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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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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傍晚六点钟了,秋天了,白昼越来越短,天色昏暗,家里的一切都浸泡在青灰色的天光里,静悄悄的分外寂寥。司北迦在门口换好鞋子,习惯性的先把书包放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准备去厨房做饭。妈妈可能还没回来呢,那她做饭也一样。她卧室有一扇门直接通向厨房,司北迦直接穿了过去,“嘭”的一声,她刚刚打开煤气灶,背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不用做了,我都做好了。”她吓了一跳,赶忙关上灶火转过身。浓稠的暮色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双手交叠着坐在桌子前,像是黑暗里一幅浅淡的素描画,司北迦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妈妈吗?你为什么不开灯呀。”女人没有回答,黑暗里传来筷子碰到桌面的声响。司北迦像猫一样窜到她的身后按亮了餐厅的射灯,女人因为突然的强光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的面前摆着拌黄瓜,炒土豆丝,土豆烧牛肉三个小碟子,还有两碗米饭,女人穿着黑色的修身小裙子化着浓重的妆,低着头兀自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司北迦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心观察了她一眼――妈妈仍然没有抬起头。
母女两人在白的泛滥的灯光下沉默地吃着饭,其实尝到菜肴的第一口,司北迦就觉察出来这是在外边餐馆打包的饭菜――有一股浓重的鸡精味和佐料味。但她没有说出来,妈妈已经很累了,她不能太挑剔,她想。
不过妈妈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司北迦不知道,阿婆也不甚了解,她们只知道妈妈很忙很忙,所以没时间照顾她,在过去的十七年里,她们极少见面,见面的时候妈妈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一定是衣裳精致妆容齐全的,妈妈是个漂亮女人,也是个活得很用心的女人,这个道理,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眼下她的漂亮妈妈正心事重重地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拨弄一口饭菜然后再发上好几秒钟的呆,所以这顿饭吃得压抑而漫长。妈妈不起身,司北迦也不敢离开座位,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慢了自己咀嚼的速度,时不时偷偷看妈妈一眼。真奇怪,在梅镇的时候也是她和阿婆两个人吃饭,饭桌上按照阿婆的规矩也是不讲话的,可为什么在这儿吃饭就让她的心情这么沉重甚至有点难过呢?
半个小时后,妈妈好像终于想起来司北迦的存在。轻轻说了一句:“你吃完了吗?吃完就回去休息吧。”她的声音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久卧在床的病人似的虚弱感,只听得到吐气声听不到吸气声。
司北迦张了张嘴,想要跟妈妈说她还有作业要写,脱口而出的却是:“妈妈,爸爸会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吗?昨天帮我搬行李的那个男人,是我爸爸吗?”这是深埋在司北迦心底多年的问题,她追问过妈妈很多次,可妈妈总是三缄其口。小镇民风淳朴,她的同学和玩伴没有一个问过她关于爸爸的问题,甚至在提及自己的父亲时也会有意无意照顾她的感受,可越是这样,她对于自爸爸的问题反而更加好奇,这像多年前埋下的一颗种子,在困惑的土壤里一天一天的生长,最终像藤蔓一样包裹住整个心脏。人总要知道从哪里来,司北迦对这件事坚定不移。
“不是。”妈妈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
“那我爸爸呢?他还会来吗?”她不甘心地追问。
“不会,我说了,你爸爸已经死了。”妈妈停住了收拾东西的手,抬起眼睛认真地盯着她。她有一双像琉璃风灯一样的眼眸,瞳孔里影影绰绰晃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美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现在那双眼睛就正在阻止她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司北迦置若罔闻,她知道如果今天不问,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即使惹得妈妈生气,她也要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但我镇子里的朋友说,她看到过你和爸爸一起回来,况且,就算他死了,我也想知道他是谁。”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知道的!我是亏待你什么了吗?你天天想着你爸爸?”妈妈狠狠地瞪着她向她吼,握着筷子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骨节在苍白的射灯灯光下泛出青色。
“对不起。”司北迦低下了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其实她很想握住妈妈的手,但是对妈妈的畏惧感让她不敢这么做,她一直有点怕她妈妈,不知道为什么。
妈妈的叹息声融化在白茫茫的光线里,司北迦抬起头,她的脸有一半浸没着暗沉的影子。
她把收拾了一半的碗筷丢在一边:“你先回房间吧,我晚上还有事。”
“还要工作吗?”
“嗯。”她轻轻点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不用等我了。”说完她起身朝门口走去,司北迦听到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门柜上的化妆品,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和高跟鞋在楼道里叮叮当当的响动声,像是猫的脚步,一步一步都踏在她的心上。
司北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对面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从厨房里找出保鲜膜把它封好,明天还可以做了蛋炒饭吃,如果妈妈早晨还不回来的话。
收拾完桌子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按亮台灯开始做作业。台灯也是白色的光,因为是新台灯而是瓦数很高,照在作业本上有一点刺眼。开学第一天,作业很少,她做完了全部的作业还温习了一会儿数学书,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刚刚八点半,现在睡觉还太早。司北迦想了想,摸出手机给西子发了条微信。
“西子,抱歉,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家离得近步行回家,而是要步行去地铁站,我没有咱们班的同学家境那么富裕,每天坐地铁上学。”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跟西子说实话,程西子是个真诚的朋友,她也必须真诚的对待她,而且阿婆从小就告诉她,做人要坦坦荡荡,撒下第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等了半天,西子没有回复,她开始紧张起来,西子是生她的气了吗?还是不愿意和家境普通的她做朋友呢?她开始后悔几个小时前因为可笑的自尊心而脱口而出的那句谎话。
半个小时后,手机发出收到消息的“叮咚”声响,她赶紧拿起手机,两条新消息,来自程西子。
“没关系啦,有时候街里堵车我也坐地铁回家的。”
“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我刚刚上完家教课。”
原来是在上家教课吗?司北迦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生出一种淡淡的悲哀感来,难怪这里的学生们不用上晚自修也能学会这么多知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的起点,比她高太多太多了。但倔强的小镇姑娘司北迦没有消沉太久,很快她重新抓起书本接着开始复习。有的人出生在城堡之顶,但她偏偏要靠自己平地起高楼。中世纪骑士一般不服输的精神在她的血液里熊熊燃烧。
做完一张数学和物理试卷,已经快要十一点半了,妈妈还没有回来。司北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看着窗外发呆,上海还没有休息,但这座小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高楼之下空空荡荡,水泥森林里无数闪着橘色或者白色光亮小窗子成为这没有星星的夜晚唯一的抚慰,她开始想念梅镇的稻田和穿过稻田的四月的风。那时她抱着膝盖坐在稻田边的草甸上,背后是阿婆家挂着两个小灯笼的木门,头顶的万千灯笼则点亮了整个黑夜,她披着万千星辉,蟋蟀和知了的歌唱声轻轻撞进耳膜,小镇的夜晚或许安静,但永不寂寞。正式来到上海的第一天,她无可救药地开始想家了,她想念那条短短的青石板街,想念那山坳那河流甚至镇子里的那弯月亮。阿婆告诉她,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月亮和星星都躲了起来。
坐在窗户边发了几分钟呆,夜晚的寒意落在她的肩头。她猛然回过神来,把桌子上的练习册和试卷一起收进书包,司北迦像是敲灯花一样把签字笔在桌子上敲了敲,转身去门口取来了自己今天新穿的那双白球鞋,拿到卫生间用牙膏仔仔细细把那点灰印刷干净,然后放到打开窗户放在窗台上晾着,冷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赶紧关上了窗户,心里暗暗替妈妈担忧起来,她今天出门没穿外套,这么深的夜,会冷的吧。以后出门前,她要好好提醒妈妈了。
洗完澡,司北迦换上了印着小熊□□的卡通睡衣,躺在床上盯了会天花板,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飞跃起来,从门前柜子里翻出一双鞋套装进书包。她不要再穿着脏兮兮的鞋子上学了,永远也不要。
夜已经很深了,疲倦的女孩司北迦披盖着整个夜晚的安宁,很快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