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82、NO.9

　　第二天早上，吕风眠恨不能长在床上，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美梦，直到林萧催他起床时他还在做梦。
　　“起来了，今天你要返校了，快点！”
　　“嗯……不回去……”
　　林萧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起床，帮他洗脸刷牙，早餐的香气让吕风眠清醒了一点，吕风眠对早餐兴致缺缺，咬了两口鸡蛋就说什么也不吃了。林萧被折磨地想起当年被亲戚家小表弟骑在脑袋上的感觉，领着吕风眠到楼下转了一圈，吕风眠看上了一家早餐店，干了一整碗胡辣汤，看来是吃惯淡粥咸菜了。
　　“你先回学校吧，我先回趟警局查一些资料，等我忙完了，中午还能来得及跟你在学校那边吃顿饭。”林萧哄着吕风眠回去收拾行李，一直在强调这次考试有多么重要，对于面试，什么神仙法术都不好使，只能负气拎着行李箱离开。
　　林萧想着如果孙舟实在是查不出来什么的话，他可以通过“黑蛟”重新捋一遍关于孙氏集团的线索。
　　由于“人偶案”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周局把相关人员都叫到办公室谈话。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破案？给我个准确的答复！”
　　“这也刚刚查到凶手用的工具可能是来自某个建材厂场的边角料……我们还在逐一排查。”
　　“行……你们排查吧……总之，就给你们半个月，半个月内必须破案。这起恶性案件所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如果我们警方一直都破不了案的话，舆论会把我们给淹死，我知道各位不在乎，但是警察队伍在乎！”
　　林萧现在也是一脑袋浆糊，他理解周局为什么如此暴躁，杀人手法实在残暴，已经出现好几个死者了，其中两个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被灭口的。像这一种报复性杀人的手法，一定还会有其他死者，要么是没有被发现的，要么是还没有被杀的。
　　“老大，这案子怎么查呀？简直是大海捞针。”王旭很担心，他可不想再看见原本和蔼可亲的周局一脸怒气地对着他们。
　　“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就意味着要推翻之前所有的推测，而林萧的骄傲让他放不下之前的思路，他总觉得自己的思路没有错，只不过是没有戳中对方的痛点。
　　“我们现在开始梳理一下吧，最先发现的尸体也是在这个学校附近的公寓里，接下来有两名学校教师几乎同时被灭口，这所学校之前还发生过学生要放火烧死警察的事件，所以我们一定要把调查重点放在这所学校上。值得注意的是，这所学校还有可能涉及人口贩卖的问题，所以在调查中一定要谨慎。”
　　警察盯人没问题，可要盯住整个学校就稍微有点问题了，所以林萧决定先让王啸、王旭带人盯住之前出过事教学楼，他自己去杜凡班级所在的楼层看看，理由很简单：作为吕风眠的监护人来观摩一下学校。
　　“林警官？好巧……”
　　“嗯？”
　　上来打招呼的正是杜凡的班主任。
　　“林警官还在查杜凡的事？”这位女老师可比先前看起来更冷静了。
　　“哦……嗯……是。”
　　“自我介绍一下，我也姓‘林’，我叫林珊”
　　“林老师看起来比之前更知性了呀。”
　　“您可真会说话～凡凡找回来了吗？”
　　“凡凡”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称呼，作为老师比较亲密地称呼自己喜欢的的学生也无可厚非，但总觉得好像不太一样，其他老师都叫男孩子杜凡，而且开学不久，师生关系就好到直接叫学生的小名吗？
　　林老师可能看出来林萧的顾虑，就笑笑不说话，林萧刚想问什么，手机响了。
　　林老师很自然地做了个口型示意自己先离开，林萧因为手机响打断了他的问话而感到不愉快，突然地向林老师伸了伸手，很无奈地按了接听键：“谁啊？”
　　“大儿子！爸爸妈妈回来了～”
　　“妈？！”
　　“什么语气吗？妈妈已经下飞机了，东西太多喽，回家再说啊！”
　　“啊……”
　　这什么情况？说中秋回来，拖到现在一句都没说，现在说回就回。家里多个人怎么办？更重要的是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给他们看的啊啊啊啊！天啊！要了亲命了！吕风眠……吕风眠在哪儿，回家了吗？
　　吕风眠在放学的第一时间就冲回公寓了，因为嘴馋买了柑橘、哈密瓜和山楂，他那个小身板拎着个体差不多重的水果，那样的不和谐。
　　一路踉踉跄跄地埋头往前走，身后有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他爱吃面，还是我亲手做的鸡蛋面……”是一个知性又活泼的女士，“他什么时候下班啊，我们带回来的澳洲龙虾该等不及下锅了……”
　　“请问……你需要帮忙吗？”是一位声音沉郁的男士，吕风眠对这种声音有强烈的阴影，触电一般，半边身体都麻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声音温和了许多，吕风眠回头看，一个酷似林萧的男人正在向他道歉。
　　“我只是想帮你……”
　　“你啊，当兵这么多年，脸上怒气太重了。”
　　还是这位阿姨温柔。
　　“买这么多东西能拿得动吗？你住哪栋楼？”
　　漂亮阿姨应该不危险。
　　“我……我叫吕风眠……”
　　“哎呀~这么巧啊，你就是我们家阿萧的眠眠啊！阿瑟！帮忙拿东西！”
　　“阿……阿姨？”
　　“眠眠”？这是什么肉麻的称呼，“阿萧”？“阿瑟”？这兄弟俩的名字真“温暖”。
　　“您是林警官的母亲吧？他经常跟我说想您呐～”
　　“那……他想不想我？”
　　这位面相冷峻的哥哥一看就是那种让人不敢说“不”的人。
　　“想……想的。”
　　“真的？”
　　“嗯……”
　　感觉这个哥哥有一点可怜。
　　“大哥？”
　　没错，这是林萧发出的扭捏紧张的声音。
　　林萧以为他们的见面一定会上演个名门心机大战之类的，至少会很尴尬，不过现在看起来气氛还不错。不过大哥这一脸期待是怎么回事？
　　“咳……阿萧……帮眠眠拿东西，他那小细胳膊要撑不住了。”
　　吕风眠就站在那里，没有明显的高兴或不高兴，只有嘴角的轻微拉扯让林萧心口颤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他……”
　　林萧猛然惊觉，自己常年在国外的母亲、兄弟一见面就认识自己屋里的人，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身边有眼线！
　　“行了，你们谁都不用管了，先回家，东西让司机拿，今天晚上我们有客人。”
　　几人上楼，林萧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冲进屋里，里里外外整理一番，绝不能让他们看见不该看到的。
　　“你这孩子……别忙了，房间乱点儿怎么了？你爸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叠衬衫呢。”
　　司机被打发下了班，一家人坐下沙发上说话。
　　“那个……我嫂子呢？”
　　“不先问你爸？”
　　“我……爸……他……”
　　“他啊，非得自己去挑海鲜，他知道哪儿的海鲜地道，晚上我们一起去饭店，他在那边跟我们汇合，你晚上不加班吧？”
　　“我……”林萧真的很想说不加班，他真的不想扫了兴，这么多年没跟自己父亲好好谈一谈，也没能认认真真跟这一家子好好做个交代，就像隐藏多年不敢见光的罪犯，如今终于有机会坦白，可时机又不对。
　　“我晚上得拿尸检报告，这个案子我们跟了一段时间了，今天能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你们爷俩就没怎么好好在一块儿说过话，你这个案子我们也知道一点，晚上让你同事去拿报告，你跟我去饭店，你爸他当面跟你说。”
　　“可是……”
　　“阿萧……”哥哥开口了，“听话，我们手里的线索更多一些，况且……爸着急想见你。”
　　“那……好吧。”林萧无奈答应，“对了，我嫂子呢？”
　　“她下飞机就去她朋友家了，因为离机场比较近，所以先去打声招呼，你嫂子也给眠眠买了礼物了。”
　　怎么大家都知道我身边有个“眠眠”？不对，“眠眠”又是个什么称呼，吕风眠不会生气吧？
　　“谢谢阿姨，谢谢大哥，谢谢嫂子，你们对我太好了～”吕风眠礼节周全，满面春风地道谢，表现得恭顺、温柔，很讨人喜欢。
　　晚上他们一起去了酒店，吕风眠在路上还幻想着：酒店的装修会不会像凡尔赛宫一样，整个酒店一个包间，他们几个人围坐在巨大的圆桌边，吃着其实并不是很可口又很浮夸的菜肴，聊着一些他并不感兴趣的话题，可能还会有敬酒的环节……他最讨厌酒味了。
　　酒店大门口有人来迎，是林家的司机。
　　“夫人，大少爷，老爷他们还有几分钟到，让我先来接各位。”
　　这些称呼让吕风眠觉得不舒服，虽然不是冲他。
　　“啊，你带他们先上去，我等等他们。”
　　这间饭店的整体装修是以实木为主的，红杉木、黄梨木，还有各种松柏、翠竹点缀，还有一组非常精美的室内小景，再有干冰营造出来的朦胧气息，可以说这是标准的长辈们极其喜欢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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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才来呀？”
　　大老远就看到老林的车开过来，下来了两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单从面相来说，说是老人也并不恰当，将领与文士几乎成了支撑这个社会成长的主要支柱，而这两大支柱正迎着灿烂的夕阳向我们走来。
　　“苏雨，这是你一直惦记的——”老林像个急于表现的小孩儿，拿着苏雨最爱吃的点心晃一晃，苏雨无奈摇摇头，点了一下老林的头。
　　这种感觉就像……
　　“嫂子真是好爱你啊，老哥！”跟在老林身后的那位老绅士开口说话，苏雨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再无他话。
　　几个人上楼，一直等在房间里的林萧与吕风眠百无聊赖，已经玩儿过几轮扑克了。门外，逐渐迫近的响声，屋里，两个年轻人正饥肠辘辘……人声越来越大，林萧起身去迎，刚好门开了。
　　“你……你不是……”
　　最先进来的是一位出乎人意料的人物：那家琴行老板。
　　他怎么……
　　林萧的眼神绕过这个男人，盯着老林问：“爸？”林萧突然想到，他的事似乎都在家人的掌控之中，就是因为他，这个貌似和善的老人！他还一直“勾引”吕风眠去他的店里！
　　“啊……这位是乔博士，我的老友，他可是位真正的艺术家。”
　　谁在乎你是不是艺术家啊！
　　“乔先生？这么巧。”吕风眠十分坦然地问候了一句，这是对方没有料到的。相比林萧那略显拘谨的表情，苏雨十分喜欢吕风眠这神采奕奕的眼神。
　　“小先生，对不住了啊——”来自长辈的突然关怀让吕风眠实在有点窒息，林萧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这位乔老爷子又转过来对上林萧。
　　“林队长，老林回来了，你们爷俩喝点儿。”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乔先生，谢谢您这段时间对风眠的照顾。”
　　“好了~好不容易回来，多跟儿子说说话，都入座吧——上菜吧。”
　　亲娘啊……终于能吃上这口饭了。
　　在饭局上，吕风眠一直乖乖巧巧，苏雨喜欢得不得了，拉着人家的手是东问西问。林萧见状，心下突然酸楚，想着：我这么一个亲生的好大儿坐在这儿，你是理也不理。老林拿出一副考核官的架势非得要现在考一考儿子：“这次的‘人偶案’已经死了不少人了，现在部里已经建立了专门档案，凶器找到了吗？”
　　在座的人都知道，只要找到凶器这案子就解决了一半，但问题是尸体被破坏的程度太大，老冯又不愿意让人过分追问进展，磨人啊……
　　“老林！你快闭嘴吧！”苏雨厉声制止老林不合时宜的问话，“咱们现在在吃饭呢，再说了，我们多长时间没见儿子了？”
　　“你看你，我问问怎么了，你不是让我多关心儿子吗？”
　　林萧苦涩的说不出话，这样的关心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像是被架在了独木桥上，桥下滔滔水流，让他想要逃避。
　　乔先生与吕风眠试图将话题扯到音乐上来，林瑟在一旁将剥好的虾送一只到自己夫人碟里，又送一只到苏雨的碟里。
　　“嗯~这虾不错。”苏雨吃得开心，“冉小瑜，你多吃些。”
　　当年冉瑜与林瑟是通过相亲认识的，本来，冉瑜是不太看好林瑟这个当兵的，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后来，她自己倒是在一众研究生中一骑绝尘，去军队了，就这么巧，林瑟也是那一届的研究生，这两人的感情就像是开了高铁一样，到现在，苏雨总喜欢叫人家“冉小瑜”，大儿子给自家媳妇儿起的爱称，不知何时变成了做婆婆的专属。
　　吕风眠在回苏雨话的时候，眼神稍显飘忽，以至于没能接住冉瑜递过去的橘子。
　　“呀！”苏雨的一声引起了林萧的注意，赶紧凑过来说道：“妈……你让眠眠吃点东西吧，你亲儿子在这儿呢，咱俩聊……”大有一副“有种就冲我来”的决绝。
　　“这孩子……眠眠比你小这么多，又这么可爱，我倒希望有这么个儿子。”
　　嘿！这什么话！
　　“阿姨~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吕风眠苦笑出声，掰了一瓣橘子入口，却刚好咬到了橘筋上，酸倒了牙。
　　“去卫生间漱漱口吧。”老林给吕风眠一卷湿手巾，林萧在吕风眠身边上演分身术，只见他一个人就有了“前呼后拥”的视觉效果。
　　林萧和吕风眠出去后……
　　“我儿子这是恋爱了还是认了个爹？”
　　“他爹在这儿呢！”
　　“你说咱这傻儿子满脑子都是案子……案子，这次怎么开窍了？”
　　夫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越聊越偏。
　　“阿萧现在的状态我看就不错……”大哥在一旁给老林和齐先生添了一杯新酒。
　　“年轻人的心思你不懂~”齐先生好像更了解年轻人，“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幅图还记得不？”
　　老林、苏雨：“？”
　　“就说他们俩呢~”齐先生一脸的骄傲，“你们是没看见……落日、飞鸟，城市中，高楼广厦间，两个互相置气的年轻人……”
　　说他是艺术家，这得是不假，艺术家说话都喜欢摆排场。
　　苏雨似乎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微微蹙眉，问道：“‘置气’？他们吵架了？”
　　“那倒不至于，应该是小先生中式乱跑，你家小萧担心了。”
　　“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小先生身体不怎么好，具体什么原因这我可不清楚。”
　　老林脸色有些阴郁，老父亲的心思你别猜，猜就是“自家的猪拱了别人的白菜。”关键是人家的这棵白菜还心甘情愿！
　　在老林还在感叹自家儿子所造的孽，苏雨开始说：“呦！那我们就早点儿结束吧。”
　　“也对，我们这次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一见人，人见了，话慢慢也能说开。”
　　做家长的自说自话，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处理得非常好。去照顾吕风眠的林萧可没这闲心说闲话。因为这个小祖宗又不说话了，上次祖宗没说话，他连自己卧室都没敢进，愣是在沙发上窝了一宿。这次又让祖宗稀里糊涂见了父母兄嫂，岂不更恼？
　　林萧在吕风眠身后试探地环住他，吕风眠没动，林萧倒有些不安。之前吕风眠多少会故作推拒，现在这老老实实的样子反倒让林萧不知是不是该下手。
　　“你今天……一直都没理我，我知道我错了，他们……他们也是突然回来的……我……”
　　“我没生气……真的……”
　　吕风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高兴，为了什么不高兴，他就知道，今天，他以一种完全没有心理防范的前提下见了一群他一直觉得危险的人，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好。
　　“你别不说了啊，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那……就先回去？”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难道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叔叔阿姨是好人，齐先生也是很幽默的长辈，受人恩惠照顾，还能怪人家使用的方法不够妥帖吗？”
　　这不还是怪罪了吗。
　　“哎呀！我错了，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我回去就跪搓衣板还不行吗。再说，哪有你这样的，早晚都要见的，齐先生的事我也是刚刚知道，我也是受害者啊。”
　　是啊，他也是没办法的，我就是……羡慕他有父母依靠、有兄嫂帮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