孩童，满心期待着那其实是个草莓冰淇淋。
　　林萧眼前也有一根“草莓冰淇淋”，张老师的气质还算特别，有艺术家独有的于世独立的冷淡，也有一般艺术家常见的莫名的狂热，但这种狂热，不是对某类艺术形式的追捧，而是对生活的一切细节的把控，证据就是，他身上这一身合体的大衣，衣品绝对高于本校的大多数老师。
　　一个对生活质量有追求，对爱情有向往的人，在追求心爱之人的时候显示出的极有违和感的笨拙，让他身上所有的与众不同都显得不合情理。
　　林萧仅凭这种“违和感”就大胆地提出问题：“你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吧。”
　　“你这个问题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是我的错，你想说什么都行，请你好好想想在说话。”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容易紧张。”
　　张沉辛的确有话要说，但他太容易紧张了，脸红，粗喘气，林萧真不知道自己干怎么说话了。
　　“好吧，我彻底忘了刚刚想说的话，让我们说点别的……您觉得怎么样的追求方式才不会遭受怀疑？”
　　林萧的眼神一怔，突然两人的目光交汇，张老师的眼神明显带有侵略性，和刚刚和善的假笑形成鲜明对比。
　　就这么几秒钟，林萧突然限定决心留住他，也许是害怕错过这几秒，此人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追求爱情当然不犯法，你跟她关系本来比其他人更亲近，你完全可以请她去体面的餐馆，去秀色的公园，去看场电影都比上网买东西看着令人舒心。”
　　张老师不能解释，或许换个人可以，但，他不行。
　　“你俩就是夫妻吧。”林萧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有信息量。
　　“我俩不是。”
　　“兄弟，承认一段地下恋情不失礼，如此躲避，可不是什么君子行径。”
　　夫妻间的情感气场很玄妙，所谓夫妻相，就是说夫妻双方不但相貌细节相似，气质也相近。
　　这是一对连身上气味都极为相近的夫妻，张沉辛的沉默便是答案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结婚三年了……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单位。”
　　“三年都没有官宣，很不甘心吧。”
　　“哼……不甘心又能怎样？我是一个有普通相貌、一般工作、熬夜恶习的穷教师，在培训机构里待不住，在学校里待不长，她想着自己的职称，执意不肯官宣，我原本在师范挺好的，她非说无趣，哼，哈哈哈……就为他一句‘无趣’就将我的前途毁了……”
　　“你一个男人，你不想，她难道还能强拖着你吗？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吗？”
　　“没有。”
　　这么不合情理的事可不是一句“没有。”就能说得过去的。
　　“张老师，我们现在是聊天，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可以算作主动坦白。”
　　“我承认我是有点窝囊的毛病，但又怎样呢？”
　　“窝囊不要紧，但也不是什么好事，可你能在这纷乱的职场规则中游刃有余地左右逢源，你并不是你想表现的那样无能。”
　　“是啊……我并非无能，我的班级永远是年纪第一，我的学生同届的就有三个省状元，我在乎什么职称，真的不在乎，但是我离开了那片天，我就不再是高飞的鲲鹏，只是蓬蒿之间的燕雀，她让我彻底失去了机会。”
　　“你恨她吧？”
　　“对。”
　　“你想过杀了她吗？”
　　“想过。”
　　如此坦然的对话，在林萧的预料之内。
　　“你知道她之前有个男朋友，叫赵-昌-硕，”听到这个名字，张沉辛突然耸了下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林萧继续说：“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
　　“你对她不离不弃，赵昌硕也对她一往情深，他有理由，你有什么理由？”
　　张沉辛默不作声。
　　“‘张-沉-辛’，消沉的心，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当年的流言让你们饱受纷扰，为了躲避，你改了名字，换了活法，她却坚持做了自己，她嫌你立场不坚定，怪你隐名自闭，对你们的爱情失去了信心，你为泄愤在十年间陆续杀死讨论最凶的几人，你把他们做成人偶，是想讽刺他们被网络所操控失去了脑子吧。”
　　“一派胡言！！我要投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