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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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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北迦推门而入,房间装修得复杂精美,地上铺满了深红色的印着太阳花纹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明晃晃悬挂在头顶,正对着她的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穿着羊绒大衣,带裘皮手套的女人坐在皮质软椅上背对着她,一直到司北迦走到了她的桌子前,都没有回头。
“请问,您是校长吗?我是高三一班的司北迦,萧暮告诉我,校长找我有事。”
女人终于转了过来,微微仰起头看着她,司北迦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一个妆容精致但姿色普通的中年女人,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种矜贵的气质。司北迦从未见过她,但这个女人却用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仇恨的不甘的,在她灼灼的目光里,司北迦的后背微微渗出了汗。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司北迦避免再和她对视,她的眼神几乎要把她杀掉,她刚刚接受了一场目光的凌迟。
“你长得很漂亮,有一双很特别的丹凤眼。”
“谢谢。”她等待着她的下文,她知道这个女人找到这儿用这种方式和她说话,绝不仅仅是为了夸她两句。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你,其实,我很希望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最好,你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话太过失礼,司北迦忍不住抬起眼睛皱着眉头看着她。
女人的唇边绽放出一个悲凉的笑容:“就是这个表情,很像他,和他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像谁?阿姨,我觉得您这些话说得莫名其妙,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司北迦转身准备离开。女人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像你爸爸,像我的丈夫。”
像是一把枪在她身后打响,冰冷的子弹飞速旋转着向前,最后把她的心脏击得血肉模糊。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爸爸。
她像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缓慢地转过身,女人已经站了起来,低头摆弄着桌子一侧的一盆不知名的花,洁白芬芳的花朵在她的手里被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不敢相信是吗?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惊讶地像刚刚吞了一整盘苍蝇呢。”
“我爸爸是谁?”
“我是程西子的妈妈。”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她的脸离她更近了,司北迦却没有勇气看着她的眼睛。程西子妈妈的话无疑像一枚原子弹,把她花了十七年辛辛苦苦构建出来的所有关于父亲形象的想象都“轰”地一声夷为平地,浓烈的硝烟味呛得她忍不住流泪。世界一片荒芜,空气中残存着无数亡者的影子。
“有时候,别人也叫我程太太。在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生活完美无缺,事业有成的丈夫,聪明美丽的女儿,我的家庭如此美满,朋友们都羡慕我想要成为我这样的女人。”
“阿姨,您别跟我开玩笑了好吗?我的爸爸已经死了,从我小时候妈妈就已经告诉过我了。”明亮的光线下,司北迦挤出了一个有点惨淡的笑容,她的牙齿哆嗦着,嘴唇也控制不住的颤抖,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很高,但司北迦却感觉如此寒冷,像是跳进了结冰的大海,无数的冰块在她的躯体四周挤压着她,她整个人都快要变形了。
“我也希望那是假的!但你的出生证明还在我家放着!你还有脸提你妈?那个以色侍人的婊子诱惑了我的丈夫,生下你这么一个孽种!”女人一下变得暴怒起来,她劈手摔碎了桌子上的花盆,然后两步走到她的身前,一把揪过她的领口,眼泪晕湿了她的妆,狰狞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加苍老。
司北迦被勒得难受,小声地咳嗽起来。
“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一副弱柳扶风惯会招男人的狐媚样子。”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羞辱我母亲。程西子比我小,也许这里边有什么误会。”
女人脱力似的放开了她,她背过身,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是,西子比小一点,在我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我丈夫认识了你妈妈,然后有了你。很快我也怀孕了,我丈夫回归家庭,你妈妈继续混迹风尘场。”
“我妈妈不是你说的那种女人!”司北迦朝她嘶喊起来。
“那你以为她是哪种女人?你以为她靠什么让你进这么好的学校读书?靠男人给的钱,靠她当情人给的钱,靠她当婊子搔首弄姿得来的脏钱!”
“你撒谎,你撒谎!”
“你也觉得肮脏吧,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时,也是恶心的要吐了呢。我不知道你妈妈把你送到西子的班级甚至让你和西子同桌是出于什么心态,我希望你回去转告她,永远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丈夫不会和我离婚,你也永远不可能改姓程。作为一个勾引老板客户的陪酒女人,我丈夫给她的钱已经够多了。”
羞辱听得多了,心脏变得麻木。司北迦感觉此刻的自己已与行尸走肉无异。
“您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些的吗?”
“不,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转学,我会为我丈夫曾经的错误买单,负担你的学费,西子高三了,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我不希望你的存在污染她的生活。”
“您觉得,我会污染她的生活是吗?”
“是。当然,你也别以为你就能凭借这个威胁我,从这里走出去后,你最好闭紧你的嘴巴,不然,你和你妈妈,就此就离开上海吧,我有足够的能力把你们送走。毕竟,也要为别的家庭考虑呢。”女人摘下了手上的皮手套,迎着灯光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钻石的亮光闪进司北迦的眼睛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她的瞳孔,司北迦的眼泪簌簌流下。
“阿姨,不用您麻烦了,我不会在这里读书,也不会再去别的学校了。”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如果你愿意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的话。”
“不用了,我不会再见您和程西子了,我们理亏在先,抱歉。”
女人没有说话,抱着胳膊看向对面的教学楼,已经下课了,所有的窗户都泄露出吵吵闹闹的声响,这世界如此美好,如果没有身后那个女孩的存在。
司北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她的灵魂被巨大的痛苦劈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自己和程西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而感到极端的错愕,一半因为妈妈曾经做的也许正在做的丑事而感到无比羞愧。司北迦的出生是一个错误,是一时欲望的产物。一想到这些,她就痛得近乎窒息,原来那天在台上威风凛凛的讲话,向程西子投来慈爱的目光的,也是她的父亲啊。但为什么都是爸爸的女儿,她就要畏畏缩缩活在阴影中,上一辈的错误,为什么总要她们这一辈来承担呢?梅镇的姑娘司北迦,曾经用了十七年去渴求一个真相,但得到答案的代价是无尽的酷刑。阿婆说过,真实与公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阿婆还说过,拿着不属于你的东西,一定要付出代价。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秘密,司北迦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光怪陆离的牢笼,宫一背靠着墙壁等待着她,她的表情很淡,像是刚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司北迦一言不发,只是拽着她的胳膊一个劲儿的低头往前走。一直走到楼底下的画室。
“我们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门没关严,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
“宫一,怎么办,我觉得我好丢脸。我究竟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为什么妈妈当初没有打掉我。现在我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罪魁祸首了。”
“北迦。”宫一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现在不用思考这么多,你只要明白,这个世界有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为了她们好好活下去,把所有的黯淡都留给过往。你是你本身,没有必要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更没必要成为一个男人的女儿。”
司北迦没有回教室,直接翻墙出了校门,她没心思上课了,她要回家找到妈妈问个明白,如果妈妈不在家就打电话把她叫回来,或者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无论如何她必须马上、立刻见到妈妈,有些问题已经沉郁了太久,她和妈妈可以装作它们不存在,但现在有人把这些问题血淋淋的推到了司北迦的面前。
还没到家,司北迦就看到自己家的门口聚了一大堆人,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那群大爷大妈看到司北迦走过来了,自动给她分了一条路,他们用他们这个年龄段特有的对新鲜事物的打量盯着她,好像她是来自外星球的怪物。
司北迦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所有的碗、碟子、杯子还有花盆全部被摔成碎片,散在地上,电视被砸了一个大窟窿,柜子也被劈得七零八落,妈妈坐在这一堆破烂的中间,衣裳也被撕烂了,披头散发,脸上有红红的巴掌印。
“都看什么呢!关你们什么事!”司北迦朝门外大吼了一声,“嘭”地一声,用力合上了门。
司北迦在这片狼藉中蹲了下来,她用力地盯着妈妈的眼睛,这个与她朝夕相处的女人,从未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北迦,那边有烟,你能不能帮我点上,我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妈妈露出一个略显凄凉的笑容,看上去像个破碎的花瓶,她随意地轻轻拢了拢头发,脸上的伤痕赤裸裸的展现在她的眼前,青紫交加,触目惊心,司北迦皱皱眉,起身从自己的屋子里翻出酒精瓶和卫生棉球,她的房间也被砸了,万幸这两个小瓶子还没碎。
她蹲在她的面前轻轻地给她涂药,妈妈一把拨开了她的手。
“我说,把烟拿过来,我要吸烟。”
“你现在受伤了,需要涂药。”
“我说了,我要烟。”
“你不觉得你要的太多了吗!”司北迦把酒精瓶和卫生棉球一起用力摔在了地上,玻璃瓶瞬间四分五裂。
眼泪唰地一下涌了上来:“妈妈,你想过好的生活我能理解,因为我的生活也完全是依赖在你的身上的,但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招惹别人家的丈夫了!我们就这么可悲、可怜,不能自己赚钱,偏偏要靠别人施舍是吗!”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妈妈,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的爸爸到底是谁,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说了他死了!”
“他没死!他是上海最大的啤酒代理商,他的女儿就在风明中学上学!他的妻子今天早上刚刚找到了我说尽了羞辱的话!妈妈,你还不清醒吗!”司北迦几乎是在咆哮了,妈妈却毫无反应,她低头默默抚摸了一下左手的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来问我干什么。你去找你爸爸吧,他是上海最富有的一批人,有能力为你提供更好的生活。”
“我不是为了过好日子才一直刨根问底的。妈妈,如果你还把我当作你的女儿,我只求你诚诚恳恳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曾插足别人的婚姻,你现在的工作,是不是承欢卖笑。”承欢卖笑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司北迦听到了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破碎的声音。
妈妈扶着一个被劈成两半又被随意地丢到她身前的柜子一点点站了起来。她的声音疲惫而喑哑。
“十八年前,一个来自小镇的年轻女孩子来到了上海,她一无所长但对新生活充满无限的渴望,她应聘了无数家公司都因为学历太低而被拒之门外,最终只有一家夜总会愿意留她,他们骗她这是正经的酒水销售工作,其实就是陪酒女郎。女孩的生活很苦闷,每天忍受着过量饮酒带给身体的摧残以及客人们在身上上下游走的手,后来啊,她遇到了一个灿烂若星辰的男人,他承诺她会带给她崭新的体面的生活,他会娶她,女孩很愚蠢,不仅相信了他说的话,还怀上了他的孩子,但是那个男人是有家室的,他允诺给她的,从来就只是空头支票罢了。后来他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了一个女儿,而女儿的妈妈因为月子里伤了风,再也做不了陪酒的工作,心里想着反正都已经这么脏了,坏事也都做尽了,不如就一条路走到黑,用自己的身体赚钱,比陪酒要轻松很多啊。”
妈妈说到这儿的时候扬起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她也没有想过,她会堕落的如此之快,仅仅是来到上海后一年。
“听到这儿你应该也明白了,是的,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我。我为客人服务的时候从来不问他们有没有家庭,但那些客人的妻子或者女朋友总是会找上门来,他们觉得是我诱惑了她们的男人,但其实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女人,她们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啊,承认她们的男人是厌倦她们了,需要更新鲜的刺激了,才会找到我。当然,也会有那么一两个蠢货想要娶我,就比如上次被你误会成你爸爸的那个人,说起来你应该感谢他,就是他把你弄进了风明中学,不然仅凭我一个人,还真的办不到呢。可惜他后来还是食言了,前几天我收到了短信,他要结婚了,和一个普通的上海姑娘。喜欢我的男人大多如此,世人都贪恋玫瑰的娇艳美丽,但真正愿意把她搬进家里养着的人,又有几个呢?更何况,这还是一株爬满虫卵的玫瑰。”
司北迦沉默地听完了她的故事,现在终于一切水落石出,她沸腾的内心也终于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妈妈,我只想问你,这么多年,你在乎过我吗?我的存在除了昭示你年少时的愚蠢,还有没有别的意义?”
妈妈低头,长发凌乱的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司北迦平静地转过身,朝紧紧闭着的大门走去。
“妈妈,她说得没错,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婊子。”
“我不会再回来了。”
大门轰然合上,女人蹲在地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