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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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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北迦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回到了凤凰巷十八号,宫一在那里等着她。
司北迦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大衣,白色的围巾紧紧包裹住纤细的脖子,脸色苍白,有一种病态的羸弱的美感。她抱着那个木质骨灰盒一步一步走进院子,宫一和几个月前的妈妈一样,倚在窗台边上看着她。看到司北迦走近,她有点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体。
“北迦,这,这是你妈妈吗?”
“嗯,我也没想到,原来烧成灰以后,人是这么小的一堆。”北迦低下头,把怀里的骨灰盒抱得更紧。“我刚刚抱着这个骨灰盒的时候,还是热的,现在已经冷下来了,上海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司北迦抱着盒子走进了屋。
“宫一,之前一直想请你来我家坐坐。总是耽误,现在,你进来吧。”
宫一跟着司北迦进了屋子。
“这个家很小,只有三间房,浴室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洗澡的时候特别不方便。但这是我来上海以来,住得最开心的一个地方。”
“我想,一个人会喜欢一处居所,大概和这儿发生的事有关系吧。我们住在这儿的时候,是妈妈在家里待得最多的时候,就在那儿,妈妈给我做了早饭,荷包蛋,还有面包。宫一,那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荷包蛋。”司北迦微微的笑着,指着原来桌子的位置。“这儿本来是有个桌子的,好像上次被人砸坏了就被丢掉了。”她绕着那块空地走了一圈,向她比划着桌子的位置。
“北迦,你妈妈是怎么死的,是那群人又回来了吗?”
司北迦笑着摇摇头:“不是。甚至都不是他们说的什么传染病,她是服药自杀的,把百草枯混在啤酒里,只要一点,就足以致命。”
“三天前?”
“三天前死亡的,挣扎的时间可能更久,这种药不是吃了就会死的,而是一点一点,把肺变成蜘蛛网那样的纤维,她没有求救过,生生憋死了自己。”
“北迦,你还好吗?”
“宫一,你说,如果我早点来这儿看看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不是那么任性妄为离家出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北迦,你阻挡不了一个人赴死的决心。”
“可我觉得,是我把她害死的。”
“北迦,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你会受不了的。”
“人人都说我妈妈是个肮脏的女人,用最下贱手段赚见不得光的钱,我被这正义感染,竟也恬不知耻的站在道德的墓碑上指责她,殊不知这世上,最没资格指责她的人就是我,不干净的也好,见不得光的也罢,她用这些钱把我养大了,我吃尽了她的血肉,最后还假意高尚妄图出淤泥而不染,其实,我才是最脏的那个人啊。”
“北迦!我不要你这么说自己!”
“宫一,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地方是什么吗,我妈妈死的时候,脸磕到了桌子角,所以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深深的抚平不了的凹痕,透着青紫,像块丑陋的伤疤。她一生美丽,为何要死得这么不漂亮,看到她的脸,我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的妈妈,一直是个漂亮的女人啊。”
北迦蹲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她也许十恶不赦,但她是我妈妈,她或许伤害过很多人,但她从未伤害过我,她给了我生命,我却间接害死了她,宫一,我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宫一走过去抱紧她,北迦在她的怀里抖成了筛糠,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是不断的在她耳边重复:“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司北迦和宫一一直在凤凰巷十八号待到晚上。天黑了下来,没人开灯。
“北迦,今天晚上,你要在这边住吗?”
“嗯,你先回去吧。”
“我陪你好了。”
月光冷冷的从窗户外照进来,给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的两个女孩子披上一件惨白色的披风,司北迦微微眯起眼睛,月亮,也是碎的。
“北迦,你到床上坐一会儿吧,地板太凉了。”
司北迦摇摇头,在这儿坐了这么久,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已经被钉死在地板上,动一动全身就全身痛。她一天没有喝水了,很渴,但即使现在有一杯水出现在她的手边,她也懒得去拿。
门外响起怦怦的大力拍门的声音,宫一起身去开门。她听到了宫一极力阻挠门外人进入的声音。
“你干什么!这是北迦的家!你还把她害得不够吗?”
“滚出去,我不许你进来!”
司北迦用全身的力气挺了挺后背,是那个男人,那个在她梦靥里反反复复出现的男人,宫一死死拖着他不让他踏进屋子,然而这就像那天早晨的北迦一样,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
男人闯进了门,看到了浸泡在月光里像猫一样蜷缩在地板上的司北迦以及她身边那个檀木骨灰盒。
司北迦抬起眼皮看他,她很庆幸屋子里没有灯光,他在暗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轮廓,即便如此,司北迦还是感到一阵恶心干呕,她不知道他来干什么,但妈妈在这儿,如果他再有丝毫侮辱她的动作,她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让他得逞。
“宫龙建!滚出去!”宫一边哭边扯着他的胳膊往回拉。男人转身劈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老子是你爹!老子去哪有你什么事!滚!”
“你要干什么?”司北迦依旧没有起身,她把眼神投在身边的骨灰盒上,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抚摸着它们的纹路。
“你是不是怀了我的儿子,又给打掉了!”
“是。”
“你凭什么打掉我的儿子!”
“那个孩子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
“我管他是怎么来的!”
“你不敢说了是吗?你犯法了,而且受害者还未成年,你知道你要坐多长时间的牢?我没去找你,你居然敢来找我。”
男人冷笑一声,因为常年吸烟而发黄的牙齿在黑暗里闪着冷光:“用这个来要挟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那是在我家,没监控没人看着,你有什么证据告我!真上了法庭,我就说你个小娘逼私闯民宅,勾引骚扰我。”
司北迦低下头笑了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这么的讽刺和滑稽。被害者无处伸冤,加害者踩在尸体上耀武扬威。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黑与白,善与恶的天平开始倾斜。
“你找我也没用,我说得很明白了,那个孩子,我已经做掉了。”
“做掉了?做掉了就完了?我要你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给我生孩子,而且必须是儿子。”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呛得司北迦流出了眼泪。
她用尽全力向他嘶吼:“宫龙建!你厚颜无耻,你是要下地狱的!”
“那是死后的是,现在,我就要你给我生儿子。”
“宫龙建!”宫一挡在了司北迦的面前。“你喝酒、赌博、打我骂我我都可以忍受,但北迦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如果你还念及我是你的,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心,放过北迦吧,求求你了。”宫一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眼泪爬满了整个脸庞。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别跟我说她是你朋友,以后,她就是你弟弟的妈,你的继母。”
“宫龙建!”宫一高高举起了巴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嘭得一声把她摔到了地板上。“滚远点,别坏老子的好事。”
它回来了,沉重得像石块似的梦靥,绝望从脚尖开始漫到嗓子眼,宫龙建,像头黑色的喋血的怪兽,用他尖利的牙齿撕开她的皮肉。他一步一步靠近她,那是死亡的倒计时。
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嘭”!门被大力撞开,门外是被宫一生拉硬拽而来的不明就里的男人。
“你在干嘛?”男人沉声问道。
怪兽身上的焰火被一盆冰水“呲啦”一声浇灭了,他有点促狭地转过身:“没什么,没什么,这是我女儿朋友的家,我来带她回家。”
“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男人向他挥了挥手里的弹.簧.刀,然后熟练地打开了灯,所有的一切在灯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整间屋子瞬间被明亮占满,司北迦微微眯起了眼睛,她认出了他,是住隔壁的隔壁的陈叔叔,不知道宫一是怎么把他找来的。
“我这就走,这就走。”怪兽夹起了尾巴,狠狠地瞪了宫一一眼,然后赔着笑离开了。
宫一被他拽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叔叔两个人,他要干嘛?为什么还不走?司北迦把脸埋进了围巾里,灯光太刺眼了,她已无法适应光明。
陈叔叔走了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司北迦的身体条件反射般的抖了起来。
“小姑娘,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的。”
陈叔叔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偏要碰上这些污秽不堪的人。”
“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要是今天这事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会杀了他的。”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冲出眼眶,浸湿了围巾,司北迦突然难过得不得了,比刚刚他用话语侮辱她时还要难过,如果是他女儿的话,就杀了他,原来有人保护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呀。原来爸爸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呀。她曾无数次的祈求神明,让上天赐给她一个父亲,不求为她披荆斩棘,只求能给她遮挡一点点的风雨。她不曾享受过坐在几岁女童爸爸肩头的快乐,也不曾感受过当爸爸又修好了一样坏掉的东西时那种由衷的崇拜。每个父亲,都是女儿的英雄,她以为这辈子她的身前都不会出现那个伟岸而强大的英雄,偏偏在这样的时刻,神明施舍给了她一点父爱的温暖。
“小姑娘,你哭了呀。”
“小姑娘?”
“谢谢,谢谢你,陈叔叔。”司北迦从围巾里抬起头,满眼通红的向他笑。
“没事没事,这是我们家的电话号码,我就住你隔壁的隔壁,以后要是再有人骚扰你,你打我电话就好了,我不在家的话,我老婆也能过来帮你。”
陈叔叔把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字条上递给她。司北迦接过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吧。要不要先到我家住一晚?”
“不用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那你注意安全,我先走了,弹.簧.刀我给你放这了,留你防身用。”
“嗯。”
陈叔叔的脚步声融化进黑夜,司北迦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一串号码的字条,盯着发了会儿呆,然后放进嘴巴里,嚼碎,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