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海棠庭轩

21、NO.20

　　下午，市局楼里异常闷热，人多、事多憋得人心烦躁，如果不是这次掌握了这条的确凿证据，林萧可能要把刑侦队拆了。吕风眠没回公寓，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林萧办公室，林萧回来时看见他正跟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盒饭探讨这次的案件，本能地冲上来赶人，听见他们说话又停了停。
　　吕风眠一声不吭地吃饭，看得出没什么胃口，别人的饭已经吃了大半，他还在漫不经心地扒拉米饭，其他人倒聊得欢。
　　警员1：“这次的案子真是吓人，可真是好久没爆出来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件了。”
　　警员2:“没爆出来不等于没有，你看我们这一天天这么忙不都是案子，以后可得更小心。”
　　警员3:“对了，风眠，你最近跟老大走得很近啊，肯定知道这件案子的内幕吧，我们没到过现场，你给说说呗。”
　　吕风眠其实没想搭理他们，可这确实是个更深入案情的好机会：“具体的我不知道，不过凶器应该不太顺手，要不然尸体怎么会被割成那个样子……”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背后发紧，几名小警员腾地起身嘴里还有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有的被噎到了，有的直接喷了出来，吕风眠淡定地抽出几张纸擦了擦，头也没回就说道：“林队这是打算吓死谁吗，闲聊你也管。”
　　林萧推开椅子站到吕风眠身后，敲敲桌子：“吃完了吗？”
　　张“吃完了……”
　　“干活去。”
　　“……”
　　两个人相对而立，周围的人以为这火要着的时候只听林萧突然说话：“你……你嘴角有饭粒。”林萧在自己的嘴上转圈指着，吕风眠大大方方地舔进嘴里，正视林萧。
　　“你刚刚想说什么？”林萧没想到吕风眠这个受害人现在成了最难处理的刺，一个不小心就扎进心头肉里。
　　“没什么，您平时都不跟队友聊闲话的吗？”
　　“吕风眠，你最好别打什么馊主意，犯人那边自然有人审问，你要是想呆在这里就老老实实等着，要不然……”林萧单手扶着腰，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出门左转坐车回家。”
　　“好～我乖乖听话，你忙去吧。”吕风眠乖巧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装无辜。林萧开始有点后悔带他来了。找到刘强东调出有关侯坤所有的资料，仔仔细细研究，尤其是他在这一个多月间的行动轨迹。
　　审讯室里空调开在二十二摄氏度还觉得闷，再次提审嫌犯能问出来的内容本来就有限，这次面对的还是案底丰富的危险人物，刚抓住他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准备，侯坤也不想废话，这一次谈话，侯坤一定会更加难攻克，刘强东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还在一刻不停地研读材料，真正能问出什么还得靠随机应变才行。
　　人来了，还是一副冷漠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刘强东看了看他，这次似乎多了点不屑，刘强东向后一靠冷脸问道：“你身上的刀哪儿来的？”
　　“我捡的……”侯坤应付自如，这种坦然的态度像是早早打好的腹稿。
　　“在哪儿捡的？”刘强东一眼看出对方的心思，他知道后坤没有认罪的诚心，不过他不着急，会有办法让他说的。
　　“就在路边随手捡的，警官，你们问的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在侯坤眼里，他连活着都没有意义，更何况几桩罪名。
　　“怎么就没意义，你说是你捡的，请问谁会随便捡一把带血的刀，如果你没问题，就该说清楚在哪儿因为什么捡的。”很显然，对于这句话的回答依旧是敷衍。
　　“怎么警官，捡个东西也要被当作杀人犯审问？白粉的事我认，我烂命一条不在乎。”不出意料。
　　监控室里，林萧面色沉重，换了几种坐姿都没能安分下来，正巧这个时候吕风眠进来了。林萧现在一见他就头疼：“你怎么进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吕风眠有些得意地靠在林萧的椅背上：“放心吧，我现在是这个案子的协调员，周局亲自批的……放心，这两起案子一结，我这身份就撤了，原本也不是正经的警察编制你担心什么？”说完拿着周局的签字晃了晃。
　　林萧真弄不明白周局为什么非要让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儿介入，不怕拖后腿吗，林萧拿过调令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半信半疑地看了吕风眠一眼。吕风眠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和一个优盘。
　　“嗯～纸条是他家现在的住址，优盘是他做过的案子记录，还有他前女友家附近的监控视频。”吕风眠继续显摆自己的调查结果。
　　“这……这是怎么查到的？”林萧暗自诧异，吕风眠长期被人监视，以他的社交圈应该没有机会找得这么细。
　　“我去找你本来想一起查的，你撵我，我自然要知趣些，只能以 ‘协调员’的身份跟咱们的同事去查，还别说，大家工作效率挺高的。”吕风眠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新身份，还有意无意以同事自居，林萧无话可说，看了优盘里的内容有了初步的判断：“这是谁在监视她？看镜头的位置很靠下，但能清楚地知道她每天都在干什么。”
　　林萧回手按住话筒冲刘强东说道：“……老刘，侯坤的前女友一直被监视，不排除被人威胁的可能。”
　　刘强东心领神会，倒没急着提出这条线索：“你去公园前都去过哪里、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
　　侯坤眼神下瞟，随后撇着嘴戏谑道：“没去哪儿，我能去哪儿，胡同里、桥底下……还有可能在谁那儿找乐子……嘿嘿嘿，我这种人干出什么不都是正常的吗……”这一脸的奸相和狞笑的语气，让屋里屋外的人都觉得恶心，吕风眠在监控室里甚至扭过头护住心口，林萧没想到吕风眠的神经这么脆弱。
　　刘强东显然也不吃这套，拍桌厉声道：“你别给我弄出这幅滚刀肉的样子恶心人，在哪儿见的上家，你买毒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侯坤破罐子破摔：“……警官，你觉得我能说出上家吗，你们抓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身上全是疤，有的伤及内脏，我活不长久了，说与不说都没必要。”甚至因为自己要死了而感到骄傲。
　　这时原本在监控室等着看好戏的吕风眠迫不及待地亲自参演，得到林萧不太友善的认可后进入审讯室，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报告！”又将证据往前一递在刘强东耳边说了一句话转身就走，回到监控器心满意足地坐下来还转了几圈，林萧无奈道：“这才过瘾了？你非得凑进来干嘛？”
　　“有成就感啊！”
　　“呃……嗯……”
　　刘强东一直攥着优盘，侯坤看见了一直盯着，刘强东开口道：“到死都是别人手里的刀，你不觉得可悲吗？”说完不忘深吸一口气表示“同情”
　　“可悲？没想过，就是觉得临死了还要干那么费体力的活累。”
　　“哦？什么活啊，能有我们累？”刘强东一遍说话一遍放视频给侯坤看“既然累，咱们就看看视频放松一下。”
　　“嗨，不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吗……我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打手，有钱没命花——”结果视频刚开始放，侯坤立马坐不住了。
　　侯坤坐着的椅子“嗙！”的一声巨响，手铐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好像能把桌子砸出坑来：“你们丫的阴我！这件事跟我女朋友没关系，你们要干啥？！”暴怒一声吼，侯坤几乎认定是警方派人监视准备威逼的。
　　“我们警方可不做这－种－事－，你女朋友住的这个地方就是个危楼还是个违建房，随时都有可能被推平，我们警方要监视起码能保证群众安全，可这不是警方的行动，那就是冲你来的。”刘强东特意将“这种事”三个字着重说了一遍，又十分好心地提醒了他女朋友可能面临的困境。
　　“我都替他们杀人了！我可定跑不了，这是干什么啊！我挣这杀头钱是留着去国外的，就让我死在国外不是对谁都有好处的吗？现在倒好，全款拿不到不够出国的，反倒要在这死人待的地方憋屈着！”这话说得十分不甘愿，也从未提及杀人的理由，在他看来，杀人就和其他人上班拼业绩是一样的，别人完不成业务赔钱，他赔命。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这样的活？”刘强东知道，像侯坤这样的人杀人的理由无非是为了钱，有了钱他们这种人要么是吃喝嫖赌，要么就是出国销赃，侯坤是个特例，他想死在国外。
　　“刺激啊！我享受报复社会的过程，曾经拦过我路的人，都——得——死！哈哈哈”侯坤突然疯了一样大笑，眼睛充血目光涣散，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的头撞向桌子，刘强东示意旁边的记录员，那位初出茅庐的小警员离弦之箭一样冲过去揪住侯坤的头发往后一撤，疼得侯坤野兽一般的嚎叫，亮着牙咬人，小警员扳住侯坤的头牢牢扣在自己的臂弯里，正气凌然地警告道：“侯坤！你以为这是哪儿！老实交代问题！”
　　毕竟是职业杀手，蛮横的像头红眼疯牛，侯坤硬是挣脱出来，一头就要撞在小警员的肚子上，刘强东眼疾手快拦住了，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挨在刘强东的腹部，刘强东差点儿将前天晚上吃的吐了出来，“咣！”的一声审讯室大门被撞开，狠狠地反弹回原位“哐啷啷——”，小警员没看见怎么回事就被人拉回座位，定眼一瞧，林萧架着刘强东送回监控室，徒留一脸蒙的孩子和狂笑不止的疯子。林萧代替刘强东坐在了主审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厄令道：“在你死之前你还是个需要负刑事责任的犯人，正视你的问题！”言语间透露着杀气，两人对视时似有电光石火，小警员因为旁边换了林萧更加谨慎。
　　被送回监控室的刘强东看到吕风眠笑眯眯地看他，有些头疼，吕风眠友善地表示关心道：“没事吧，英勇的——刘警督。”刘强东流了一脑子冷汗，点点头苦笑了一下。
　　“我交代了呀，你们不信呐！”侯坤讪笑，好像女朋友处于危险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一样。
　　“你去公园前去过月渡小区吗？”林萧直奔主题，他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去那儿干嘛？”侯坤的眼神突然有了变化，比起刚刚的疯癫现在有了正常人的思考状态，他在捏造说辞。
　　“去见人。”林萧替他说了，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侯坤的嘴角扯了扯，好像刚刚的吼叫刺激到了他的呼吸道，一个倒吸气奇差点儿把自己憋死，等他气喘匀了，缓缓地冒出一句：“哼！我怎么不知道我见了谁。”声音沙哑已经听不出他的本声了。
　　林萧看他毫不在意的样子，露出一副“你不在乎我更没义务在乎”的表情，挑了下眉说道：“我知道你不在乎生死，那你一定不会在乎多一条杀孽吧。”
　　接下来的视频是这个将绝望转嫁他人的杀人犯的“史诗级演绎”
　　“……”
　　侯坤被眼前的影像深深吸引，身体前倾，眼神里冒着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放肆甚至伸出手，像是要穿过显示器再回到现场，回到那个时候，再次感受血腥的气息，在灯光的作用下，原本就突出的眉弓让那邪恶的眼神更加蚀骨，獠牙和魔爪就这么一点点靠近林萧，要抛开人胸腔似的，一旁的小警员脸色铁青始终没敢抬头。
　　林萧皱紧眉头，敲了一下桌子算是将这个被自己催眠的凶手叫醒：“想不想聊聊……”
　　“呵……哈，这次的动静不小啊……死也值了……”侯坤往后一摊，活动了僵硬的颈椎，松了口气。林萧怎么都看不懂这个人，下意识地看了眼这个人心脏的位置，他特别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将目标分尸，即便是杀人拿钱，可这种过分杀戮的行为也很难理解，难道他失控了？
　　林萧：“你认罪了？”
　　侯坤：“认，为什么不认，证据确凿吗。”
　　接下来的审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林萧：“为什么杀人？收的谁的钱？替谁消的什么灾？”
　　侯坤：“……吕嘉诚找的我，我帮他带货洗钱，他给我提成，有一次他让我杀两个男人，我说两个人得给四倍的钱，事后我要去国外，我们这样的生意没有后勤保障的，我想让他给我写个书面协议，所以去找他好几次。”
　　林萧：“他能给你留下把柄？协议没写成？”
　　侯坤：“对，姓吕的就是个人渣，我承认我也不是好人，但我至少讲信用啊。”
　　林萧“他不讲信用，你就不怕你杀了人他还不给你钱，把你卖了他还能赚足名声。”
　　这时候坤似乎比刚刚更激动了些，在他眼里，即使是吸毒也比吕嘉诚这种衣冠禽兽干净，鄙夷道：“他还想赢什么名声？我们玩毒的就是看不上他这种玩人的，娘的恶心！他想都占，那我们吃什么？！他压着尾款不给我，还他妈的威胁我，我不怕被抓，我怕……我怕他找我女朋友麻烦。”
　　林萧：“你不是说你们分手了吗？你自己都管不了，你还去管你前女友的事？”
　　侯坤一提到前女友竟委屈到崩溃，带着那么一点恳求的语气说道：“这事本身就跟我前女友没关系，跟别人更扯不上关系，我不想有人动我最在乎的人有什么不对。”说到这儿眼睛红了鼻音也重了，这是哭了？
　　林萧：“你有吕嘉诚指使你杀人的证据吗？”
　　侯坤：“有，我们当时价格没谈拢，我留了一手录音了。”
　　林萧：“录音只能作为间接证据，可以造假的。”
　　侯坤急了咬到舌根，那声响听着都疼，侯坤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吼道：“我没造假！我也不会啊，再说没那必要……”原本就哑了的嗓子现在几乎破了音。
　　林萧：“那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侯坤：“对！对！我们是短信联系的，就是那种老人机，为了保险起见，都是用的一次性卡。”
　　林萧：“卡还在吗？”
　　侯坤：“在！我还没扔，你们可以去我住的地方找……警官，你们可得保护好我啊，我卖了客户，在圈子里待不住了，会被人灭口的……那些人无处不在……他们是黑白无常……会随时来索命的……”侯坤最后一句话神经兮兮的留下一个迷离的眼神定在那儿。
　　林萧：“你看看这日头，什么鬼敢出来。”
　　这一次审讯消耗了各方许多精力，犯人的精神开始涣散不适合继续审讯了，关于那个女人的死侯坤只说是顺带手，再多的也说不出，看来还得再回到案件一开始的地方。
　　大家各自收了工，记录员觉得自己又活了一回，林萧头疼直揉鼻梁，回到监控室想跟刘强东讨论一下战术。
　　“老刘，这是个硬碴啊……”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这两人相谈甚欢，刘强东正和吕风眠讨论刚刚侯坤的面部表情，忽然被打断吕风眠不是很高兴，刘强东倒是率先闻到危险以吃饭为名逃之夭夭。
　　吕风眠看林萧这凶神恶煞的表情自觉惹麻烦了，微微一笑也要出门，却被无情地按回座位，林萧按住吕风眠贴着耳朵说道：“聊得挺开心啊……”
　　“没有……”吕风眠还没意识到自己惹毛林萧的原因，只觉得这凶狠的语气让他心惊。
　　“回家……我饿了！”林萧捏着吕风眠消瘦的肩膀，再一次警告。
　　这饿狼似的眼神和这威胁的语气怎么也不像想吃饭的样子，难道他……吕风眠闪到一边，林萧在吕风眠背后牵制住他，几乎是单手抱他出去的，吕风眠有些惊慌失措，小声质问：“疼！你干嘛？放手！”林萧置若罔闻，出了门迎面跟刘强东说道：“老刘，都先休息吧，该打报告的打报告，该复查的复查，那个女人怎么死的我们得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我先回家了啊，回见。”
　　“……唉……”刘强东半句话没插进去就看着林萧裹挟着吕风眠出了大门。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些画面，暗自叹息了声：“这下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