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太上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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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渊顺着宫中水渠流向摸出了卫宫，去卫国都城最大的镖局把自己押成了镖，一路加急避开了穆容与的搜查，顺风顺水进了楚国。
“温郎君，这里便是楚卫交界了，咱们就此别过！”镖头接过沉渊递给的钱袋，点清楚银两之后向着沉渊一抱拳，开开心心告别。
沉渊踏上了楚国国土，整个人心头生出一股游子归家的熨贴，镇日里的淡漠也悄无声息化开许多，便抿着嘴扬起一个笑容，对着镖头行了个揖礼，温声道：“辛苦各位一路护送，此番多有劳累。只是还请镖头回去之后约束手下人，莫要向旁人再提起我。切记切记。”
镖头是个磊落汉子，闻言爽朗一笑：“郎君放心，既是说好的，我等自当守口如瓶，必不叫郎君的桃花债得知郎君下落！”
沉渊笑叹一声，在镖局一行人的哄笑声中飘然而去。
在郡中登记了行传名录后，沉渊想起他为了应付镖局众人的追问，谎称自己离开卫都是为了躲避无意中惹来的娇纵女郎的痴缠，代入穆容与不依不饶的模样，又是会心一笑。
已经是冬月了。卫国地势高，冬日落雪早，雪也大；楚国地势平坦，多有水泽，连带着冬日的寒风也被这温山软水卸去许多，显得楚国冬天只是温和，是以此时还有人外在赶路归家。沉渊一身窄袖束腕的胡服打扮，跟穆容与在一起时从来来不及束起的鸦黑长发梳成发髻挽起，戴上发冠，腰间围着上好的牛皮带子，佩剑挽弓，俨然一个英武肃穆的青年侠客，一点看不出他已是而立之年。
沉渊便用这副简洁干练的打扮从边界向着楚都赶去，一路上或是加入商队，或是与游历的学子同行，偶尔囊中羞涩，便去狩猎猛兽或者做些精巧的首饰或木质的机巧之物上门卖给一些富豪之家。
他幼年时金尊玉贵养在楚宫，烈帝纵容他在上学之余学些感兴趣的东西，他直到十二岁前都泡在少府研究金属制器，既能打铁铸剑又会制簪做钗，后来有了孩子，又无师自通了木工手艺。跟他一起历练出来的政治枢纽们或多或少都收到过他亲手做的礼物，无一不是多加赞赏；更有一起从军中拼搏上来的手掌重兵的大将们，昔年军中不知道他身份时便已经好声好气求他为其铸造兵器。
——沉渊当时甚至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在军中搜罗人才、站稳脚跟，继而造就了他从军三年便掀翻烈帝的结果。
“想当年我也是小有名气的铸剑师，如今却不得不转行做首饰换酒钱。世风日下啊！”闹哄哄的私驿关紧了大门留住热气，打尖住店的客人大声说笑，靠近炉膛边的一个小角落，有两三人闹中取静，低声言笑。一身胡服的年轻男人饮尽杯中浊酒，一手支颐，惬意地眯着眼，感慨颇多。
他对面的游侠大笑出声：“温兄弟，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学那些老学究是古非今？”
游侠左手边、沉渊右手边的书生也义正言辞道：“温兄少年意气，能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也能做精巧器物换得钱财，当是我辈痴愚之人楷模才是！”
“嗯，二位言之有理，是我着相了！”沉渊端起酒壶为自己斟满酒，“不过二位有一点说错了，不才是烈帝二十四年生人，至今三十有余。”说完，男人又一口喝完了杯中之酒。
二十三四的游侠和初初弱冠出来游学的书生愣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大大的疑惑。
游侠犹在不解：“那温……兄家住何方，如今何往啊？”书生左看右看左看，跟着点头。
沉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半晌，轻轻吐出一句：“回家。”游侠见他又不说话，一把抢走了他手上的杯子斟满了酒，又塞回他手里，示意他喝了暖身：“别看了别看了，这破杯子就是个陶杯，门市铺子里两文钱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端着杯子晃悠，仍旧是以手支颐的姿势，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方：“十年前我离家访友，一应家业与幼子皆托付给一干好友，不料路上遇险，今日方归。可喜可贺，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这般颜色纯净鲜艳的杯盏才刚问世，如今竟已经是不怎么值钱的寻常人家用具了！”
游侠疑惑：“那跟你的家业有何关系？”书生却不知不觉间安静了下来。
沉渊似有所感，扭头朝驿站大门看了一眼，回过头向着书生和游侠一举杯，喝光了最后一口酒。游侠一头雾水，正欲开口，书生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面色复杂地对上沉渊含笑的眼睛。
“砰——”驿站大门被破开，一队披坚执锐的卫士卷着冬日的寒风进来，分别站在两侧，隔出了一条小道。
驿站里的烛光裹挟着热气倾泻而出，和屋外的冷风撞上，扬起一片雪尘，沾湿了来人绲边的衣摆。
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锦袍轻甲的男人踏着铁靴从昏暗的暮色中缓缓出现。
来人容貌俊朗，哪怕此时浑身气势危险得仿佛盛怒的狼王也无碍他的威严和那张令人三十许人的俊颜。他站在驿站门口，冷眼将鸦雀无声的众人扫了一遍，周身气势越发冷凝。
角落处，游侠的手悄无声息握住腰间的刀柄，而书生看着沉渊的面色逐渐变得惊恐。
一身胡服的男人将饮尽的酒杯放在桌上。
“哆——”一声，震耳欲聋。
一道几欲噬人的目光射过来，男人却仿佛没有看到，从容转身，神色平和地看向来人：“好久不见，我的大将军。”
转身的刹那间，那个一路上潇洒自在、纵酒放歌的年轻游侠随风消散，一些沉没在男人骨子里的东西渐次浮现，拼凑出另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灵魂。
——这个灵魂，被人称为：温狐沉渊。
温泉别院
温狐沉渊以一贯的波澜不惊问候了一路追踪的大将军，交换过这一路的信息之后，将军挥手，身后的宫人有序地端上沐浴之物、华丽舒适的常服和处理伤口的药品，一如温狐沉渊从前的习惯，而后行礼告退。
温狐沉渊留下东西，挥退了宫人，然后把自己没进了温泉水中。
当男人快睡着了的时候，“砰！”，有人踹门闯进来。从泉水中站起身的男人并没有急着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于是少年推门闯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遍布伤痕的后背。那些狰狞的伤口落在他眼里，比最上等的白瓷上的裂痕还要刺眼。
少年屏住呼吸，许久，声音喑哑地开口，却带着浓重的怨气：“不知道朕该称呼‘陛下’还是‘太上皇’？”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太上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