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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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第二日，楚皇亲迎太上皇回宫，大将军即国舅领兵护送。回宫的队伍从楚都正大门入城，顺着四主街之一的朱雀大街直直通向皇宫。此行隐秘，楚都无人得知。
沉渊一身颜色素雅清丽的常服坐在温狐谨的车撵里，太上皇的车撵里空无一人。
沉渊昨夜做了一宿的梦，晨起之后就精神不济，他人又白，眼下一点青痕都藏不住。是以温狐谨一上车便将他安置在车上，手边塞了三四个迎枕垫着，一低头就能靠着睡着。
他手里拿着一卷翔地记读着，对面的温狐谨一脸认真地看着文书和奏章。不知不觉间目光被温狐谨吸引过去，看着这孩子肖似自己和妻子的容貌发起了呆。
盯得久了，温狐谨也有了反应，少年郎一抬眼，明亮的眼睛撞上沉渊的目光，顿时一脸得逞的笑容。
在他面前活泼不少的小皇帝起身跪坐到他身边，头枕到他腿上，深吸一口阿父身上特有的味道，半闭着眼问：“阿父盯着我在想什么？”
沉渊的眼睛强行挪回书页上，镇定道：“没有。”
“你有。”
“我只是……忽然觉得……十年一觉江湖梦，徒留一身薄幸名。于我只是大梦一场，于你们，却是实实在在度过了三千六百个日夜，实在是……太过委屈了你们。”
沉渊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还带着婴儿肥的的脸颊上，少年人脸上每一根绒毛都带着洋洋暖意。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心中只有无尽的愧意。
“阿父这些年，错过了太多了，连我的谨儿，也在阿父不在的时候长成了个出色的皇帝。只有我，错过了谨儿的十年，错过了大家的十年，也错过了楚国的十年。”
温狐谨听着这些话沉默不语，只是翻身把脸埋在男人怀里，搂紧了男人劲瘦的细腰。
周围侍奉的宫人和内侍却早已被这对话吓得跪地俯首，只期望这对楚国最尊贵的父子将他们当成死人，最好是当他们不存在，可以饶过他们轻如草芥的性命。
“回宫之后，阿父照旧住在承安宫，就和我的启华殿挨着。先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养好精神，待到元日宫中宴请百官时再正式公布阿父回来的消息。”少年在越发凝固的氛围里开口，照旧埋在男人怀里，温热的吐息打在男人腿上，甚至撒娇似的蹭了蹭男人的腹肌，“到时候，阿父是想继续休息还是一起理政都可以，最重要的是能陪我！”
少年从沉渊怀里坐起来，鬓发微乱，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目带期盼地看着沉渊。
沉渊被温狐谨的目光盯得忍俊不禁，忍不住抬手为温狐谨理了理鬓发，温声道：“好，只是我既然已经禅位给谨儿了，就不会再插手朝政，谨儿要学会怎么履行一个皇帝的职责。”
“这些年阿父不在，谨儿和大将军跟丞相他们配合得很好，阿父希望日后也一直都这样好。”
“好不好？”沉渊认真看着温狐谨。
少年人迎着父亲的目光，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从未有过的重。
前十年他一直作为“温狐沉渊的继承人”存在，在不少中枢重臣眼里，阿父当年的禅位之举只是逃避选秀的权宜之计，所以拉出了年仅五岁的他当挡箭牌；其后的云游天下也只是装模作样，早晚还是会回来为他摄政，是以这么多年也不敢真的挑战温狐谨的权威——温狐沉渊在位不过五年，可那五年时间里，楚都流的血比得上烈帝在位时流的三分之一。
楚明帝从楚烈帝手里接过一个开始腐烂的帝国，带着他被放逐出京时聚拢的一干同伴大刀阔斧，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剜去腐肉脓疮，提拔新的人才，硬生生给楚国上下换了回血。
——也砍完了世族和宗室里过于活跃的脑袋。
他们畏惧他阿父腰间那把镶金描银的横刀，畏惧到阿父一走十年，仍旧不敢挑战阿父的底线。——他也在阿父的余威下安安稳稳过了十年。
可是他们不知道当年沉渊进入卫国不久后就彻底没了踪迹，这十年温狐谨是一个人在温狐沉渊留下的班底辅佐下走过来的。
他早就是个真正的皇帝了。
可如今，阿父已经明言放权，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从今以后，他，温狐谨，就是楚国唯一的、真正的皇帝了。
从今以后，父亲的威严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庇护他，他将会自己直面未来的狂风暴雨。
“好！我……朕答应父皇！”
年轻的皇帝迎着太上皇沉静到冷漠的目光，坚定地点下了头。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脸，不多的暖意照耀着楚国的都城，皇帝车撵上的兽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沉渊一回宫便径自回了承安宫，这是他当年的寝宫，这么多年也没有动过。
温狐谨出生后是他亲手抚养，因为年纪太小，册封太子之后也并未搬去东宫，而是选定了承安宫旁边的启华殿作为寝殿，实际上仍旧和他一起住承安宫。
承安宫内殿用的都是温暖清雅的颜色，各色丝绦和刺绣取代了一般的金银珠玉，一应器具尖锐的棱角都用皮毛和绫罗包裹起来，生怕伤到此间年幼的小主人。
沉渊去内殿后面的暖房沐浴之后，便赤足披发踏进了寝殿。
承安宫铺了地龙，冬日里内殿的地面会铺设白色的长毛毯子。一身素白单衣的男人赤足踏在上面，竟然分不清他的双足和地上的毯子哪个更白。
沉渊的头发已经在暖房里梳理烘干过，如今披散着不过是因为他打算就寝罢了。
男人轻车熟路在香炉里添了一勺沉水香，挥退殿内的宫人，把自己安置到了那张雕龙画凤的大床上，任由掌事太监和女官们给他放下床帐，关上房门。
承安宫掌事们都是在他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早在他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手握宫权了，手下的小宫女都换了几拨了仍旧留在承安宫中等他回来。如今他回来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只是承安宫空了十年，忽然被温狐谨安置了人，难免有心思活络的借机生事，想必谨儿会处理好的。
也许是前夜淋雪受了寒，也可能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作祟，沉渊睡下没多久就开始发热。
他宫里两个掌事女官一个掌事太监，一个采蘩一个采蘋一个元澈，采蘩留下为他温水擦身降温，采蘋去宣政殿禀告温狐谨，元澈去太医署请太医令。
太医令是温狐沉渊自己的人，一个喜欢剖尸体的疡医，真正的外科圣手。但他本身是大方脉的医家，内科学得也不错。沉渊这种钱多事少的主家太少，忽然退位之后新主家也没挪他。
这样的主家还是活久点的好！
于是独立在宫墙之外的太医署太医令来得比宣政殿的皇帝还快。
“看来沉渊陛下这些年在外颇为坎坷啊，脑子都坏了！”看起来没什么人气儿的太医令给沉渊查体结束，贴心地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而看向姗姗来迟的皇帝，“太上皇这些年颇有亏损，但毕竟正值盛年，好好养个一年半载自然能慢慢恢复。今日发热是因为风邪入体兼之七情内伤，郁久化热，陛下一路劳顿，身体受不住了。”
“太医令，那我父皇何时能醒来？”
“最迟明日他退了热就会自己醒来了，醒来后清淡饮食，不可再受风。最好就在承安宫修养，暂时不见外人。”
温狐谨两手不自觉握拳，“还有呢？”
太医令欲言又止，一瞥四周。
温狐谨会意：“都下去！今日承安宫之事不许外传，如有违背，杀无赦！”
“敬诺！”随侍宫人皆面色一肃，依次退出。
“还有什么？说吧。”温狐谨面色冷静。
太医令冷眼看着温狐谨杀伐果断，行止之间已经有了他阿父的风范。听见问话，面瘫脸上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容：“除去那些暗伤亏损之外，沉渊陛下略有些肾水亏虚之相。大约是，遇见了什么损耗阳气的事吧。”
语气平淡，是外人听不出来的幸灾乐祸。
温狐谨周围气势一凝，声音咬牙切齿：“朕要将那狂徒碎尸万段！”
太医令知道接下来的事不归他管了，自觉地行礼告退，出门拽了面若好女的元澈和他一起回太医署取药。
一路上，太医令试图从元澈嘴里抠出点关于太上皇的消息，却发现元澈关于沉渊的事嘴依旧严得像焊在一起了。于是只能哀哀切切的住了口。
两个人一路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并肩走回太医署，华丽的帝释青蜀锦内宫官袍披风和石绿锦绣太医令官袍披风衣角交缠，说不出的和谐。
元澈和太医令走到瑶华苑，却被人拦住了。来人不是宫中妃妾，而是世家打着“陪伴皇帝”的旗号送上来的“伴读”之一，一位出身世族的女郎。
“元内官，承安宫现在住着的是什么人？”这位女郎大约是太心急，连行礼都忘了。
元澈狐狸眼弯了弯，笑容得体：“陛下的承安宫，住的自然是陛下。”
太医令落后元澈半步，保持住了面瘫的表情，只是低下了头。
这些世家子弟被送进宫中是温狐谨十岁之后的事了，一个个都与温狐谨年纪相仿，被送来前家中不敢交待太多，又长居宫中，是以并不怎么记事。承安宫原本是座空宫，十年间从未有过主人，她们也想过会不会有人被温狐谨册封进去。原本不出意外，小皇帝今年年宴上就会收到众臣选秀的请求，可如今……
女郎还想再问，却被元澈笑容得体地打断了：“女官，你僭越了。”
女郎闻言，面色一白，这才慌忙行了个礼，匆匆退走。
“元内官官威不小。”太医令还是一副面瘫样子。
元澈没理他调侃，一语不发往前走。
“有人的算盘要落空了。”太医令走着走着，忽然吐出这么一句。
元澈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陛下不会坐视陛下被逼迫。”正好也没有人能越过陛下。
两人再次归于沉默，只留下身后白茫茫雪地里整整齐齐两对脚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