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45、NO.21

　　还是这间审讯室，还是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还是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交锋，到了现在，双方都显露出明显的疲惫状态，林萧只是不说，调节了一下情绪，调整了一下坐姿，喝了杯水，起身绕到了桌子前面，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靠在桌沿上，从更高的视角俯视陈铭。
　　“你说得对……打击你们很有可能，那就说说他们是怎么打击你们的吧。”林晓现在的姿态像是要顺着陈铭的思路，尝试着帮他找一下借口。
　　“为了打击你们，他们提前了一个多月，做了能以假乱真的照片和视频，然后藏在自己家中这—么—长—时间。”他在“一个多月”和时间跨度的上，故意加重了语气，并拉长了语调。
　　陈铭急于摆脱关系，几乎是一瞬间就上前脱口而出道：“对，就是这样！然后他们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咬我们一口。”
　　陈铭这话说得非常笃定，他从内心深处就认为他说的就是对的，林萧非常乐意去认可他的想法，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哦……那这一口咬的可不轻，范轩逸拿着这些你认为是假的视频、照片威胁、诱导陈浩鑫杀人。”
　　“啊——啊？！这……这不可能！”陈铭猛地打了个嗝儿，差点被他带到沟里去，陈浩鑫杀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萧竟觉得陈铭是一个非常不好对付的人，之前还觉得他书生酸气重，谁知，这每句都躲得恰到好处，就快上钩了又及时地绕了过去，不过这不妨碍林萧挖坑。“有什么不可能的，那天晚上我亲自把你儿子从学校窗边就下来，那现场非常非常血腥，你儿子身上全都是血，啊！还有范轩逸，他们两个人一个敢抢我们同事的枪，一个敢往我们同事身上泼油，还差点把半个教学楼烧了……抢夺枪支的是范轩逸，放火烧毁证据的就是你儿子。”林萧的语气不急不躁，大有街边扯闲篇儿的意思。
　　“这不可能！这是要干什么啊？啊！诚心污蔑啊！”这话音调之高，林萧也吓一跳，破了音的嗓子实在是难受。
　　“陈先生先别慌，如果像你说的这是陷害，是打击你们的手段，那你想想，谁会用这种方式打压你们？”原本林萧要引着陈铭认罪服法，谁知道他自己透露出这么多东西，真是意外收获。
　　“不是——林队，我儿子不可能杀人，他不会杀他妈，也不会杀别人……”
　　这说来说去，怎么又说回来了？如果他继续这样僵持，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林萧倒是觉得是时候换个人问问了。
　　“陈先生，你不说不要紧，原本跟我们要查的事没什么关系，我们还是问你儿子吧，这么长时间我们同事也差不多该问完了。”
　　陈铭脸都绿了，合着他们俩在这儿说了这半天，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探求更多旁证？他儿子那边问完了？
　　“林队——林队别走，我儿子那边——跟他没关系的，真的跟他没关系的——”
　　“行——行，把舌头捋直了，好好想想如何回我话，好好想一想措辞，我先走了，我得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进展——”林萧说完还真的就推门出去了，陈铭转圈找监控器，冲着监控器就是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林队！林萧——”
　　林萧此刻就在监控室里看陈铭的反应，并通知刘强东那边：“老刘，你问完了吗？怎么样？”
　　“问完了，人是他跟范轩逸一起杀的，理由他没有说。”
　　“我这里有他们杀人的理由，把陈家父子放在一起问，果然明智。”
　　“范轩逸怎么办，她一直在审讯室里，人都快疯了！”
　　“那姑娘本来就不清醒，不用管她，咱们这边掌握了决定性证据，零口供定罪就行。”
　　“我说你可别玩脱了，最怕这种案中案了。”
　　“放心，我有数——”
　　陈浩鑫那边的审讯视频林萧已经拿到手了，并且把这边的视频也发还回去。陈铭始终有一个误区，他一直以为林萧跟他说的是他儿子杀他妈这件事，至于学院杀人案他一概不知，陈浩鑫的视频一传过来，林萧就放给他看，视频中，陈浩鑫心如死灰，死死抱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牛奶，将他如何与范轩逸共同杀害音乐老师的过程说得十分详细，很多物证也证实了他的说法，在校园杀人案上，他死罪无疑。
　　视频中——
　　陈浩鑫：“我们决定要杀他的时候也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的，他对我，对我们学校的学生所做的那种事，很多人都想让他死，就没有人肯出头，范轩逸找到我，说能帮我，但是这毕竟是大案要案，我做不了决定，她就跟我玩儿了一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如果我抽中了真心话，就把我想要做的说出来就可以，如果抽到大冒险，我们就做个套，把老师杀了……”说起往事时有种敢怒不敢言的愤懑，之后倒没什么心力了。
　　刘强东真的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嘲笑，或许应该以反思的态度思考，现在的孩子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和大是大非的选择上，怎么就这么——草率——“这还是做了思想斗争的……结果，靠玩游戏确定啊……”
　　陈浩鑫脸上多少有了情绪：“其实也不完全是，范轩逸有个计划，是她提前想好的，就是找个由头拉我下水。我知道蹚了浑水就是死路，但我实在是——不想再受他折磨了！”说到伤心处居然哭了，长期被黑暗笼罩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但这光芒也只是一瞬间，被他亲手毁灭了。无论如何哭泣，都解决不了问题，他抬头迎着白炽的方向，将所有的灯光都集聚在那张痛苦、懊悔、可悲的脸上，那一声声越拉越长的悲鸣将在他入狱的这段时间长期伴随。
　　刘强东知道现在打破这样悲情的气氛比较煞风景，但是他是警务人员，总不能犯人每次一煽情，他就跟着泪如雨下呀。“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范轩逸才会找上你啊。”
　　“我——我——不能说……”
　　视频就先放到这里，再多的也不用看了。
　　“陈先生，他为什么会去杀老师？范轩逸为什么单单就找他？我觉得你应该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我明白什么呀？”
　　既然陈铭明知故问，不愿意正面解决问题，那么林萧也只好替他回答：“在范轩逸家找到了你们的证据，她本来就想报复老师，正好找了一个替罪羊——陈浩鑫，她拿这些照片威胁陈浩鑫，虽然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陈浩鑫恨他老师做的那禽兽不如的事，所以就答应了——至于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那完全是为了找了一个摆脱罪恶感的理由，他们会觉得这是天意——我们在现场找到了那副牌，都是大冒险——”天塌地陷，沟壑决裂，暴风引着岩浆迸发，陈铭被他心中这座火山融化，乱石冲中天，一次又一次击垮的不仅仅是性情，还有他最后的妄念。
　　陈铭现在算是完完全全掉进陷阱里了，其实也不算是设计他，他自己心虚又经不起问，林萧说起他儿子犯的错，他第一反应就是和他夫人的死有关，这事儿明明就是陈浩鑫犯下后面更多错误的引子而已。
　　“林队——林队！我儿子不能坐牢！他还小，留下案底他就废了——”
　　“校园杀人案他已经招供了，仅凭这一条，他就必须负起责任。”
　　整个审讯过程到现在，所有人都累了，现在只差临门一脚，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期，却不能有差错，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陈浩鑫的舅舅突然间找上来。
　　三人的审讯到现在已经结束，将他们分别送往相应的监室。现在主要是要弄明白，这位舅舅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人呢？不是说陈浩鑫舅舅来了吗？”林萧没见到人，抓个人就问。
　　刚刚接待的额警员跑过来说道：“林队，他人刚刚还在，亲口跟我说的，说关于陈浩鑫的事他想单独跟您谈，这——这怎么还走了，时间地点都没说——啊！他留了联系方式。”
　　“这一家子真怪——”林萧看着纸条上的号码，是外地号，被这位从未见过面行事怪异的人弄得很糊涂。打过去后竟然是空号……
　　这个案子留给他们的是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和一个不明所以的空号，眼看着就能结案了，可这莫名其妙的号码和一句平白无故的承诺，又让这个案子变得扑朔迷离，或许这个舅舅只是向这两个人求情，或者还要说出什么更大的隐蔽，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这个人才行。
　　林萧也只能再把陈浩鑫提出来，向他打听他舅舅的消息。
　　他舅舅叫袁凯，是一个普通的企业职员，家境算不上小康家庭，勉强能在老城区租个房子，就陈浩鑫所说，他这个舅舅非常疼他，几乎是把他当成亲儿子看，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舅舅怎么也得出面，可死的是他亲姐姐，如果他知道些什么事确实不好明说。要来了具体地址，林萧打算派人去蹲守，至于联系方式，陈浩鑫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联系到他舅舅。
　　陈浩鑫与范轩逸的杀人案证据确凿，现在也只能先整理这件案子的相关证据材料移交检察院，关于陈浩鑫母亲的死因只能等到联系到袁凯以后才能有所定论。现在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暂且告一段落，下班后各回各家。
　　连审三人林萧也没有什么精神了，坐公交回到家，站在楼下看见自家的灯都是亮的，又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才反应过来，小东西一个人在家，要么还没睡，要么就是又做噩梦了，总之先上楼。
　　林萧这一开门，果然立马就接住了扑面抱过来的吕风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