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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子 ...

  •   沉渊拉上肩头的衣服系好系带,挑出一件千山翠色上衣和一条冰台色下裳穿上,系好鼠紫色金丝绲边腰带,这才将头上随意绾起的发结解开,让一头长发散下,在铺设了地龙的房间里被缓慢烘干。
      男人这才转过身,看向这个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
      这是个令人一眼便心生好感的少年郎,他身上没有同龄人那些嘈杂到让人头痛的度过活泼,取而代之的是超出他年龄该有的稳重和从容。
      当然,现在他的从容已经荡然无存,红着眼眶怒目而视的样子像一只被成年猫欺负得炸毛的半大猫儿,生气得每一根毛毛都直直竖起,恨不得下一刻就扑到大猫身上一顿挠——巧的是,这个少年长着一张和沉渊七成像的脸,只是轮廓不如沉渊冷硬锐利,更加温柔艳丽。那双和沉渊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瞪着他,盈着委屈的水光。
      沉渊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软,整个人心里仿佛打翻了调味罐子,又酸又涩,又止不住地觉得欢喜甜蜜。
      于是年少的小皇帝便瞧见面前这个面色惨白、长发枯槁、满身疲惫却依旧气度出尘的男人垂眸看了他好一会儿,弯起嘴角温声道:“你该称我阿父。”
      小皇帝眼眶一热,差点忍不住扑进男人怀里,又勉强忍住了,语气强硬:“放……放肆!”
      沉渊被他这幅虚张声势的样子逗笑了,一只手捂住眼睛侧头低声笑了起来,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被抖得滑到身前,笑得小皇帝更生气了。
      小皇帝涨红了脸,又羞又恼,气得转身就走,又把门摔上了。
      沉渊好容易喘匀了笑岔的气,从怀里摸出手帕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穿上居室内的软底鞋,披了雪白的狐裘出门。
      这温泉别院是楚国皇室的行宫之一,在离楚都不远的地方,从楚宫到这儿也不过半天功夫。他当年极爱驾幸此地,一是地处城郊,往返方便;二是汤泉温暖,冬夏皆可,他自己也喜欢带着年纪还小的温狐谨来散心。
      温狐谨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沉渊还是太子的时候,目睹了烈帝和皇后从一对爱侣变成怨偶。随着帝后夫妻感情破裂,他的处境也愈发艰难,空余的时间不得不往少府求一份清静。
      十二岁那年,皇后病故,他被烈帝扔进军队。说是历练,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如果就此死在战场上,纵然烈帝没有别的孩子,也可以过继宗室子。
      烈帝为了断他臂膀,甚至将他关系亲密的玩伴、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太傅之女游敬渊册为公主,远嫁卫国。他见势不妙,将手中的一队亲卫和明渊一起托付给了敬渊。
      就此天涯海角,再见时已是生离死别。
      他在军中三年,靠着一手锻造之术改进了军中常用的兵器铸造方子,也机缘巧合结识了不少有趣的年轻人。那些年轻人带着他的作品上了战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他也是在那时候遇到他的太子妃。
      太子妃的兄长是那一群年轻小将中的领头人,二十来岁的青年,智勇双全,有一个聪慧美貌的妹妹。在接纳他之后,青年心疼他孤身一人,每逢休沐便带他回家,他因此常常得见那位通透又艳丽的女郎。
      青年在一次战争中伤了握刀的手,险些被上司顶了军功。他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动用了太子印鉴彻查。
      烈帝默许了他的出手,还了青年一行人应有的荣誉,却在事后亲自奔赴前线打了他四十军棍。
      他趴在木凳上,冷汗浸湿发髻,后背往下血肉模糊,温热的血顺着衣摆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顺着鬓角滑下来的冷汗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烈帝仍旧是锦衣饰玉的尊贵模样,手里把玩着一根镶满了宝石的马鞭。马鞭的手柄被按进他的伤口,他喉中溢出惨叫和血。
      身边人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听见那人声音森冷地问他:“知道错了吗?”霎时间他恨得目眦欲裂,泪珠和着冷汗无声无息滚落进地上的血泊。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冷,眼前发黑,也不确定那人究竟还说了什么,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回答男人的问题。
      “我没错……错的……是你……”心中所想说出来,一直紧绷着的肩颈悄然卸了力气,便安然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那个人慌乱的怒吼回荡在耳边:“军医!传军医!——”
      此事之后,烈帝便不再遏制他的晋升,甚至有了一种“让老子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微妙态度。而沉渊,也在硬抗军规之后被青年接回家中养伤,与女郎在偶尔的一个对视、一抹微笑中结成良缘。
      可惜他的妻子走在他登基前夕,他只来得及亲手为她换上太子妃的冠服。那些少年心中炽热的夫妻之爱、悠长的知交之情都在死别面前戛然而止,伴随着滑落的泪珠摔得粉碎。
      他只能独自抚育他们的儿子,他为这个孩子取名“谨”为这个孩子学儿科方药,为他规划学习课程,为他亲手做了从一岁到十五岁的玩具……等到他满了一岁就册立太子,五岁便禅位给他。
      刚生下来时只有一只猫儿大小的婴孩在他的臂弯里长成雪玉般的小仙童,软乎乎的小手拽着他的衣摆,甜甜地叫着“阿父”。
      可他安葬敬渊后被卫太后伏杀,孤魂野鬼般过了十年,他的谨儿在他不在的日子里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夜风吹在脸上冻得人生疼,间或有东西拂过他的睫毛坠下去,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痒意。
      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天空,一大团一大团的雪片洋洋洒洒落下,六边形的雪花边缘映出廊下琉璃灯的暖光。
      温狐谨步履匆匆,见他挺拔的身姿在纷飞的风雪里巍然不动,急得大叫一声“阿父!”,抛下身后的侍从便不管不顾朝着沉渊扑过去。
      沉渊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少年向他奔来。
      ——然后将人抱了个满怀。
      才到他胸口的孩子被他展开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小脑袋埋在他胸前,两腿挂在他腰上,搂着他的肩膀不松手。
      他仰头,把下巴搁在少年头顶,呼吸着空中弥漫的冰凉洁净的味道,问怀里人:“哭完了?”许久,怀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舅舅说什么了?”
      “舅舅说你在外面过得不好,有坏人欺负你。”少年一下从沉渊怀里拔.出头,凶巴巴的,“谁欺负你了?我们现在就发兵打回来!”活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没有谁欺负我,我的仇都自己报了。”沉渊把少年的头按回怀里埋着,抱着人往卧房走,沿途路过的宫人内侍无一不是大惊失色地跪地。
      “那……那你这次回来不许走了!你要陪朕处理政务!”少年义正言辞。
      沉渊含笑应着,轻车熟路地将人塞进羽绒的暖被里,俯身在眼眸晶亮的少年皇帝额头落下一吻,“好,我都答应了。我们谨儿现在要叫我什么?”
      少年“刷——”一下把被子蒙住头,又慢慢吞吞地把被子往下挪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小声叫了一声:“阿父!”声音虽小,却是欢快清脆的。
      沉渊忍俊不禁,长长“诶——”了一声,揉揉儿子毛茸茸的发顶,哄他快睡。“明日一早就回宫,快睡吧。阿父也累了,要去休息了。”
      少年大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疯狂点头。
      半夜里,沉渊梦中得见故人,慌忙披衣轻手轻脚走到孩子床边,见温狐谨还好好睡着,才长舒一口气,回去继续睡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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