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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教师节过后,班主任对司北迦的态度越发冷淡了起来。她是教语文的,上次司北迦抱着语文课本请教她一个关于疑问代词翻译的问题,林老师对她爱搭不理,还有一次她去问她为什么偌大的公共卫生区只安排了她一个人值日,而别的组都是四个人,秋色渐深,落叶在地上铺成厚厚的草甸,她扫完估计都该上课了。林老师只是敷衍她人手不够,并且多多劳动能够磨练意志。

      彼时的司北迦还不知道“穿小鞋”这个词的含义,但她模模糊糊感觉到林老师不太喜欢自己,而且她在这个班级正逐渐被边缘化。这些问题给司北迦带来了一点困扰,私立中学的孩子,非富即贵,从小在复杂的家庭背景下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觉察到各科老师对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不冷不热的态度,一班的同学们也不怎么和她讲话了,不过这些问题还不足以让她忧虑,从小到大,司北迦虽然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朋友,但自出生便和阿婆相依为命,她是个乐观的姑娘,更是个独立的女孩。眼下让她最忧虑的是妈妈,来到上海半个月了,但她和妈妈相处的时光和在梅镇时一样少的可怜,她回来的越来越晚,甚至常常彻夜不归。回家的时候,妈妈的外套上总是带有淡淡的烟酒气,尽管她喷了很多香水来掩盖,但那股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还是固执地钻进了她的鼻子。

      有时她半夜醒来去厕所,可以看到妈妈在客厅抽烟,淡蓝色的烟圈一圈圈在她纤瘦的身体前升腾,她是背对着司北迦的,所以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在寂静的夜里,她常常听到妈妈的抽泣声,她没有问过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司北迦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什么都不会说的。司北迦只是越来越习惯她的晚归以及她在晚上不开灯的吃饭或者发呆,现在回家开门,看到一个沉默的黑暗里的影子,她已经不会再被吓一跳。

      司北迦决心通过自己的观察来接近这种不太正常的生活方式的真相,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对妈妈的关心还是太少了,想到这儿她开始有些后悔。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往小本本上抄着英语生词,导致中文翻译驴头不对马嘴,看着本子上的一片狼藉,司北迦叹了一口气,“刷”地一声撕下了那张纸。

      听到声响程西子凑了过来:“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呀。”

      “众生皆苦啊少女,而且,我不小啦。”司北迦单手撑起脑袋,一边转笔一边和她讲话。

      “比起我还是小一点的嘛,我比你大五个月噢。”

      “五个月而已,又不是五年。”

      “大一天也是大,你应该喊我姐姐的哦。”

      “谁要喊你姐姐。”

      “我是想给你换换脑子,别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呐,如果是迦酱对话,一定可以做得到的吧。”

      “你少女漫看多了吧。”司北迦用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程西子无辜地揉了揉额头:“我还不是为了给你鼓劲。对了,北迦,咱们下午有游泳课,你带泳衣了吗?”

      “游泳课?”司北迦有点慌张地翻出夹在文具盒夹层里的课表,还真是,下午第一节就是游泳课。

      “那怎么办?我又没带泳衣。”

      “两个选择,要么中午回家取,要么跟游泳老师请假,不过这是你的第一节游泳课,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你的第一个建议对我来说也是不现实的这么,我家离这要坐半个小时的地铁,算上步行和取东西的时间,来回要两个小时了,估计我还没到学校,就已经上课了。”

      “那怎么办呀。”西子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我中午想办法出校门,去附近买一件新的。”司北迦咬了咬下嘴唇,她不仅仅是为在门禁时段要不到请假条的情况下溜出去而感到头疼,更是为那即将平白无故花出的几十块钱感到肉疼,她痛恨自己的坏记性。

      好在出校门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困难,保安大叔很善良,她简单和他说明了情况并记录了班级姓名后,他便放她出去了,只是嘱咐她一定要在上课之前回来,司北迦没好意思跟这个善良的叔叔说她是去买泳衣的,只说是去买学习资料。泳衣也算学习资料,游泳课的学习资料,不算撒谎,司北迦这么安慰自己。

      风明中学远离商业区,附近也没有什么大的商场。在本该在学校老老实实待着的时段跑出来晃悠,司北迦有种逃课的坏孩子的感觉,走在街上店里老感觉别人在打量她,她只想赶紧买好回去,现实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司北迦逛了好久,终于在长街一头招牌小得可怜的店里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五十块,不贵,而且是她喜欢的保守款,上身是衬衫状设计,下身是黑色小裙子。在梅镇她也游过泳,但那是很小时候的事了,现在让她在这么多同龄的男孩女孩面前穿的这么少,她还真有点难为情。

      买好泳衣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打预备铃了,但们丝毫没有集合去上课的意思,依旧坐在位子上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程西子正在低头发消息,看到她进来赶紧朝她招招手。“不是游泳课吗?怎么大家都不出发?”

      “咱们班人就这样,不拖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走的。我先带你去游泳馆吧。你第一次来,环境不太熟悉。”

      “那就谢谢你了。”司北迦感激地冲她点点头,抱着衣服跟她一起走出教室。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宫一正向她们投来困惑的目光。

      游泳馆是悉尼歌剧院一样的圆顶,大大的落地窗上月牙白塔夫绸质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司北迦跟着程西子走进游泳馆,巨大长方形水池里,浅蓝色的水像是一汪波尔多液,晃得她眼睛亮亮的。

      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游泳池,在司北迦的面前真实的呈现着。尽管她已经努力掩盖自己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司北迦还是不可控制地激动看,她听到了自己灵魂颤动的声音,司北迦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摸摸那泳池边的铁扶手,以及那像玲珑瓷胚一样干净光滑的泳池壁了。

      程西子在她身后抱着胳膊微笑:“这儿就是泳
      池,我先带你去更衣室和淋浴间看看,你可以先把衣服换好,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好。”司北迦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了西子的脚步。

      更衣室居然是单独的小隔间,更衣室的后边就连通着一个小小的淋浴室。特意分成了四十个,应该是怕学生们坦诚相见会感到尴尬,充分尊重他们的隐私。司北迦感慨了一句,走进写着学号“31”的那间更衣室。

      “我先进去换衣服了哦。”

      “嗯,我也进去了。”关上门之前她听到了西子的应允声。

      司北迦摸了摸额头,因为来得路上跑得太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想了想,先把制服脱下来放在外边更衣室的柜子里,然后抱着泳衣进了淋浴间,准备先去洗个澡。游泳池的水太干净了,她不愿意她自己给它造成哪怕一点点的污染。

      进了淋浴间打开花洒,水居然是冷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司北迦简单冲洗了一下,刚刚准备出去,突然听到门外啪嗒一声门锁合上的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叹一声不好,赶紧用力拔了一下门栓,木门一动不动,她被困在里边。是谁这种时候会来锁门呢?她沮丧地倒退回去倚在墙壁上,想着至少先把泳衣穿上,然后等西子或者班里的其他同学过来,她向自己放衣服的玻璃柜上看了看,猛然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她大概是把泳衣连同制服一起放在外边的柜子里了,司北迦懊丧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看来等会让同学过来开门的时候,还得让他们开完就离开。

      水珠缀满了她的身体,在司北迦细致的体表绒毛上微微地颤动,像是清晨缀在草叶尖上的露珠,她用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苦着脸贴在门上,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外悄无声息,像是大雨里静默屹立着的山丘,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很远地方传来的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和运动少年们的呼喊。司北迦把指尖用力摁进掌心,像是小兔子的爪子在她的心上缓缓挠过,她越来越着急,司北迦明白,她在接近一个她不愿意接近的事实,她被遗忘了,没有人来给她开门了。

      那她该怎么办呢?这间小小的淋浴室像个牢笼,困住了她,一时半会她出不去,现在又没有手机,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越想越慌乱,她用力踹了一脚门,门配合地发出嘭的巨响,但依旧纹丝不动。司北迦绝望地坐在了地上,瓷砖冰冷的质感让她整个人一激灵,她感觉此刻的自己像是茫茫宇宙中与地面失去联系的一艘飞船,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暗沉沉的无垠宇宙。孤独和束缚,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啊。司北迦的眼睛里泛出一点泪水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寒冷和孤独像一条蛇一样,在她的身体上肆无忌惮的攀爬。

      不知坐了多久,北迦抱着膝盖沉沉睡去,直到门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北迦!北迦!司北迦!”这声音像是茫茫雾霭中的一口钟,把她从混沌的梦境中解救出来,司北迦茫然地睁开眼睛,傍晚橘色的光线穿过淋浴室上边那扇小窗子,刺进她的眼睛,司北迦摇了摇有些发痛的脑袋,重新闭上了眼睛。是梦吧,游泳课,淋浴室,困在这儿,都是一场噩梦。眼前是一片茫然的血红色,她重新睁开眼睛,阳光依旧耀眼。门外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她听到了女孩奔跑的脚步声。

      “北迦――司北迦!你在哪儿?”她猛然反应过来,迅速站起身,一边踹门一边大喊:“我在这儿,31室!淋浴间!我在这里!”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像是在确定声源的位置。

      她接着喊:“我在这儿,这儿呀。”接下来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陷入了寂静,绝望再次爬上她的心脏,她也走了是吗?她的位置太靠里了,很难有人能找到这儿。

      嘭,她听到更衣室的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拧动淋浴间把手的声音,司北迦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身体抵住了门。她有点窘迫地说:“那个,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衣服,我现在没穿衣服。”

      门外拧把手的动作停了一瞬,对方的声音也有点尴尬:“你衣服放哪了。”

      “更衣室的柜子里。”

      她听到女孩走了几步拍了拍柜子,然后退回来告诉她:“柜子锁住了,取不出来。”

      “那怎么办?”

      “只好等明天游泳馆的阿姨上班问她要钥匙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呀,我总不能光着出去呀。”司北迦的声音带了哭腔。

      “等着。”女孩平静地应答,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我可能要再过十几分钟才能回来,你不用担心,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会回来找你的,这话听着分外耳熟,她悄悄把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的转角处。宫一,她应该猜到的。只是,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天,宫一的腿还没好。

      宫一很快就回来了,司北迦听到她在门外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把叠地整整齐齐地制服递到她的面前。

      司北迦有点迷糊地接过来:“这是你的制服吗?那你穿什么呀。”

      “我还有冬季的制服。我带到学校来了。”

      “可冬季制服会不会很热呀。”

      “不会。”

      “那……”

      “你到底穿不穿,不穿还给我,我回去了。”

      “穿穿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穿上。”

      宫一的制服洗得很干净,有种淡淡的肥皂香气,白衬衫右袖子上划破了一道口子,被她用白线细心地缝上了。

      衣服上仿佛还带着宫一的体温,司北迦有点微微地脸红了。

      穿完衣服她开门走了出来,宫一抱着胳膊皱眉看她。

      “司北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愚蠢。你知不知道老做蠢事会给人添很多麻烦的。”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司北迦低头绞着制服的裙摆,绞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衣服,赶紧又缩回了手。

      光线在门窗上折射了好几次,倒映在宫一的眼里把她的瞳孔映成淡淡的红色,像落进了两滴血。宫一用悲哀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司北迦一眼,不动声色地背过身去。“回去吧,现在已经放学了。”

      “我缺席了一下午,任课老师有没有问到我。”

      “没有。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看到了他们也装作没看见。”

      “那你呢?”

      “我也一样。”

      “为什么今天下午没有一个人来?”

      “你还不明白吗,今天下午根本没有什么游泳课?你被程西子耍了,游泳课从秋季学期开始就停掉了!你为什么这么愚蠢?连一点辨别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司北迦,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宫一朝她怒吼起来。司北迦吓得把脖子往后缩了缩。

      “不好意思呀,我不知道,我在梅镇从来没有上过游泳课,也没有人告诉我课已经停掉了。”

      宫一的心里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的眼睛里茫茫的大雾开始燃烧。

      “对不起,北迦。我不该朝你发火,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

      司北迦低着头轻轻啜泣。“我错了。”

      宫一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肩膀。“你没错,是是他们的错。”

      “我觉得西子可能不是故意的,也许她也忘了……”

      宫一收回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声音再次冰冷下来。

      “司北迦,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程西子骗了你,还把你关在这儿。你还替她解释?”

      “我觉得西子不是坏人,而且或许是因为我跟萧暮多说了几句话她不开心了,我觉得……”

      “司北迦,你真是无可救药。”宫一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愤愤离去。

      “宫一!”

      “别跟着我。”

      司北迦停在了原地,泳池里的水还是一样的安静,在落日的光辉下折射出无数太阳的碎片,像一汪神秘的小小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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