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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宫一不敢再给司北迦打电话了,见不到司北迦的日子里,她开始给她发一段又一段冗长的短信,把密密麻麻的情绪全部亲手缝织在那些字字句句里。

      “北迦,我和我爸爸大吵了一架,它打了我,我也打了它。我搬出来了,从今以后,它不再是我爸爸,也不是别的任何人,在我这里,就只有宝盖头的它。”

      “北迦,我开始在便利店做半天工了,我住的地段并不豪华,但租金还是很贵的。我要努力工作了。”

      “北迦,我今天炒了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土豆丝,一根都没有糊,盐和调料也放得刚刚好。只是你吃不到,所以我吃着吃着掉了眼泪,今天也很想你。”

      “北迦,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昨天夜里到处都在庆祝,我在便利店值夜班,他们都去参加庆祝活动了,这是为数不多店里人很少的深夜。远处的天空上烟花四溢,人人欢度新年。我在想,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们会怎么度过这个奇妙的夜晚,也许还是会窝在床上看电影,毕竟,你是这么不爱出门的一个人。”

      “今天煮了点店里的即食芝麻糊,没有你熬的好吃,所以吃了一半就丢掉了,北迦,你现在,还会熬芝麻糊吗?”

      “北迦,我今天去了黄浦江边散步,江风把我的表情吹得很僵硬,现在是上海最冷的时候了吧,黄埔江像个巨大的香槟酒池,里边晃动着满江的冰块。我不太喜欢这些硬硬的冰块,看上去充满危险。雪是软的,我喜欢下雪天,只可惜这里不是梅镇,大雪难得一见,今年冬天,上海还没有下雪。”

      “北迦,我有按照你列的计划表在认真学习,物理好难,但我不会放弃的。你也要加油,我们说好的,要考同一所大学。”

      宫一连续发了一个月,司北迦从来没有回复过,她一度疑心她已经换了号码,却从来没勇气再打电话过去证实。这是宫一联系司北迦唯一的纽带了,她把这个号码当作一个邮箱,每天都往里边投一封信,只要她没看到邮箱的主人抛弃它,她就可以一直假装这是一个好用的邮箱,在她看不见的时刻,有人按时取走信件。

      一个月后,那个被蓝色占满的聊天界面里终于出现了一条白色的内容,像是茫茫蓝天里的一朵云。司北迦发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条短信,很短,只有四个字。

      “我怀孕了。”信息很短,宫一还没有点进去,就在手机的桌面上看到了预览内容,那时她正在清洁便利店的瓷砖地,这几个字让她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仿佛成群的白蚁住进了她的身体,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噬咬她的骨肉,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从四肢到骨骸,全部吃干抹净,她的外表与寻常人并无两样,一样的吃饭、微笑、工作、睡觉,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早已是一具徒有皮囊的腐朽的躯壳。现在那群白蚁终于爬到了她的心脏上,大口大口的喝着她的血,胸膛里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烟花。

      在几近昏厥的痛苦中宫一颤着手回复:“那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依旧是四个字,每个字之间有一个空格,像是用刀刻在了屏幕上,也刻进了她的骨骼,骨节深处发出吱吱啦啦的声响,白蚁爬到了她的视网膜上,眼前一片茫然的大雪。

      宫一再次接到司北迦的电话,是一周后的深夜。

      她趴在柜台上,看一只断了脚的蚊子从货架的第一栏爬上第二拦,一月末的时节依旧有蚊子顽强生存,在萧瑟的大环境下苦苦挣扎,不愿因为时节的转变而葬送自己的生命。但是蚊子之所以还有挣扎的可能,是因为室内还是热的。上帝垂怜它,没有对它赶尽杀绝。

      安静的空气里手机轻微的振动声都足够吓人一跳,趴在窗户边小桌子上睡觉的男人下意识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没有任何电话和消息进来,复又趴下沉沉睡去。

      “”这两个字在屏幕上轻轻跳着,像宫一惴惴不安的心。她跑出去接了电话。

      “宫一。”司北迦的声音很弱,像一只电量即将耗尽的玩具。

      “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地铁站接一下我,S1线路的终点站。”

      “好,你在那等我,我马上过去。”

      回到便利店,宫一先是叫醒了趴在收银台上昏昏欲睡的另一个店员,拜托她早晨的时候帮自己补货,然后换上衣服就冲出了门,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地铁站。

      这是今天最后一个班次的地铁,地铁站里空空荡荡,安检和工作人员已经准备下班了,在空车厢的一侧,宫一看到司北迦蜷缩着身体窝在长椅上,身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安保小姐姐。

      安保小姐姐看到她跑过来连忙朝她招招手:“是司北迦的朋友吧。”

      “我是。”

      “她身体状况不太好,一直坐在座位上,我把她扶了下来,她让我帮她打电话给你。”说着小姐姐举了举手里的手机,刚刚她就是这么把手机举在司北迦的面前,让她和她说话的。

      “谢谢,谢谢你了。我是她的朋友,我来接她回家。”

      “嗯,那我准备下班了。”

      “麻烦了。”

      安保小姐姐离开后,宫一蹲下来平视司北迦,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她了,她戴着一个蓝色口罩,脸白得像张纸,她努力地把脑袋往围巾里埋,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只虾。

      “北迦,北迦你怎么了?”

      司北迦没有回答,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你把她拿掉了是吗?”

      司北迦又把脑袋往围巾里埋了埋,宫一痛得说不出话,她张开大衣的衣襟,把她整个人包了进去,她听到她趴在她的胸膛上小口而急促的呼吸。

      “我,我是想留下她的。但,但一想起她,我就想起那个,那个早晨。”

      “北迦,你别说话了,躺在我怀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对不起她,但我,但我没有办法,我也曾试图催眠自己,把她想象成我们俩的孩子。没,没用的,那是我的心魔,我摆脱不了它……”

      “北迦,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宫一。”司北迦从她的怀里仰起头,挤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宫一,这儿,是不是迪士尼站。”

      “是,你坐到了终点站,这儿,是上海的市郊了。”

      “宫一,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在梅镇的时候,看到电视里那些旋转木马、过山车,我羡慕得不得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迪士尼现在已经下班了。等你病好了,我们白天来,玩遍所有的项目,都依你。”

      “可我担心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不要胡说,你就是失血有点多,会好的,不许这么悲观。”

      “我现在,就很想去,哪怕在门口转转就好。”

      司北迦小小的身体完整的被包裹在她的怀里,宫一默默叹了口气:“好,我背你去看看,但是看完要赶快回去了,你现在不能吹风。”

      “好。”

      宫一小心翼翼地把司北迦从座椅上抱了起来,她刚刚坐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殷红的血迹,宫一心里一紧,慌乱地伸手摸了摸她身后,抓到了一手的鲜红。

      “北迦,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关系。你背我,去游乐园的门口看一下,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

      宫一拗不过她,只得脱下大衣把她包好。然后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地铁站,走进夜晚瑟瑟的冷风里。

      迪士尼关门快两个小时了,游客已经散尽,欢乐的游园音乐也停了,只剩乐园门口那块修剪成米老鼠模样的巨大圆形花坛还在夜里孤独的发着光,这光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

      “北迦,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迪士尼的标志人物了。”

      司北迦努力把靠在她肩头的脑袋别过去,然后微微地笑了出来:“嗯,我看到了呢,和电视里一样,很漂亮。”

      宫一小心地挪着步子,生怕剧烈震动会再给司北迦增添痛苦。她花了十几分钟,移动了二三十米的距离,她把她抱到了灯光喷泉旁,在喷泉的池沿上坐下。为了让她少点挣扎,她把她的脸朝向喷泉的方向。

      “北迦,看到了吗,这儿是灯光喷泉,中间的那个是海盗船。”

      “嗯,我看到了,蓝色的,像夜晚的精灵一样。”耳边传来水流丁丁咚咚的声响,司北迦和宫一像是置身于一片小小的海洋。

      司北迦窝在她的大衣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着:“宫一,你记不记得,咱俩离开学校那天,旁边也有一个小喷泉。”

      “我记得呀,只是那个喷泉比现在这个平庸多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离开梅镇的那一天,下了好大的雨,我跑进屋子里拿梅子酒给你喝,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等你的,但我……宫龙建不让,他说我们要赶时间。”

      “那年的梅雨季节格外漫长,长得让人觉得好像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太阳了,衣服晒不干,有一股酸酸的味道,那味道深入骨髓,一直在我的生命里挥之不去,那是梅镇的味道。现在,我好像,又能闻到它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

      “那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天。那时梅镇还没有修水泥路,门前的土路上一片泥泞,我站在门口朝你离去的方向嚎啕大哭,阿婆把我搂在怀里,她告诉我,人各有命。”

      宫一把司北迦搂得更紧:“很遗憾,那罐梅子酒,现在也没喝到。下次回梅镇的时候,我要你亲手酿给我喝。”

      “好。”司北迦笑了一下,在她怀里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努力向远处张望。“宫一,那边是城堡的尖顶吗?”

      宫一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嗯,是城堡。白天的时候更漂亮呢,阳光涂在上边,金黄色的,闪着光,就像童话故事里似的。”

      “听上去就很美好。只可惜城堡是修给公主住的,我很脏,配不上它。”

      宫一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所有美好的事物你都配得上,你在我这儿,永远是最漂亮最聪明的公主。还有,你很干净,从内到外,干净得不得了,是他们太脏了。”

      司北迦笑出了眼泪:“你又哄我。但是女孩子呀,不就需要一点漂漂亮亮的安慰嘛。我生来就不是公主,但没关系,这儿是迪士尼,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就这样,短暂的做一会儿公主的梦,假装是刚刚从王宫里跑出来的安娜,就这么一小会儿,就能带给我快乐。”

      “你说了太多话了,休息一会儿吧。休息一会儿我抱你近一点,看看迪士尼的大门。”

      “不必了,宫一,我们回去吧。我很累了。”

      “我带你回我家吧,我刚搬进去的房子。”

      “我还是回我自己的家,等会儿把路线告诉你。”

      “嗯。”

      司北迦的新家在上海市郊一栋普通的灰色楼房里,这儿的建筑多是户主私自搭建,楼房普遍低矮,蓝色的钢板和绿色的遮雨棚搭的到处都是,杂乱无章。

      司北迦住一楼,所谓的家只是一个十几平米的房间,没有铺瓷砖,房间里孤零零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立起来的画板。

      宫一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忍不住皱了皱眉:“程理事就让你住这种地方吗?”

      “本来是住公寓的,但不知怎么的程西子和她妈妈知道了,吵着找上门来。于是程理事就让我住这儿了。”

      宫一摸索着去找灯的开关,司北迦冰凉的小手覆盖在她的手上:“别找了,我不喜欢开灯,灯光让我害怕。”

      “好,那我们不开灯。你这边有没有天然气或者电磁炉,我煮点粥给你喝。”

      “没有。搬到这儿以后,我也习惯叫外卖了,可能是从你那儿学来的坏毛病吧。”

      说到外卖,两个女孩子同时又陷入了沉默。

      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宫一走过去拉上了窗帘,然后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几度。

      “没用的,这空调好像坏掉了,打到30摄氏度都很冷。”

      于是宫一脱了外套和牛仔裤钻进了被窝,她紧紧贴着司北迦,司北迦冷得像块冰。

      “你怎么这么冷啊。”

      “不知道,好像自从出事之后就这样子了。”

      “你还在流血吗?”

      “应该是止住了,一个多月的孩子,很小的,流不了多少血。”

      宫一伸出胳膊把司北迦揽得更紧。她的手碰到她的腰的时候,司北迦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

      “北迦,你怎么了?”

      “宫一,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别再,别再碰我的身体了,那种感觉又要回来了。”

      “什么感觉?”

      “凌辱、压迫、伤口、痛苦。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攻击下。那个早晨是场噩梦,我在浓雾弥漫的梦靥里找不到出口。宫一,我夜夜失眠,梦到自己被逼到墙角,那个男人的脸离我越来越近。”

      “都怪我,都怪我。”宫一的眼泪流到了枕头上。

      “宫一,你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我都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我本身,已经糟糕透顶,像一堆腐烂了的猪大肠。说实在的,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更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一个已经崩塌的自己。”

      “北迦,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们已经走得太远。”

      “我不愿让你受苦。”

      “宫一,今天你送我回家,麻烦你了。以后,你还是不要经常过来了。”司北迦咳嗽了一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宫一坐了起来:“但你现在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很抱歉,宫一,这次是我要把你拒之门外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情,我需要时间来理一下。在没有想明白这些事之前,跟你在一起,我会更加痛苦。”

      宫一急切地追问:“那偶尔,偶尔来看看你总行了吧,你一个人住,身体又这么弱,我不放心。”

      黑暗里宫一听到了司北迦的叹气声,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默默祈求,求漫天神佛听到她的愿望,让她来代替司北迦承受□□和心灵上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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