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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周日早晨,六点。天还没亮,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将亮未亮时分模糊的气氛里。枕边的手机开始嗡嗡的震动,宫一翻身按灭了闹铃。躺在她身边的司北迦还在熟睡,她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静悄悄地捏着自己的衣服溜了出去。为了避免弄出更多的响动,宫一没有吃早饭,简单洗漱后就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她看看了表,刚刚六点十五分,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节课的时间司北迦才能起床。她算好时间给她点了份外卖,特意标注打完电话后把外卖盒子放到门口就好,公寓的治安聊胜于无,她担心外人进家不安全,她也担心司北迦刚刚起来没有洗漱收拾会不想见到送外卖的人。

      楼下卖早点的小摊刚刚开始营业,卖煎饼果子的阿姨边整理菜蔬边等待锅里的油烧热。看到宫一走过来,阿姨笑眯眯地抬头跟她说话:“囡囡啊,好久没见你来买早点的啦。”

      宫一含笑点点头:“嗯,家里有人做饭了。”

      “周日怎么还要去上学的呀。”

      “我出去逛逛,不上学……阿姨你这算是开始营业了吗?”

      “刚开摊呢。可以给你做一个的,要不要的呀?”

      “嗯,老样子。”

      等煎饼果子的时候,宫一有所感应似的,转过头看向厨房窗户的方向,和第一天的时候一样,司北迦站在那个窗口,笑吟吟的向她挥手,她穿着宫一的那件巨大的灰色T恤,头发松松的在头顶挽成一个丸子。从楼上到楼下,隔着五层楼的距离,宫一从这个像牛奶一样嫩白的女孩子身上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这个女孩的眼神穿破时间而来,把几十年平凡的或是熠熠生辉的岁月用力的塞进她的怀里,柴米油盐与江河湖海在她的心脏上绕出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在人生剩下的几万天里,和她的日子一直像现在这样,平淡而新鲜。司北迦目送她离开,宫一走两步便回一次头,直到那个小小的脑袋在视线里模糊成一颗牛奶糖似的圆点。

      宫一工作的地方是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前一天晚上已经跟老板联系过,周日来做七点到下午三点的上午班,到了后宫一熟练的换上工作服开始工作。店里只有两个服务员,一个负责收银,她负责加热食品和补货。便利店外是上海闹哄哄的老城区,隔着条窄窄的马路,扎堆立着几座商场。各式各样豪华的和朴素的车子从窗外呼啸而过,在堵车的时候,会听到此起彼伏的不耐烦的喇叭声。

      开在市中心的便利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不是白天,白天人门为生活疲于奔命,人最多的时候反而是深夜。深夜时分,老城同样安静,树木在橘色的路灯下摇出深沉的影子。分手的小姑娘、刚刚被老板骂了的年轻白领还有背负着沉重的房贷车贷压力加班到深夜的中年男人,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进来,向店员小姐姐点点头,然后随便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一般会要份泡面,对着窗外沉默的树木慢慢的吸完,发会儿呆,然后拎起外套拖着疲惫的步子离开。偶尔心情特别不好,也会要罐啤酒,边喝边沉默地流下眼泪。城市中心这些小小的便利店,为这些焦虑的背负重压的灵魂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庇护所,这个小小的奶油色的小屋带给了他们片刻的逃离和安宁,尽管出去之后,一切都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

      宫一特别能理解晚上这些在店里孤零零吃泡面的人,所以即使有时候他们冲电话那头大喊大叫,或者突然歇斯底里把电话摔到地上,她都不会出声提醒什么。一个便利店,是一个城市的缩影,众生皆苦,她都明白。

      有的人会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直到早晨那轮蓬勃的太阳从高楼大厦背后缓缓升起,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令人晕眩的橙色光线,他们才会一脸茫然的从小桌子上起来,看看手机,向店员道声抱歉,然后穿上外套走向那些朝阳也暖不了的死气沉沉的办公楼。

      今天宫一值的是白天的班次,工作很清闲。但不知怎么的,她有点心不在焉,工作频频出错――把日期新鲜的自热饭团当做过期的丢进篮子里、整理货物的时候把货栏上的盒装牛奶全都碰掉了地上、甚至加热便当的时候忘了夹瓦楞纸板,滚烫的塑料盒烫得她指尖通红,把客人也吓了一跳。和她一起工作的小姐姐面带担忧地看着她:“宫一,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不太舒服呀,要不我替你做一部分吧。”

      宫一抱歉的朝她笑笑。“不好意思呀,可能是太久没做这个了。我下次一定当心点,不会再出问题了。”

      宫一把烫红的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指尖疼疼的,她的心也莫名其妙的怦怦直跳。

      下了班,宫一去了便利店附近的KFC,选了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摸出手机开始给司北迦打电话,响铃30秒,无人接听,她又重新拨出,响铃28秒,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四个电话都没人接宫一给她发了个短信:“北迦,我下班了,在我昨天跟你说的那家KFC等你。”半个小时后,司北迦没有回复。宫一惴惴不安,不敢久留,拎起大衣,直接打车回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一定有地方出错了。

      到了公寓区门口,宫一下了出租车一路狂奔,跑上五层楼脊背的汗已经浸湿了衬衫,她扶着楼梯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然发现防盗门门前的脚垫上,外卖盒还原封不动的放在那儿。司北迦没有拿外卖,她没有出门,或者出了门根本无暇顾及这份早餐。宫一手忙脚乱的从大衣口袋里翻出钥匙,然后捏着那柄硬硬的钥匙对着锁眼一圈一圈的拧,手心出了不少汗,拧是的又用力,她的手指被铁钥匙的纹路给磨红了。她在心里默默祈求,她只愿司北迦是睡过去了忘了取外卖,千万,千万不要出别的事才好。

      开了门,屋子里一股熟悉的酒气,宫一的心里猛然下沉――爸爸回来了,不是明天吗?为什么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北迦!北迦!”宫一朝空荡荡的屋子大喊。

      地板上洒落着浅黄色的啤酒和绿色的啤酒瓶碎片,柜子又被砸出了几个坑,没有司北迦的身影。

      她两步跑到厨房,厨房干干净净,没有她,也没有生火做饭的痕迹,她又奔到卫生间,门大开着,没有她。

      最后的最后,宫一把目光投向了她们房间那扇紧紧闭合的木门,一步一步走过去,像个等待被凌迟处死的犯人走向他的归途和宿命。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一股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宫一被呛得咳嗽。

      仿佛一记重锤猛烈的敲击了一下她的太阳穴,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到脑门,宫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是梦吧,这副崩坏的、肮脏的场景。如果梦是,就好了,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宫一也一定会逼迫自己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她看到司北迦早晨穿着的,那件她的旧T恤,此刻被撕扯成了破布条随意的扔在床上,连带着她的内衣内裤也被撕破了,散到地板上。床铺上有斑驳的血迹,那个男人的脸和脖子都被抓破了,伤口很新鲜,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额头上不知在哪磕出了一个肿胀的紫包,衣服随便的套着,显然是脱下后又匆匆穿上的,他倚在她们的床上睡得酣熟,手里还握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鼾声里混着难闻的酒气。

      眼泪和血液一起涌了上来,她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啤酒瓶,把里边剩下的啤酒全都哗啦哗啦倒在了他的脸上。

      “宫龙建!你干了什么!你对北迦干了什么!”男人被突然泼到脸上的冷液惊了一下,看到宫一的脸后恼怒的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问你干了什么!北迦!北迦去哪儿了!”

      “司北迦吗?我记得她小时候跟你玩得挺好来着,没想到长大了变得这么漂亮了。”男人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完事儿之后她就跑了,把我脸都抓破了,头发也薅掉了不少,真是个脾气暴躁的小娘碧。”

      剧烈的痛苦撕扯着宫一的身体,就要把她整个人劈成两半:“宫龙建!那是我的朋友!你还是不是人!你禽兽不如!”

      “你他妈说什么呢!我是你爸,你把朋友领家里都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上午回来的时候她穿那么少在家里晃荡……”

      宫一听不下去,那些话,那些字像一根又一根的针,刺进她的耳膜,然后笔直地穿过大脑,头脑里一片血肉混沌。

      宫一抓着手机冲了出去,边跑边一遍又一遍的给司北迦打电话。

      北迦,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不该一整天都没给你打电话,我不该记错爸爸回来的日子,我不该有这么一个恶魔一般的爸爸,宫一流着泪大口大口的喘气,冷风灌进胸腔,像无数细小的刺扎着她的肺。

      北迦,你在哪?求求你接一下我的电话,求求你让我知道你在哪,即便你再也不愿见到我,但求你让我知道你平安。

      宫一跑遍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她翻墙去了风明中学,找遍了每个教室每个房间以及游泳馆、体育馆和操场,没有司北迦。她跑到了她之前住的巷子,凤凰巷十八号屋门紧闭,没有司北迦。她又跑到附近的每家酒店每家旅馆一家一家的问,没有一个人见过她。司北迦消失了。

      夜色已深,焦虑、极度的担忧以及剧烈的运动榨干了宫一身体内的最后一丝能量,她缓慢地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里,不抱希望的拨了最后一个电话。响铃15秒,接通。为了减弱辐射,手机屏幕瞬间变得模糊,宫一的心猛烈收缩了一下。

      她把电话放在耳边小心翼翼的开口:“北迦,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半晌,她听到了她低低的哭泣声。

      “北迦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拿你没办法……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你别过来了。”司北迦声音喑哑,像嗓子里混进了沙子。

      宫一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北迦,对不起,对不起,我爸是个混蛋……”

      “不要道歉,你没做错什么的。”

      “我什么都做错了,北迦,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让我远远看你一眼,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可我不是没事。”

      宫一的眼泪流得更凶。“北迦,你打我一顿吧,都怪我,都怪我。”

      司北迦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听得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宫一,我觉得,我们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见面了,我需要想一想,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你受伤了吗?需要照顾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受伤,我没什么外伤伤口,但浑身上下都很疼,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你在哪?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想去医院,我现在哪儿都不想去也去不了。刚刚才开手机,看到你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抱歉,我一直在洗澡,休息,没有看手机。”

      “对不起。”

      “不要道歉,也不要担心,我找了程林,厚着脸皮问他要了处房子住。他虽然不认我,到底也还是我爸爸,我今天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不顾廉耻的找她,虽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廉耻可言了。”司北迦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宫一,不要给我打电话了,说实话,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讲话了,我要用全部的力气来修复我的身体。”

      “北迦,北迦你不要哭啊。”

      “哭是没用的。我很累了,宫一,再见吧。”

      司北迦挂掉了电话,宫一看着手机屏幕暗下来,她盯着那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把头埋进胳膊里,低低地哭了出来。

      窗外寒风呼啸,岁末已至,还有两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整整一年,上海都没有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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