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55、NO.6

　　翌日清晨，停尸房内站满了人，验尸报告可能中午才能出，现在能确定的是，一共有二十三具尸体，其中有四具十岁的男孩儿、四具十岁的女孩儿，有一家四口，也有外地上学来的初中生。尸体被清理后分类排好，这就是一座巨大的人性坟墓。
　　在追查真相道路上的警察不配过分感性，林萧回头贴上黄麟小声问：“黄队，凶器找到了吗？”
　　“没呢……兄弟们得先归置好这些尸体，忙完都凌晨了，刚睡两个小时不到，这不，你们就来了。”黄麟是不信任林萧他们，所以才客气地送他们走，可就现在的工作量而言，如果不能精诚合作，恐怕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要不先让我们的人看看，总比干等报告强。”
　　林萧可没想抢功，这也没什么好抢的，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事儿不能拖。
　　“那好吧，反正现场现在也就这情况，下了一场大雨，几乎什么也没留下。”黄麟挠着头让开，他们找了一晚上没发现什么，林萧的人还能把地皮翻起来找？
　　小助理叫蒋敏，很活跃的男孩子，跟着市局的同事满场跑圈拉线，把整个现场分出四十几块儿，这一波操作，赶得上市局技侦支队的前辈了。
　　这只是常规操作，接下来，蒋敏居然捧起一具尸体的头颅盯着那对空洞的血窟窿，真是得了他师父的真传！
　　“不许动！”
　　“放下！”
　　“你发什么神经？！”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冲上来。林萧坚信自己只要更快就能先把这小疯子按住，箭步飞上前紧抓蒋敏的手腕，怒喝道：“怎么这么不知轻重！放下！”
　　“林队，这头骨好香啊……”
　　“啊？”一言蹦出惊呆四座。
　　“真的，您闻闻，有香草茶的味道……”其他人骂骂咧咧躲开，还不忘嫌弃一把，林萧作为市局方面的领导，怎么说也不能退却，这涉及市局警察的名誉！
　　身体支出多远，靠近头骨的那一刻，他认为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小疯子手里了，可让他意外的是……真的有香味……不浓，淡淡的，将血腥味中和得差不多了，又仔细品析一番：前调微微苦涩、中调微微甜腻、后调才是腐肉的腥臭味儿。
　　“这市局的人都是疯子吧……”有人小声议论，声音极细微，但还是被黄麟听见了，回以杀气腾腾的眼神，开小差儿的几人立刻老实了。
　　“那这种味道怎么来的？”黄麟想知道味道的来历，又不愿意靠近这两个“疯子”，远远站着，露出一副自以为友善的表情。
　　“哦，说明这具尸体曾经被泡在某种香料里很长时间，其他的尸体应该也有这样的情况。”孩子不大口气不小，黄麟决定只要他说的和验尸报告不一致，就立刻把这一批人踢回方城。
　　与此同时勘查现场的人也有了新发现，黄麟跑出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把每一块地皮翻了过来，掘地三尺，发现了两块小指甲盖大小的不锈钢配件。就在那一瞬间，黄麟对眼前的这一队人是爱恨交加，说不出的酸涩，但这是海关，这里是海关警察的直辖区，就这么被方城市局碾压了，只想劈头问一句：您懂规矩吗？！
　　“黄队！可算有新线索了！您去技术还原一下？说不准您能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啊……哎！瞧兄弟说的，大家都辛苦，都有功，去技术分析科找罗主任，尽快分析出是什么。”
　　小警员应声走了，林萧却一点都不敢松懈。同一单位的人还有明争暗斗的现象，何况是跨区。如今他们肯合作，是因为他们有人不尽心，但明天恐怕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经过化验对比，初步断定这是某种架子的零部件，具体是哪一种还要在成千上万个种类中筛查，这个间歇正好派另一队人去查香料场。
　　现场交接工作基本结束，现在只能等，两边的人各买了餐食垫饱肚子。
　　“嗯……这是谁家的包子，真好吃！”
　　“别吃那么多，到时候再看尸体的时候又得都吐了……”
　　“你……你少两句吧，市局的人可是围着尸体吃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品种的牲口……”
　　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嚼舌根，一人两个肉包子吃得津津有味的。
　　“你们说话小心点。”黄麟从两个人身后飘过立定，两只手分别搭上两个人的肩膀，吓得两人瑟瑟发抖，心里狂念：受死了！受死了！
　　结果黄麟弯腰跟他们一起说起了八卦：“你们知道吗？那个队长，长得人模狗样的，带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儿……”话说一半，挑眉玩味一笑，两人立刻发觉到了不一般的气味，相视一笑不作他言。
　　临近中午，天色阴晦不明。停尸房里的死鬼们，在这一刻似乎受空气中的极阴之气的影响变得鲜活起来，个个招着枯竭的手向世人要一份说法。在座的都是正经的唯物主义的党员，断不会因气氛过于阴郁而患得患失。可谁能顶得住一群十几岁二十几岁孩子死不瞑目的惨状。
　　林萧甚至像是看到了吕风眠躺在那儿时的情景，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扔下吃的去催对比凶器的人。
　　“我们找了几种最有可能的，还得再细分。”技侦科的人也是吃不踏实，幸好找出这几样，算是有了交代。有晾衣架、折叠衣柜、脚手架等，但是实际大小跟伤口的直径都不是很符合，直到又翻了几百张图片后，锁定了自拍杆。
　　林萧撑在桌子上，半个身子都要埋进电脑里：“自拍杆的尺寸也很多啊，排除这种能变形的，就是立式和手握式的，就……就这么两只手生插进去？”林萧假设凶手作案手法的样子，多少有那么一点用力过猛，边上的人没眼看他。
　　追查死者原生家庭背景也会给破案带来新转机，那一家四口是最先被定论的，他们是渝州人，父母都是打工的，在他们工作的地方认识他们的人都说，这是一家子实心眼。就是这么兢兢业业的一家人，就在上个礼拜见到了死神。
　　“这一家子人都死了，就没人报警吗？”
　　“之前他们月也有外出半月以上的情况，所以应该没人在意。”
　　有的时候，存在感太低也是可悲。
　　“他们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不可能吧？”
　　是不可能，两个孩子也都才上小学毕业，父母都是在二十四五就结了婚的，自己都照顾不来，就要带着这两个小东西艰难生活。像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人因为太单纯，很容易相信别人，换句话说就是特别好骗。
　　林萧心中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假设，或许有人刻意引导，致使他们被骗，随即问道：“他们单位的人提没提过有人找过他们？”
　　“这倒是没听说，不过听说他们最近很缺钱，不久前又贷了一笔款。”
　　省吃俭用惯了的家庭，突然贷款多半是为了救命的，他们又是这样惨烈的结局，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拼了几代人的老命也还不起就集体自杀了；第二种是，他们是被暴力追债的人弄死了。可人死账消，对债务公司而言没什么好处，还要背上一宗大案。
　　那就是被打包卖了抵债，而在这段不幸的过程中终结了这一家子的未来。而这样的不幸，几乎成了在场所有逝去者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