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惊未

7、第 7 章

　　十一月份了，灿烂的秋叶铺满了风明中学的每一条林荫夹道，给这座华丽的校园镀上一层末世王朝般的滤镜。跟随这雍容华贵一道而来的是瑟瑟的冷风，秋天的风是没有声音的，但冷不丁钻进领口，还是会激得人一个哆嗦，让人们像松鼠一样把脑袋往羊绒围巾或者棉绒领口里边缩。那像把匕首一样插进流淌的夕阳或是璀璨的晨辉中的尖顶，伴随着司北迦度过了很多个写练习册或是背书的清晨和傍晚。

　　进入风明中学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两天后，成绩公布。学校为了杜绝攀比以及充分考虑到学生的自尊心，把成绩表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所有人只能看到自己的分数和排名。

　　领到属于自己的那张窄条的时候司北迦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梅镇高中，全校所有人的成绩都被排好然后打印成一张大表，就贴在教学楼最前边的布告板上，谁是第一名谁是最后一名，谁考了多少分谁又退步了一看便知。久而久之，梅镇高中的学生的脸皮也变厚了，经过那张把自己的成败钉在耻辱柱上的白色木板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只是刚刚张贴的时候难免还是有点难为情，退步的学生走过去的时候总低着头不说话。好在司北迦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烦恼和不安，她不用看成绩表，她知道她一定是第一名，进入中学以来，大大小小的考试，即使是在她发烧感冒的情况下，她也从来没有丢失过状元的位置，司北迦所要做的，只是尽量保持和第二名的差距罢了。所以理所当然，当时的她是整个学校老师最喜欢的学生，虽然她个性沉稳，从来也没有恃宠而骄过，但司北迦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日子，比现在要好过多了。能够活在赞美和期待中，谁又想活在白眼和忽视中呢？只不过命运只给了她这一条路罢了。

　　司北迦捻起那根窄窄的纸条后，仔仔细细把自己的成绩确认了好几遍，然后又叹了口气。她自认这段时间学习已经够努力了，但是排名下来仅仅是挤进了班级的中上游位置而已，也不见自己的这帮富二代同学们平时怎么好好学习，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这么厉害呢？想到这儿，司北迦恨恨地咬了咬舌尖。从今以后，她要更加努力才行了。

　　程西子把脑袋凑过来往司北迦手里捏着的成绩条上瞄了一眼，她惊喜地叫了出来：“呀！司北迦，看不出来呀，高人不露相，比我还高上十几分呢。”司北迦赶紧用手掌捂住纸条，像她比了个噤声的“嘘”字手势。

　　程西子似乎没看到她略显尴尬和紧张的神色，自顾自接着说：“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考得好是好事情呀。”西子的声音吸引了前后桌好几个人转过头来围观，司北迦抓着纸条窘迫地跑了出去。她考得不算多好，但西子咋咋呼呼的，搞得半个班的人都知道了。她在走廊里踟蹰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这是第二节课下课的长课间，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呢。

　　她无处可去，最终决定去个不是很有必要的厕所。

　　风明中学的厕所也是很讲究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小小吃了一惊。厕所不只能用干净来形容，而是整洁得过了头，别说瓷砖地了，连瓷砖地的缝隙里都是白的，洗手台上没有一点水珠，雕着复古花纹的镜子光亮如新不染一丝灰尘，清洁阿姨撑着拖把站在门口随时待命，只要地面上出现一点水就迅速拖干净。

　　蹲坑的冲水系统也是全自动的，在洁白的陶瓷坑位后有一个黑色的瓷片，里边有感应装置，只要人一起身自动冲水，第一次用这个厕所听到冲水声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以为有幽灵替她按下了冲水按钮。

　　眼下她正蹲在最里边第一个坑位上不敢起身，一是为了休息，二是她不想过分浪费水，司北迦知道她站起来肯定很快还是要蹲下去的，现在就回到教室什么的，着实有点尴尬。

　　蹲了几分钟，她有点无聊，刚准备拿出手机来刷点微博什么的，突然听到隔断之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欸，西子，你现在是不是跟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做同桌来着。”

　　“是，她呀，土包子一个，什么也不懂，问这问那的，烦死了。”程西子的话让司北迦那颗本就不太坚强的心脏坠入了无底深渊，她听到了，那些信任和好感坠落时的破碎声和破风声。原来你一直是讨厌我的吗？

　　“听说是你主动要求让她坐你旁边的是吗？”

　　“是，也不能让她没有位置坐的呀。”

　　“果然西子最善良了。”

　　“害，都是同学嘛。不过她也是够虚伪的，明明考得还不错还作出一副苦瓜相，天天嚷嚷着自己什么也不会。”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学婊吗？”

　　“谁不说是呀。这人，真是绝了。”

　　“还有我跟你讲哦，这个人私生活也不检点的呢，那次我看到她……”

　　北迦听不下去了，眼泪像蛟龙的珍珠一样滚滚落下，血液轰隆隆涌上脑海，然后把眼前晕染出一片茫然的血红色。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猛然站起身来，因为站得太急，她有点头晕目眩，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坠落感。身后的感应装置应景地发出一阵轰隆隆冲水的声音。

　　“欸？怎么这个点儿了洗手间里还有人呀。”

　　“喂，我们刚刚说的话不会有人听到了吧。”

　　“那又怎么样？反正咱们年级里几乎没什么人喜欢司北迦。上次她连赵家恒也一起得罪了呢。”程西子的花像一把刀插进司北迦的心里。

　　她沉默地垂下双眼，等到门外的那群人嘻嘻哈哈笑着离开后才走出隔间。清洁阿姨对洗手间的闲言碎语习以为常，司北迦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的工作是清扫地上的灰尘，她不需要也没必要抬头，只盯着地面就行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眼保健操已经快要开始了，司北迦沉默地走回自己的位子，刚刚在洗手间简单洗了一把脸用袖子擦了擦，现在她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有她自己明白，内心的某处永远的坍塌、坏掉了。

　　走到座位上她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西子惊讶地瞪圆了双眼：“你要回家吗？”

　　“不，我要换位置。”司北迦没有转头，她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到程西子现在的表情，一定是无辜而带着点小委屈的，程西子像个带着面具的中世纪少女，她太擅长也太习惯伪装了，伪善的面具已经像一张皮一样和她本身的存在长成了一个整体。她对于这种模仿游戏身心俱疲，也无法理解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生。玩心眼她玩不过她，司北迦能做的，只是从此以后尽量远离她罢了。

　　“换位置，为什么呀？”想到刚刚她在洗手间说过的那些话，司北迦一阵一阵的反胃，她真的很想转头冲她怒吼，你别演了刚刚你说的话我全部都听到了，只是理智阻止了她这么做，在班级里和程西子闹翻，绝非好的选择。

　　“没什么，我就是想找点新鲜感。”

　　“那你要换到哪里去呀？”

　　“宫一的旁边，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很早以前就认识了。”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司北迦刻意加重了语气，但程西子仿佛浑然不知。

　　“但是她好像并不愿意和你坐在一起呀。”

　　“我过去可以帮她辅导一下学习，就像你说的，我这次，考得还挺不错的。”司北迦转头冲她嘲讽的笑笑，然后抱起自己的东西离开，徒留程西子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脸上写满了失落。

　　失落吗？是因为没有一个看上去方方面面都比不过你的人坐在你身边带给你优越感了吧。既然要通过这种可笑的比较获得生存下去的动力，为什么不假装到底呢？我原本是可以陪你假装到底的。

　　教室的那边，宫一仿佛有所感应似的早早转过了头，她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司北迦走过来，然后目睹她在她的身边坐下，宫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自己摞在课桌上的书本往自己的这一侧拢了拢。

　　“以后，我就坐这里了，可以吗？”尽管刚刚咄咄逼人，面对宫一的时候，司北迦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

　　宫一没有回答，只是把头低的更深，头发从她的耳朵后边掉出来，轻轻扫过脸颊。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哦。”司北迦翻出化学课本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伤摊开，她明白，从这刻开始，程西子已经成为了一个永远的过去式，她在风明中学不再有朋友了。不过此刻她居然觉得心情还不错。

　　司北迦想，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应该感谢程西子，她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卑微和忍让永远换不来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