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77、NO.4

　　林萧公寓。
　　吕风眠钻进衣柜上下翻找，选了几件最顺眼的衣服往包里塞，又特意将林萧的那件T恤找出来，左右前后看了一遍，嗯，是干净的，好好叠起。林萧冒出头，想看看这猫主子又折腾什么。一进屋就看到吕风眠毫无防备地露出大半截腰，上半身钻进衣柜，还时不时扭几下腰，这风景，要人命啊。
　　林萧把吕风眠叫起来，堵在衣柜和床中间，吕风眠动弹不得。蜂花缠绵、撩动心弦，总有一方饥渴难耐想要汲取更多的滋养，如花蕾迸开，惊得水汽涟涟。吕风眠天旋地转间，好不容易换口气儿，迷迷糊糊地说：“我……下周就去报道……你不要碰！”
　　“不要碰哪儿？我看你挺舒服的……”
　　“你这都带了些什么呀？”林萧没能得逞，也不是很失落，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吕风眠整理的行李。不愧是大少爷，衣服裤子、洗漱用品囫囵堆在一起，都把衣服挤皱了。
　　吕风眠不理他，林萧只好趁机表现一下自己，把吕风眠的行李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展开拿去熨烫。一边熨衣服，一边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件衣服拿过去啊？这不是你的衣服呀？”
　　“那件衣服我穿得舒服，我想当睡衣穿不行吗？”
　　“那可不行！这件衣服只能穿给我～看～还有这毛巾不是我的吗？你的那条呢？”
　　林萧把吕风眠照顾得很好，什么都没缺他少他的，可吕风眠就是觉得现在他最想用林萧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出门在外，离林萧太远，考完试，拿到开学通知单，就意味着要去住校了，也就意味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林萧跟前，他想拿走一些东西用以自我安慰。
　　一想到下个星期他就要去学校了，一开始还很向往，因为以他现在的情况能很顺利地考入大学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可又有些心痛，因为他要跟林萧分开了。吕风眠流了泪，爬过来抱住了林萧，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颤抖着声音说：“我不想去上学了……”他很难过，很纠结。林萧心中一颤，他没想到吕风眠现在是这样的依赖自己。
　　“说什么傻话，你是去上学，不是去上刑场……再说了，虽然是规定要住校的，但是周六周日你也可以回来啊，如果在学校住得真的不开心，我跟你们老师说，申请在家住。”
　　林萧的温柔和两人温存的时光，让吕风眠更不愿意离开了，抹了一下眼泪，倔强地说：“那你现在就去申请！”
　　“小孩子脾气……不许再闹了，再闹我真的忍不住了……”
　　“你怎么这么坏？专门来破坏气氛的吗？”吕风眠委屈，又莫名地生气，不想理他。
　　“乖，我知道你是害怕，但是你不能总不跟别人交流，你之前跟琴行老板还有那些叔叔阿姨聊得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那是因为他自己喜欢音乐，而且那些叔叔阿姨是真的没有恶意，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时随地回到林萧身边，他是有底气的，可是这一次，他心虚了，他不认为跟同龄人能够长时期保持着一种和谐的沟通状态。
　　“不……我……我可以去，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聊天。”看吕风眠这表情，好像他一到学校就一定会跟别人起冲突一样。
　　“不管怎么样你先去，你得先学会适应啊，实在不行，你们学校不是有军训吗？我找个人去陪你。”
　　“找个人陪我，你不去吗？”
　　“这次的案子才开始，还有那么多没有查清楚的，我有得忙呢。你放心，我找的人肯定比我靠谱。”
　　吕风眠虽然比较希望是林萧亲自去的，但这话说得有道理，市局刑警队里是个人都比林萧靠谱……至少别人不会对他伸出咸猪手。
　　说是要找一个极其靠谱的人跟着他，可是以什么名目呢？陪读？还是监护人？
　　“你们是不是要军训啊，之前要搞一个‘警民一家亲’的活动，我可以申请派人到你们学校去做宣传。正好唐队长最近休假，让他去做军训指导员。”
　　“你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嫌吗，人家好不容易休假，你还要去麻烦人家。”
　　林萧难道不知道自己而烦人？但是为了讨好主子，再烦人的事他也干得出来。吕风眠甩了一个无奈的叹息，想起身去吃点东西，结果又被按了回去。
　　“你别动，我去做饭，你要是实在待不住，去洗个澡，你身上的甜味更浓了，我可不想让别人闻到。”
　　在以前，吕风眠十分痛恨自己这一紧张、激动就往外散甜味儿的毛病，因为这样只能让恶人更放肆，现在，有人一直提醒他、护着他，他又恨自己身上的甜味不够浓，恨不得让对方永远溺在这气味里。
　　“你就放心吧，他一定会听我话的，他现在已经闲得发霉。快去洗，我给你做芝士焗饭。”
　　说实话，林萧是吕风眠见过最细心的人了，之前有一次在外面吃了一顿，可能就让林萧看见了。吕风眠很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但又很害怕这只是一场梦，稍纵即逝。就算是梦，什么时候醒也是要他自己说了算！
　　“唐队长如果能来，我当然高兴，可是他来学校的目的一定是出于公心，是来当教练的。”
　　“那是自然，唐队长别的不好说，公私分明，分得比我还清楚。”原来他林萧还是分过公私的。
　　吃过饭，行李也简单的打理过了，也不需要了带多少东西，所以很快地就收拾完了，无所事事的两个人打算到楼下去溜达一圈，刚好琴行老板约了朋友一起来进行一次小型的音乐交流会，这一举动吸引了周边很多居民过来看热闹，也有很多音乐爱好者闻声赶来，吕风眠就是其中一个。林萧着实有些后悔，刚刚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烘托起来，这一遇到音乐立马就淡了下去。淡就淡吧，总还是能搓热的，现在主子想去听音乐，就只能屁颠屁颠地跟着。
　　“呀！这不是吕小先生吗！多亏你上次在我这儿弹了那么许久的琴，现在我这里可是络绎不绝的人呐！”老先生的嗓子很沙哑，应该是招待客人时间长了，也没有好好地喝上一口水，可他明明是很高兴的，现在看到了吕风眠他们就更兴奋了。
　　“嗯……林先生您也来啦，里面请吧！”老先生一脸看透本质的样子，还有些老顽童的心里。
　　“好的，谢谢。”林萧还是不习惯别人叫吕风眠“吕小先生”，叫他“林先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算了，就叫吕小先生吧，其他的称呼他自己叫就好。
　　说是交流会，其实也没有人能跟老先生有过多的交流，只有他的几个老朋友过来跟他说说话，剩下的都是来参观琴行的年轻人：一对一对的情侣和一对一对的兄弟、姐妹，还有夫妻两个人带着一个小娃娃来。宝宝很乖，从来都不哭闹，应该是睡着了。吕风眠两眼放光地跟在老先生身后，谈论着关于音乐的话题，完全忘了他是跟着林萧一起来的。
　　好啊，你居然把我给放了，看来刚才还是不能轻易放过他，等着吧！林晓表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不满，只能在心里暗戳戳地发狠话，说是要给吕风眠一个教训，可真到那关键的一步，他就怂了。
　　“林队，你渴了吗？你累了吗？喝口水吧！”
　　我不渴！我不累！你喝水吧！！
　　“啊……你……你喝吧，我上那边坐坐，这边人太多了，你小心点哈！”
　　一般在这种场合下不好砸别人的场子，所以呢，林萧也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气。看着他无可奈何气鼓鼓的样子，吕风眠心里倒是开心了不少。
　　“孩子，你不用总是陪着我，我身边不缺人陪，你把你朋友一个人撂在那儿是不是不太好啊？”吕风眠正在跟老板谈论小提琴的起源，聊得正起劲儿，偶尔看过去一眼，没想过要正经地过去陪他，不过现在看起来，如果再不去，他就要爆发了。
　　“这个人真的是小孩子脾气，他还说我小，我去看看，非常高兴能跟您聊这些。”
　　“我也是，你去吧！”
　　“之前我不理你，是我不对，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抬头看看我呗！”吕风眠还想要用撒娇卖萌耍赖的手段把这事儿揭过去，可他想多了，林萧并没有理他的打算，是真的不打算理，吕风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刚要发作，林萧举起手机挡住了吕风眠。
　　“你等一下，我什么都看不清了，离远一点。”
　　现在位置刚刚好，手机上六张图片赫然出现，上面是四位少年，都是被捕后脸上打过马赛克的图片。又看到了头条上那行黑体加粗的大字：四少年躲过死刑，竟相视而笑。
　　“这案子不是几年前的了吗？怎么现在又变成头条发出来了？”
　　他们当时是这样出名的：他们在作案之前商量说刑法上十八岁之前没有死罪，他们都不到十八岁，所以可以做大案。这白痴的诡异逻辑！
　　因此他们做了一个什么呢？绑架杀人，大家知道绑架杀人这种案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因为你绑的是一个人啊，你要想控制他，又不能让他认出你来。前期工作就已经很费劲了，还有最关键的是杀人不杀鸡手起刀落，是什么样的思维环境让这四位少年萌生了这种可怕的想法呢？大概是跟他们的家庭背景有关吧。
　　杀人这种事情正常人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对于这四位少年来说，好像就是家常便饭一样，吃饱了撑的上街寻一个人绑了来，索要赎金，不给就撕票。干过一票得了好处，也没有人治他们的罪，慢慢地，他们肆无忌惮起来，从给赎金就放人到给了赎金也把人弄死，这活生生地变成了恶贯满盈的杀人团伙，此后一而再再而三就停不了手了。少年长成了青少年，很多事情是需要付出代价了，很多青少年不懂，他们看了电影，他们就敢干。干了以后十有八九都杀人。为什么？就是因为控制一个活人是很难的，要控制他，还让他不认出你来，不记住这个地方几乎不可能。所以有一次记者问当时主办这件事情的法官说，这少年为什么敢大绑架就杀人。法官说因为他控制不了，他无法去控制这个人，他只能杀，所以他们不叫绑架杀人，他们叫抢劫杀人。这四个孩子也这样，他们商量好了以后，想绑架杀人，先物色上了一个孩子，结果这个孩子他爸开车接他去了，没绑成。
　　四个孩子不死心，站在门口等，结果又出来一个这孩子，其中一个孩子的爸妈是当干部的，他家肯定有钱。结果被骗到一处工地就给杀了。杀完以后，当时法庭判两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两个十七都判无期，十六岁的判十五年，十五岁的判了三年。结果这四个孩子从法庭走出去以后，在法庭之外相视而行。果然没一个死罪，因为他们都不到十八岁。结果被北京电视台拍下来以后，当天晚上就报了这个消息。这才有了林萧手机上的这一条骇人听闻的头条。
　　“这社会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吕风眠按惯例坐到了钢琴旁边，很随意地弹了一首，他每次来都会坐在这一架钢琴前训练手感。
　　“你这曲子弹的……是几倍速的快进啊？”
　　“能听出我加快啦？”
　　就他那弹到残影了的手，瞎子都能知道他加快了。
　　“今天有心事？”老板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老板的眼光真的是很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吕风眠的心思。
　　“是有些事，但是不要紧，没多大事。”
　　林萧有些担心，想要追问，但是按吕风眠的脾气，他不说谁问都不好使。
　　“唉，你们年轻人的心思啊……真不好猜，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啊——也不是说所有的年轻人，是有一部分实在是难以沟通。”
　　看样子今天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个疙瘩，老板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积攒已久的情绪得到了彻底的宣泄。人流拉拉杂杂地都集中在他们最感兴趣的地方，这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和谐感，讨论声突然变得很自刺耳，传到吕风眠的耳朵里，就变得更加明杂乱了。他需要一首平和的曲子，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旋律时而起伏回荡、柔美温情，时而炽热欢腾，这应该是某首名曲的高潮。吕风眠把一首抑扬顿挫、连绵起伏的圆舞曲弹出控诉的味道，这风格很吕风眠。
　　“你今天的状态不好啊，要不然回家好不好？”
　　这就回去吗？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呢，最近这几天经常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把那些人给引出来吗？吕风眠坚信自己只要经常出现在公共场所，想要他命的人早晚都会出现，再加上经常弹琴，这么明确的目标那些人没有理由找不到。吕风眠想要这种方法钓鱼，灵感就来源于上次他的的确确在这里受到了威胁，既然那一次他们没有得手，就会再有第二回、第三回……
　　老板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这次好像是跟进货有关，老板站的地方不够远，所以能听见他说话，这次是因为最近的几架子鼓质量没有以前好了，因为这件事，他无奈地抱怨了两句，但是很快就得到了妥善的解决。自己身上还一堆事儿呢，他们也没有心情去理会其他人身上的事。
　　因为这次的四少年杀人的头条来的时间不是很正常，所以林萧忍不住又看了几眼，这才发现，其中有一位少年的脸并没有被打上马赛克，而是清清楚楚地拍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他记得当时这个案子还火的时候，照片上所有的人都是打了马赛克的，那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被披露出来，很显然，有人故意把这个人的信息告诉给大家，也方便那些键盘侠人肉这个人，林萧想要证实一下这条消息的真假，向吕风眠借来手机，去头条搜了同样的标题，下面的配图确实变成了最新的。林萧拿手捂住了下巴和嘴，不停地叹气，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特意去看了一下消息发布的时间，并不是那一年的消息，这条消息居然是昨天下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发出来的！
　　被如此大费周章设计的男孩儿叫李嘉明，是当年第一个动手杀人的，这个人别看年龄小，下手毒辣得很，死者身上最深最要命的几刀都是他砍的，他用刀时习惯往外翻刃，着力的角度跟一般人不一样，所以能够确认前三刀一定是他砍的。这么明细的案子在当时引起了不少争论，有人说孩子还小，而且还没有到该负法律责任的年龄，不能因为这件事情而耽误了学业；有的人谩骂开来，说是这孩子不小了，居然还有这么变态的心境，不管多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引发双方诅咒对方祖宗十八代的混战，舆论得不到控制，所以国家出手直接将这场邪火灭掉了。
　　现在在提起这件事，人们可能更为关注的是当时被这四少年砍死的人的死像。
　　第一个，因为是头次犯案，所以没有经验。受害人拼命挣扎，被一刀砍在了后脖颈上，由于少年们的力气有限，所以砍了好几刀脑袋都没几掉下来，这个倒霉的受害人就半吊着脑袋，活活血枯而亡。
　　杀了第一个人以后，四少年中吓疯了一个，因为都是无父无母流浪在外的小地痞，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情况，当时案发地没有监控，所以被他们逃过一劫，真正被披露是在第二起事件中。
　　第二个人是被当作生猪困住虐杀的，这一次没有索要赎金，甚至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地杀人，被捕后李嘉明向警方陈述：当时我们缺钱，又染上了毒瘾，我们正在要饭，那个人正好过来，踢了我一脚，我最讨厌别人踢我，我们就抓了他，然后就分别给他一刀或者拿铁钩穿骨……然后……那个人就死了……你们看到那个人了吧……有一刀剁偏了，他的骨头崩出来扎到我兄弟了……
　　他说话时的表情好像很……遗憾……
　　以上内容是头条的主要内容，吕风眠看完就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疯狂找头的凶尸和一头被千刀万剐的生猪四处乱窜。
　　“他们的事怎么看都跟这次的没关系，我们回吧，都快十点了，你不困啊？”林萧不由分说将吕风眠拉回家。
　　一周后，学校开学，众学子从全国各地赶过来，都挤到这几所艺术学校门口。林萧不放心吕风眠一个人去报到，将人送至校门口：“反正今天没什么事，陪你多逛逛。”
　　“这学校你不是来过吗？”
　　“上次不是为了查案吗，现在有时间能好好看看，再说了，你不希望我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