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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遗世而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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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后,著名作家宫南青的新书发布会。
宫南青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作者,不仅仅因为她是少有的书写得好、人长得也漂亮的女作家,更是因为她八年的牢狱经历。她杀过人,进过监狱,或许是因为经历丰富,宫南青不只文笔很好,且文风犀利深刻,一时受到不少人的追捧,宫南青一跃成为国内小有名气的作家。
她已经出了好几本书了,只是今天这本不太一样,它不同于以往的散文和随记,而是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所以新书发布会一时人满为患,挤满了各家的记者,闪光灯频繁在她脸上曝光。
“宫老师,请问您写了这么久的散文,为什么突然要写长篇小说呢?”
这个问题是一早就可以预料到的,所以身边的助理没有吭声,她知道宫南青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答案。
“尽管我也很想说,是因为时机成熟了,或者刚好有所感悟才有了这部作品。但如果诚实的讲,其实我写了那么多本书,都是在为这本书做准备。”
发布室里一片哗然,就连她的助理也用迷惑的眼神看着她。记者紧接着追问:“您说的准备是文学水平的准备吗?”
宫南青轻轻把头发拢至而后,她的头发长长了,保养的也很好,发梢微微烫过,得体的发型配上得体的服饰,她现在俨然是世俗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了。
“不是。是我之前写散文,都是为了这本书积攒名气,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这本书,必须首先变得有名。”
她的话引起了台下记者的一阵骚动,小助理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服下摆,宫南青向她投来一个“我自有分寸”的眼神。
“那这么说,这本书对您来说很重要了。”
“嗯。”
“您刚刚说您之前的一切都是在为这本书做准备,那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是您进监狱之前吗?”
监狱对于宫南青来说一直是个敏感的词汇,之前出席各种活动的时候记者也都尽量避免这个问题,所以她的话刚一出口,场面就陷入了尴尬中。
“没什么好尴尬的,我杀过人,自首,又坐了八年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没有必要避讳。”宫南青笑着朝他们摆摆手。“你们放轻松,我没事的。”
“那您这本书确实是进监狱之前写的了?”记者紧紧咬住这个问题。
“是,准确来说,是我高三的时候写的,我高中的时候,不爱读书,就喜欢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所以成绩很差。”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了。”得到了满意的回答,顺便还挖到了知名作家高中不爱学习的八卦,记者满意的坐了下来。
另一个人站了起来:“我看您这本书的封面是两个坐在青梅树下的小女孩,这是一本关于女孩子的书吗?”
“嗯,是女孩和女孩的故事。”
“爱情故事?”
人群中有人起哄。宫南青含笑点头:“是,没错。”
于是起哄声更加响亮,宫南青笑了起来:“我很高兴,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你们提到女孩与女孩的爱情故事,不再带有仇恨和鄙夷,这比我成长的那个年代要宽容太多了。”
“那这是不是您自己的故事啊。”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她,他没有带摄像机,只是一个来旁听发布会的普通学生。
宫南青看到了座位底下他紧紧抓住的另一个男孩的手,笑得眯起了眼睛。她的回答毫不犹豫:“是。并且这本书的封面,就是故事里的另一个女孩子画的,她已经去世了,但我永远记得她,也记得她的梦想。”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闪光灯更迅猛的咔嚓咔嚓响着,他们要记录下这一刻――知名作家公开出柜的这一刻。
应付完无聊又重复的采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宫南青回到家里直接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自从发布会结束后手机就像爆炸似的弹出各种消息弹窗,无非是追问她是不是真的是les,或者故事里的另一个女孩到底是谁,长得漂不漂亮。她懒得回复,无论那个女孩是谁,对于她们也只存在八卦的意义。故事的结局已成定局,死去的人死去了,活着的人假装自己还活着。
她仔仔细细清洁了自己的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喝了点牛奶,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她还在风明中学,同桌是司北迦。
化学课,老师喊她起来回答问题,问她双氧水制造氧气的公式。
她刚刚背过,于是沉声答道:“过氧化氢在……在二氧……”司北迦的手在她的(民主文明为了过审)游走,宫一的思维被完全的阻挠了,一个简单的公式说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在什么?”
“在二氧化锰的催化下……然后……然后”她的手一步步向前,指尖快到她的(民主文明十分和谐)了,宫一的脸烧得通红,说话更加结巴。
“你到底会不会?”她低头狠狠瞪了恶作剧的司北迦一眼,司北迦无辜的耸耸肩,把手从her(民主文明十分和谐)抽了出来。
“然后生成水和氧气。”
“嗯,坐下吧。下次要记熟。”
宫一如释重负地坐下,压着嗓子小声的骂她:“要死啦,你刚刚干嘛?老师在看着我呢。”
“你之前不也这么对我做的吗?一报还一报。”宫一气得说不出话,伸手去刮她的鼻子,她扑了空。教室、桌椅、老师在她的视线里飞速的破碎,各种色块重新组装。
她回到了她和司北迦告别的那一天,梅镇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爸爸抱着她冲向路口的小轿车。她记得司北迦的梅子酒,拼了命的挣扎,她从爸爸的怀里挣脱出来,在大雨里一路狂奔。路的那头,一个同样小小的女孩子抱着一个罐子跑向她,她们在路的中点相遇,司北迦把梅子酒用力的塞进她的怀里。她打开了封在罐口的油纸,刚准备尝一口,手里一滑,罐子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舀地上的酒。
“北迦,北迦,对不起,我把它弄碎了。”
司北迦像个大姐姐似的摸摸她的头。“没关系,我可以再给你酿的。等你再回家,就能喝到了。”
雨水是酸涩的,混了梅子酒的甜,居然有股腐烂的味道。滂沱大雨里她看不清司北迦的脸,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我不会再回来了。”
“那我去找你呀,我们一定能再次见面的。”
她大张着嘴巴拼命地说话,她想说,别去找她了,别去城市了,那是一切噩运的开始。但宫一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空气里有个黑洞,把她所有的警告都吸了进去。
司北迦再次不见了。
画面重新变得清晰,她站在司北迦家的那个巷口,看她一步三回头的往前走,拐弯处那颗光秃秃的梧桐树不见了,变成了一棵参天的巨大的青梅树,胖胖的龙猫坐在大树的上边,她的影子消失在青梅树的阴影里。
宫一追着她绕过了青梅树,司北迦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走向远处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不动声色地回头:“宫一,你该回家了。”
“北迦!把你的弹.簧.刀给我!别做傻事!”宫一用尽全力向她喊叫。司北迦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递给她。宫一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发生的事又让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司北迦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她劈手夺过,然而弹.簧.刀源源不断,司北迦的口袋仿佛藏有另一个空间,装得下无穷无尽的弹.簧.刀,她怎么接都接不过来。最后,所有的弹.簧.刀在她们的身前下起了刀子雨,那些刀片掉落在她的身上,溶解为虚幻的影子。司北迦安然无恙,依旧维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
她的眼神赤诚而坦率,丝毫不见赴死的绝望和悲凉。
“北迦,所以最后,你还是会离开我的是吗?”
司北迦轻轻叹了口气:“宫一,你说人是□□先死的,还是灵魂先死的。”
“我要你好好活着!”
“对于自然死亡的人来说,□□比灵魂先死,对于自我选择死亡的人来说,他们的灵魂早已亡故。”
“再见,宫一,希望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不要再以这样糟糕的面目。这一世,我过得很辛苦啊。”
司北迦转身,缓慢地向前走,她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宫一拼了命的往前跑,她想要抓住她,却连她的影子也碰触不到,路的尽头开始下起茫茫大雪,北迦消失在雪路中。
北迦,这么多年了,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心魔。
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那只撞不破牢笼的魔鬼一直在吟咏圣歌。
“那条很短很短的街,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宫南青终于醒了,她摸摸身边的床铺,床铺上空空如也,这是她一个人的家,她住了那么多年,却还没有适应。她看了看手机,已经九点半了,她睡了十几个小时。梦得太多想得太多,宫南青的脑袋有点懵,于是起身到厨房倒了杯冷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三天后,知名作家宫南青,在家中死亡。死亡原因: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