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惊未

6、第 6 章

　　十月十号，风明中学的校庆日。天气开始转凉，以往这个时候的梅镇，早晨起来可以看到青石地板上渗出的一层细密的露水，城市的时节转换则没有那么分明，爱美的女孩子们迟迟不愿意脱下轻薄的秋季制服，宁愿在短裙下再套上一层薄薄的丝袜，让人产生现在还是夏末时节的错觉。还有一些更夸张的女生，例如程西子，至今依旧光着两条双腿在外边晃悠，司北迦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替她一哆嗦。

　　早晨走进教室，她看到西子正坐在位子上全神贯注地吸着一杯豆浆，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进她的鼻子。她拍拍她的肩膀：“大小姐也喝豆浆吗？”

　　“瞧你说的，那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呀。”西子鼓起了腮帮，像只可爱的小松鼠。司北迦伸手在她鼓鼓的腮帮子上捏了捏。

　　程西子用力咽下嘴巴里储存着的豆浆，仰天长长吁一口气，露出一个“噎死我了”的表情，然后兴奋地用食指戳戳司北迦的胳膊：“北迦，今天是校庆日哦。”

　　“嗯，我看到了，学校里拉了很多庆祝条幅呢，今天我来班级的路上还遇到学妹让我填学校印象调查表。”

　　“你填了吗？”

　　“填了啊，她们来这么早发表格也不容易。”

　　西子翻了个白眼：“切，每年都搞这些，其实这些填上去根本没人看，最后每个人都是忠实的爱校者就完事儿了。”

　　“你怎么知道没人看？”

　　西子顿了一下，把装豆浆的纸杯推到桌子一角：“我就是知道。”

　　“啊，那白填了。”司北迦露出遗憾的表情。

　　程西子小手一挥：“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跟你说，今天晚上校庆表演我有节目，记得来看。”

　　“你有节目？你要表演什么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冲她神秘地眨眨眼。

　　因为校庆日的活动，今天放学后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留了下来，天色已经昏暗，校园里却人声鼎沸。穿着像是彩纸片拼接而成的衣服，带着假发，画着夸张妆容的是动漫社的成员；提着自制的莲花状或者小动物形态的灯笼，穿梭在人群中的，是创意艺术社的学生；还有穿着拖地鱼尾裙或者棉纱蓬蓬裙和朋友一起慌慌张张赶去演出的女孩。司北迦像条鱼一样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努力寻找程西子的身影。

　　各色的灯光和射灯晃得她眼花缭乱，她无奈地扶额，退到花坛边摸出手机给程西子发消息：“西子，你在哪？我在花坛这边，没有看到你。”

　　西子很快回复：“在这边等着就好，我们演出很随意的，就在花坛前边的小广场上。”

　　花坛前边的小广场？没见过这边举办过什么活动啊，司北迦有点怀疑地垫脚张望了一眼，最后选择相信西子，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待。

　　过了十几分钟，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她努力向前挤了挤，看到一个穿着银色亮白纱裙的女孩举着大喇叭走到花坛前边，晚会的服装搭配着工地喊话用的大喇叭构成奇异的冲突感，司北迦轻轻笑出声来。

　　“同学们，咱们的庆祝活动马上开始，和以前一样，从高一年级开始，按照各个班在我这报名的顺序表演，当然了，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服气的，也欢迎你们来穿插节目，抢夺舞台的主导权。”语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哦呦”的起哄声。

　　第一个上台，不，跑到花坛前边的是高一的两个小女生，唱了甜甜的小情歌，司北迦觉得很好听她们唱完就大力鼓掌，把手掌心都拍红了。周围的人用看异类的怪异眼神看着她，她尴尬地收回了手。

　　能在包围圈里露天表演的节目无非是唱歌跳舞，司北迦观察出了规律，只要是老老实实唱歌或者跳抒情舞蹈的，男孩女孩们都反应平平，只有穿着小短裙的小姐姐跳性感热烈的韩风舞蹈时，人群中才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花坛边的音箱轰隆轰隆地响着，司北迦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这儿的学生如此追求感官刺激。梅镇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更喜欢平静舒缓的音乐和令人会心一笑的戏剧表演。

　　等了很久，经历了几场颇让司北迦尴尬的街舞Battle，程西子上场了。司北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西子，穿着刚刚到大腿中部的格子裙和朋克风的帆布外套跳着成熟而略显夸张的舞蹈，自信，明媚，好像所有的星光都落在她一个人的头上，这里没有绚烂的射灯，程西子，比所有射灯的光芒都更加闪亮。

　　司北迦惊讶地捂住嘴巴，这一刻，她突然有点羡慕起西子来，能够这么自信张扬的展现少女的美丽，她想起了电影《低俗小说》里的摆摆舞，她看的时候被那种随性洒脱深深感染。要是她也会跳舞该多好啊，司北迦由衷地为自己感到遗憾。

　　跳完舞程西子像只蝴蝶一样蹁跹着飞到她的身边，她的眼睛亮亮的。

　　“西子，你今天晚上好漂亮呀。”司北迦衷心地赞叹她。

　　“谢谢，你也是呀。”西子客客气气地抿嘴笑了笑。“你也上去表演个节目呗，难得这么好的机会。”西子把她往前推了推。

　　“我，我不行。”司北迦连忙摆摆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程西子一把拉过她冲那个主持的女孩子招招手：“小薇！这里！她要上台！”

　　被喊到的女孩隔空远远地朝她摆摆手：“想上直接上！要什么bgm跟我说一声就行。”

　　“快去把快去吧大家在看你呢。”程西子把别别扭扭的司北迦推了出去。

　　拿到话筒，司北迦整个脑袋还是懵的，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好奇的眼神，她有点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我就给大家唱个歌吧。”

　　“你要什么伴奏。”小薇朝她喊。

　　“那女孩对我说。”

　　熟悉的伴奏声响起，司北迦很快就完全沉浸在了这白色梦境一般柔软的音乐里，这是她最喜欢的歌儿，第一次听到时她哭湿了衣襟。每次唱起这首歌，她总是无可救药地想起遥远的过去和梅镇的一砖一瓦，那是最单纯的时光，那是最快乐的时光，她的梦里，常常出现一条久雨后泛滥的大河，波涛汹涌淹没了所有的村庄，连同过去的她一起。唱歌的时候，司北迦觉得自己就在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中漂流。没有方向，不需要方向。

　　唱完歌她轻轻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角的泪。

　　“这首歌让我想起了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但我想说，我很想念她，不只是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时刻，对于她本身，我很想念。”

　　语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赞叹和欢呼，她看到萧暮在人群之后朝她轻轻地笑着，她还看到宫一的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司北迦把话筒随便塞给一个人就冲了出去，熙熙攘攘，她已经找不到宫一的影子了。

　　肩膀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转过头，看到程西子笑语盈盈的脸。

　　“司北迦，你很棒哦。”

　　“谢谢呀。”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

　　“现在也不早了，你要回家吗？还是去礼堂听会儿交响乐？”

　　“交响乐？这么高级的吗？”

　　“其实也就是个噱头，说是花了一万欧请的维也纳的乐团，其实都不知道是那个野鸡社团挂个维也纳的名，这种表演，虚伪的很。”

　　“那我不看了。”

　　“刚好我爸爸来接我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爸爸可以开车送你。”

　　“啊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就好。”

　　“地铁现在，估计会很挤哦。”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习惯了。”司北迦在心底吐槽了一句――搞得地铁什么时候不挤一样。

　　“真的不用吗？不麻烦的，我家跟你家基本上都顺路的。”

　　“真不用真不用，我还要回教室收拾书包，我先走了呀。”说完司北迦转身一路小跑，她及其不喜欢这种反复推辞对方好意的场景，每次这种场景总让她感觉又难为情又尴尬，她还是先溜为上策。

　　司北迦特意在班里磨蹭了一会，走出教学楼时花坛前的人群已经散尽了，她清楚地看到程西子在和一个女孩子说话，她赶紧躲到柱子后边。

　　“西子姐，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往后两年都不谈恋爱了行吗？”

　　“我给你道歉，你把那个撤了吧。”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程西子面朝着她的方向，任凭那个女孩如何哀求都纹丝不动。

　　沉默了半响她冷冷地开口：“说够了吗？说够了就回去。如果道歉有用那世界就不要运转了。”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能叫做错误了吗？”

　　“西子姐……”女孩抱起她的胳膊上

　　程西子厌恶地用力甩开了她，女孩一个踉跄，哭得比刚刚更加凄然。她的侧脸在司北迦的眼前一晃而过，司北迦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认出来了，这是梵夏夏。

　　梵夏夏怎么会在这？她和程西子有什么关系，无数疑问咕嘟咕嘟在她心里冒着泡。司北迦感到脊背一阵寒冷，已经九点多了，以往这个时候，梅镇高中最后一节晚自习也快要下课了。

　　冷风灌进喉咙，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程西子寻声看向她的方向，司北迦赶紧又往柱子后边躲了躲。

　　直到听到西子离开的脚步声，她才从柱子后边出来，走过梵夏夏身边的时候，她看到她哭得满脸泪痕。

　　她不敢多问什么，快步走过了她的身边，今天也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