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69、NO.20

　　林萧把晓晓一家的户口查了个底掉，晓晓的户口是二十年前上的，符合她的年龄，可是在之前他们家有换过一次户口，配合调查的人反应是因为当时他们家拿户口抵押贷款，买了个不大的房，再去赎的时候，丢在路上了，后来又过了一年才去补办的。
　　当时发现丢失为什么不立刻补办，一定要等一年以后，是有什么不得不这样的理由吗？也就是说抵押户口时晓晓连细胞都不是，那是二十一年前，一年后有了孩子加上了孩子的那一页。
　　这一年的空档期有问题。
　　三人的照片技术比对结果出来了，这是原装的一家三口。真是我想多了吗？
　　从案件发生到今天，三天了，晓晓母亲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或许她跟家人有联系，从晓晓父亲那里所反映出的情况，跟家里联系的可能也不大。让林萧疑惑的是，晓晓一家似乎习以为常了。
　　林萧与吕风眠以看望晓晓为名，到晓晓家里去。
　　“呀！林警官，你们这是……”晓晓父亲对于林萧突然上门表示十分惊讶，这种惊讶远超于民众对警察上门的惊讶，像是有秘密被偷窥，又像是有罪行被揭露了一样，先是跌跌撞撞回屋里，又紧张兮兮地来迎接。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边的住址的？”在晓晓父亲的角度，他并没有告诉警察他家的具体地址，林萧能准确无误地敲响他家的门，他一个老百姓自然惊恐。
　　“您别紧张，我们想知道什么自然有渠道知道，至于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当然是想谢谢晓晓的汤。”
　　晓晓父亲虽然不相信，但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台阶。
　　“啊……哎！您看看这怎么使得，小孩子不懂事，我还想找机会跟您道歉呢。”
　　“没事！我无所谓。”
　　林萧环顾四周，这家中的陈设给人一种样板间的味道，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规则有序的沙发、电视柜，细纹地砖，还有很多小孩儿的石膏雕塑，桌子上有两个茶杯，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东西，客厅的主墙上挂着晓晓的油画像，看画工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电视柜上有两瓶插花，应该是经过精心设计过的，吕风眠第一眼所见就是靠近晓晓房间门口的电子琴，那一定是晓晓的房间，因为透过房门，屋内氤氲开来女孩子身上独有的气息。那架电子琴太诱人了，吕风眠从进门后只说了一句：“先生好。”以外，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凝视那架琴了。爱花爱琴的吕风眠很快就放松了警惕，脚一抬就要往里窜，结果被林萧拦腰捞了回来。
　　这时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吕风眠：“晓晓不在吗？”
　　“嗯……她去学校了。”
　　“学校？她在这边上学吗？不在你们老家吗？”
　　晓晓父亲是个心里装不下事的人，这几天的事又完全失控，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对警察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林萧在他面前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吕风眠在他眼中却永远只是个孩子，有些话他不敢跟林萧说，却敢跟吕风眠说，现在他非常客气地把二人引进屋内，客厅内坐好，重新为二位倒了杯茶，吕风眠不爱喝茶，他就喜欢喝牛奶，但是他也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很礼貌地接过来，放在他跟前。
　　林萧倒是喜茶，也不客气，满饮了一杯。“您家这茶很有品位，您也好茶道。”
　　“唉，林队见笑，我这只不过是爱好，不值一提。”
　　哦，原来只是爱好，那这爱好可不便宜。林萧略作思忖，又一笑了之。
　　“您的夫人爱琴？”
　　“哦，她只不过偶尔玩，主要是我女儿喜欢。”
　　“原来如此，我们今天来本想着当着您和晓晓的面，郑重道谢的，谢谢你们对我们的照顾和信任，可晓晓不在，我这儿还有礼物要当面送给晓晓。”林萧话锋一转，又提到了晓晓，这是打算不见到晓晓就不走的架势。
　　“徐老师，我能参观一下吗？”吕风眠叫他，徐荣辉有些大惊失色，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本名，至少在他改名之后的五年内，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一定要改名换姓。
　　林萧本想把这张牌留到后面再用，可是现在吕风眠已经说了，他只能顺着吕风眠的计划。
　　这小子又胡来！怎么就给捅出去了呢？
　　说到这，门突然间开了，三人不约而同看过去，晓晓就站在那儿，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手停留在开门锁的动作。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一定要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为什么要欺骗警察说是来跟妈妈一起度假的，他什么都知道，即便他父亲一句话都没跟她提过。
　　她把书包扔到一边，转身拉起吕风眠就进了她的卧室，吕风眠吓了一跳，这就进了姑娘的闺房？这不合规矩啊，再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谈的？林萧要阻止，可是晓晓动作更快，直接进屋、锁门，留下两位家长在客厅紧张兮兮地对视，卧室里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并没有多少缓和的空间。
　　“晓晓，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父亲没有错！”
　　“虚构身份隐瞒不报，在警察面前试图蒙混过关，你说你父亲没错。”
　　吕风眠的态度非常温和，温和的像春天化冰的阳光，暖洋洋的，却耀眼得很，晃得晓晓睁不开眼睛，不敢靠近，怕自己融化在这阳光里。
　　“他……他隐瞒身份……是因为……”晓晓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他父亲隐瞒身份这件事情不简单。这个怎么查出来的？那当然是王啸、王旭和赵佳佳的功劳。
　　客厅里徐荣辉听到了，猛地砸门，提醒女儿不要乱说话。屋内两个“胆小”的人都被吓到了，吕风眠抱了一下晓晓以示安慰，林萧抓过徐荣辉拖到沙发上严厉警告他不要胡来。
　　晓晓哭得很凶，吵得林萧头疼，又不能现在就把吕风眠带出来。
　　“别怕，你父亲只是着急了，他没有生气。”吕风眠的态度始终温淡如水，吕风眠看到晓晓桌子上的杂志：2018年出版、封面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摇滚乐队“火狼”，吕风眠热衷音乐，所以不管什么风格的音乐他多能说出道道来。
　　“这是谁？”
　　还在啜泣的晓晓看着吕风眠指在杂志上，下意识地低头，红了脸，像一般女孩子一样，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追星，又害怕被父亲知道——他不让女儿听摇滚，说那是不堪入耳的声音。
　　“你害怕别人知道？我不会说的，一句也不会。”吕风眠稍一低头就跟晓晓一般高了，同一个视平线上，出乎意料的压抑。吕风眠举手做了个“嘘……”的动作，轻柔地说道：“我不说，你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们……”晓晓终于不哭了，原本明媚的眼睛红肿了一圈。“他们是‘火狼’乐队，我……我之前很喜欢他们的歌。”虽说吕风眠喜好音乐，可他也不甚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这种火烧火燎的音乐，所谓的“重金属”真的那么好听？
　　“‘之前’？现在不喜欢了吗？”
　　“不……嗯……不喜欢，我不喜欢！”
　　极力辩白的语气，闪烁不定的眼神，逢迎妥协的态度……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还留着？”
　　“因为……我……不敢说……”
　　客厅里，徐荣辉听不清女儿的话，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林萧坐在他身边，问道：“为什么这么紧张？我这个‘小同事’人很好，他不是还救过您女儿吗？”
　　“是……我千恩万谢，我会好好保护我女儿的……”徐荣辉不信任警察，之前跟他们说话时迫于实际躲不开，而现在，在自己家里还要顾忌什么？
　　真想让这个人离开，永远别再来了；离开半天也行；哪怕一个小时，不！一分钟也好啊！
　　“你这雕塑到是栩栩如生……自己做的？”林萧像极了来家里做客的大哥，徐荣辉可不像是二弟。
　　“不……不是，别人送的……”
　　哦……还有人有送白色雕塑给别人的习惯？开脸、肢体都很精致，就是有点古怪，说不上来。
　　晓晓房间里，两人的话题还在杂志上。
　　“为什么不敢说？”
　　“啊……”
　　“之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为什么还留着，有什么不敢说的？”
　　“因为……我之前扔过一次，父母因为这事打了我一顿，我就不敢扔了。”
　　吕风眠没明白，一本杂志而已，为什么扔不得，不至于挨打吧。
　　“这书里有什么碰不得的东西吗？”吕风眠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就是普通的杂志，中间有一张折起来的大图，展开来上面有一位小女孩儿，跟晓晓2018年时一般大，神奇的是，似乎跟晓晓分外神似，女孩儿跟着一位流浪汉在欧洲小国巡演卖唱，衣着破旧，面容憔悴。
　　“这个女孩儿……”
　　“啊！！”晓晓慌张地夺过，书页把吕风眠的手指划破了，血站在了女孩儿的脚下，书页上流浪汉的目光正对着那摊血迹，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吕风眠皱眉，有些生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你告诉我她是谁就行。”
　　为了让吕风眠消气，也为了倾诉自己多年的苦闷，晓晓决定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吕风眠。
　　“她叫晓雪，和我是一个‘晓’字，我父母经常会提起她，说她可怜，说当初对不起她，又骂他们不讲信誉，说要找他们算账。我害怕，不敢听，后来就习惯了。”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你会告诉外面的警察哥哥吗？”晓晓大概猜到吕风眠一定会告诉林萧的，可依旧不死心地问一句。
　　“我把杂志送你，我这还有……还有很多关于音乐的书，还有……还有那架琴……”晓晓突然不说话了，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一个足以将父母送进监狱的错误，天真懵懂的她在这一刻坚定地认为自己愚蠢地将父母出卖给了一个只认识几天不到的人。
　　“你是让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
　　“我向来不选择阵营，在这件事上我更没有资格参与发言，外面的那位或可通过公正的手段找出真相。”
　　“那就不用‘公正’的……”
　　“晓晓！！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你知道你刚刚那话的性质吗？！”
　　“我……”
　　“……还是那句话，我从不站队，若必须要选，这一次，我一定会选择‘法律’。”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尽是砂砾，吕风眠拿着杂志，从晓晓的苦命央求中离开，徐荣辉知道，终究是穷途末路之时了，绝望地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不知是日还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