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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宫一严格控制着自己和司北迦见面的频率,一般是两天她会过来一趟,给她扫扫屋子洗洗衣服,然后把熬好的放在保温壶里的粥或者鸭子汤倒出来,放在小碗里看着司北迦全部喝掉。原本她是想喂她的,但司北迦对这样亲密的举止依旧感到别扭,于是拒绝了她。

      眼看着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宫一心里很高兴。精神还不错的时候,司北迦会坐在窗户边画画,朝阳和夕阳都落在她的肩膀上,少女安静的在画纸上描摹出一个又一个的轮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司北迦的画变得破碎起来,她不再完整的描摹一个意象,而是把细碎的颜色铺满整个白纸,宫一在她的画板上看到过天空遍布破碎的翅膀,羽毛洒落在湛蓝的海面上,诡异而真实。司北迦画画的风格变了,但她的画依旧是好看的,独树一帜的好看,和她人一样好看。

      宫一也曾半开玩笑的问过司北迦要不要考中央美术学院,女生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以还是希望爱好和事业分开为由搪塞了过去。宫一不知道她不想参加艺考的真正原因,只是默默的觉得司北迦真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子,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做的好。无论是学艺术还是学技术,宫一都会义无反顾的支持她的,她知道司北迦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

      一个普通的二月初的下午,阳光依旧和煦,宫一拎着一壶梨茶,敲了敲司北迦家的门,敲了半天无人应答,倒是住在对门的大姐开门探了探脑袋:“来找小姑娘的哇,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那您知道她去了哪吗?”

      “这我就不晓得的啦。”

      宫一把保温壶放在门口,摸出手机给司北迦打电话,万幸,没有出现上次无人接听的困境,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北迦,我在你家门口,你不在家呀。”

      “是。”司北迦的声音疲倦而虚弱。

      宫一立马就觉察到了她的变化:“你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电话那端嘈杂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吵架。

      “北迦,你那边发生什么了呀。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在殡仪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妈,去世了,三天前。”

      八个小时前。

      早晨六点半,天刚刚透亮,司北迦很早就醒了,准确来说,她的每个夜晚都是在反复入睡与清醒中度过的,听觉和神经一样变得敏感,一只小麻雀飞过窗外扑棱棱的翅膀声也会惊醒她,身体很疼,不过她好像已经逐渐习惯了,尽量把它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已经好多了,刚刚出事的时候,她夜夜睡不着觉,头脑清醒,那天的场景在她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反复上演,偶尔睡着了,也会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猛然醒来,整个身体像被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石块死死压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她用力绷直身体,大口大口的喘气。

      司北迦熟悉夜晚漫过每一寸时间时的颜色,半夜十二点时,什么样;凌晨两三点时,什么样;早晨五点时,什么样。她看见她的手指浸泡在朦胧的光线里,像是物理课上那根放在玻璃杯中折断的筷子。窗外传来卖红薯的阿姨的吆喝声,一天又要开始了。

      司北迦并不着急起床,反正她起来后也是和现在这样坐着发呆,那个严格的学习计划表,她已经很久没有执行过了。发呆让她学会了很多事情,她的心逐渐在痛苦的躁动中安宁下来,她的心和她都在尝试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开,只在意现在的、这一刻的感受。慢慢的,她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无数碎片,阳光的碎片,桌子的碎片,床的碎片,以及她灵魂的碎片。她似乎,更加明白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更明白画画是什么样的了,她想。

      电话响了,她皱着眉头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因为没有标注推销骚扰,并且显示是上海的本地号码,司北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听。

      “喂。”

      “是司楚楚的女儿吗?”

      几乎从来没有人用某某的女儿来形容她,司北迦不动声色的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是,怎么了。”

      “你妈死了,今天早晨邻居阿姨感觉不对劲,喊人撬了你家的门,尸体已经硬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

      从宫一家离开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心脏破了个洞,冷风全部灌了进去。司北迦的眼睛干干的,她哭不出来,也说不上难过,只是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具空壳,各种情绪都可以轻盈的穿过,原来生命本身,就是很轻很轻的。

      听到她不说话,电话那头开始催促:“哎呀小姑娘你人傻掉了的呀,你妈妈死了耶,不管你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恨总要过来看一眼的吧,她是呼吸衰竭而死,不知道是不是染上那什么传染病了,你再不来,公安就要直接拉去殡仪馆火化了的呀。”

      “嗯我知道了阿姨,我这就过去。”

      “你快点的呀。”

      司北迦匆匆挂了电话,换上衣服出了门,小腹传来刀绞般的痛感,她咬咬牙,快步走了出去。

      她住得远,到达那条巷子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十八号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带着蓝色口罩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发出兴奋而惋惜的小声议论。

      “欸,这个就是那个专做男人情人的女人啊。确实是漂亮的呀。”

      “漂亮有什么用,年纪大了,女儿也瞧不起她,自己一个人死在家里都没人晓得的啦。”

      “她女儿不是私生女吗?”

      “是的呀,就是那个卖啤酒的大老板的女儿呀,要不说有钱男人薄情寡义,这都死了也不来看一眼的。”

      “她女儿不是也没来的嘛,上次没存她家被人砸了之后就不见了呀。”

      “哎,你看那是不是她闺女。”

      一个老阿姨伸手指了指她的方向,顿时一大群人朝她看来。

      司北迦沉默地站在原地,她已经适应了这种不怀好意的鄙夷,她甚至都没多看她们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公安和医护人员来来去去的门,她在等她妈妈出来。

      两个全副武装戴着防护镜和呼吸面罩的医生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盖着一层干净的白色无纺布。

      司北迦紧紧抓着黄色的警戒线,这是她看到尸体,盖在那白色无纺布下的,为她提供了生命一半的基因。

      “医生,警察叔叔,让我看她一眼吧,我是她女儿。”

      担架已经被妥善放置在了救护车里,医生站在下面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妈妈可能是感染了传染病,我们不好让你离她太近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带口罩,你们让我看她一眼就好。”

      警察看着这个瘦成一片纸似的女孩,默默叹了口气,为她把警戒线开了一条小口。

      “小姑娘你要注意安全的呀。”

      “我知道,谢谢你们。”

      白布被拉开,那张美丽的脸全然不复司北迦记忆里的样子,脸色青紫,面部肿胀,头发乱糟糟的糊在脸上。

      “小姑娘?小姑娘,看完了我们就把她拉走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这样的尸体要直接送去火化的。”

      “我能跟你们一块去吗?”

      “也可以,只是这个布一定要盖上了。”

      “谢谢你,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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