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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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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北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骨灰盒枕的她太阳穴发痛。今天是阴天,天是灰的,云低低的漂浮着,平白增添了一种逼仄感。她在一阵犹犹豫豫的敲门声中醒来,刚刚七点,会是谁呢。
她挣扎着起身开门,门外的宫一脸色比云还要苍白,司北迦看到她的腿在微微地抖动着。
“宫一,你怎么了?”
“北迦,怎么办,我杀人了。”
司北迦整个人都清醒了,宫一的话像一束岩浆,从耳膜灌进大脑,太阳穴像火烧了似的疼。
她一把抓住了宫一的手:“你在说什么?你杀了谁?”
“宫龙建。”
“他人在哪?”
“在我之前的家里,我割破了他的颈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一个人会流这么多血……”
“他是你爸爸啊,你怎么这么糊涂,杀人是要坐牢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北迦,一想到他今后还会像只恶鬼一样缠着你,我的心里就像死一样难过,我必须杀了他,他必须死,不然你,还有我,一辈子都无法安宁。”
宫一断断续续的说着话,她的手抖得像筛糠。
“宫一,你去自首吧。”
“北迦,你先让我进去,我想进去冷静一下。”
司北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坚韧的无所畏惧的女孩,为了她,双手沾满鲜血,她把自己的人生,亲手毁掉了。
“你进来吧。”
司北迦给她倒了一杯冷水,宫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她的手一直在抖,险些摔坏了杯子。
“宫一,你做这件事之前,有想过后果吗?那是人,无论他是个混蛋还是个好人,我们没有权力结束他的生命。”无数疯狂的想法像车轮一样轰隆隆在她的脑海里碾过,她焦灼万分却也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此刻的宫一,比她更焦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恨不得他马上就死。”
“凶器呢?”
“这儿,我带来了。”宫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匕首,她曾用它吓退了欺负司北迦的人,最终用它狠狠地扎进她爸爸的颈动脉里。
匕首已经简单冲洗过,但还是隐隐看得到上边的血迹,宫一把它高高举起,嘴边挤出了一个苍白而诡异的笑容:“本来以为不会再用到它了。没想到,到了最后,也没有浪费。”
“宫一,你快去自首吧!”
宫一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平静下来了,这种平静在她的身上显得有点瘆人。
“我不自首。我要是承认我杀了他的话,很多年都见不到你了。”
“就算你不自首警察也很快会找上门的!”
“不一定,除了我,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我爸的死活了。当然,我只关心他死,不关心他活。”
“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还有他的尸体,他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分块,冻进冰箱。或者一点一点烧掉。人已经杀了,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呢。”
司北迦半跪着趴在她的膝盖上苦苦哀求:“宫一,算我求你了,别再一步错步步错,这件事因我而起,就到此为止吧行吗。”
宫一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北迦,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现在我也算做到了呢。以后,没有人再来妨碍我们了。”
泪水涌了出来:“宫一,求求你,别这么跟我说话。”
“北迦,我跟你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宫一不动声色地别过脸,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不觉得我有罪,宫龙建是个畜牲,他侮辱了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司北迦沉默地站起身,一只麻雀在她的窗台上欢乐的跳着,她想起了坐在这儿一边给宫一织围巾一边勾勒她们未来生活的日子。那日子离她们不远,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她在屋子里沉默地转着圈,看到了无数自己的影子,这次她们很完整,不再是碎片了。
“我谴责你是个罪人,但我不是也杀了两个人吗?我妈妈,还有她。”司北迦微微地笑着,指指自己平坦的小腹。“要是这一切都未曾发生就好了。宫一,也许你上辈子欠我的吧,否则为什么你身上所有不好的事都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曾遇见你,我也不算活过。所有的后果,我心甘情愿,自作自受。”
司北迦笑得更加明媚,仿佛一下点燃了这黯淡是的天光,她俯身在宫一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围巾,戴上口罩走出了门。
“你要去哪?”
“风明中学,去画室看看。”
“风明中学已经空了,寒假延长,学校里没有人的。”
“有人的时候还怎么去啊。”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去画画。”
宫一目送着司北迦离开,她的背影像一株倔强的山茶花,一点一点消匿在茫茫的雾气里,今天没有大雾,那太阳也吹不散的雾霭来自她的灵魂深处。
司北迦走得很慢,她尽可能的记住这条木棉街上每一家店的名字和位置,甚至街道两边光秃秃的枝桠的形状,她想起了走过这条街的第一个早晨,阳光和煦,木棉灿烂,那时她以为她今后的人生会和这些木棉花一样热烈而恣意。尽管如今她过上了完全相反的生活,她依旧对那片刻的欢愉心存感激。现在她一无所有两手空空,这些闪着光的回忆支撑着她走下去,再走下去。
司北迦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新的画板和画笔,然后把它们背在背上,她一点一点翻过了墙头,落地时小腹传来的垂坠感痛得她差点掉眼泪。幸好是成功进来了。和宫一说得一样,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冷风在耳边呼啸,她缩着脑袋踏过那些败草。
画室的门没有锁,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立画板,拆颜料,用铅笔在素描纸上浅浅的勾勒出线条。
该给花朵上色了,用什么颜色好呢?红色,一定是红色,红色鲜亮,招人喜欢。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画纸的留白处写了一句话,来自她很喜欢的一首诗《会唱歌的鸢尾花》
“那条很短很短的街,我们已经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
一直到下午,才有清洁阿姨推门进来。她看到趴在膝盖上睡着的司北迦,有点不耐烦地喊她:“哎呀同学,我们已经封校了的呀,你不要随随便便进来,学校知道了,要处罚你的呀。”
司北迦没有抬头。
清洁阿姨走近了拍拍她的肩膀:“要不是我回来拿东西,你要一直睡到晚上的呀。起来啦,回家睡去。”
司北迦依旧没有回答,清洁阿姨扳过她的身体,顿时惊得叫了出来,她的身侧,放着两个油漆桶,一个盛满了红色的液体,还有一个只装了一半,司北迦的左手安静地垂在油漆桶的边沿,动脉处血肉模糊。
画板上,是比天空和梦境都更为灿烂的鲜红的木棉花。
窗外开始纷纷扬扬下起大雪,今年上海的冬季格外漫长,春天迟迟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