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惊未

23、第 23 章

　　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司北迦把手机靠在一瓶矿泉水上，一边看电影一边织围巾。这条围巾已经织了很久了，她是高三生，每天做完功课都已经快要十一点半了，再织个一个小时，上眼皮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和下眼皮接吻。断断续续织了半个多月，总算是快要完工了这几天加加油，应该能在圣诞节之前送给宫一，司北迦想了想，看着手里这块柔软厚重的毛线织物 ，默默思考围巾的尾巴上要不要绣上两个金色的字母，GY 宫一，或者GS 宫司。司北迦把围巾举起来迎着光，冷冽而灿烂的冬日阳光从编织花纹的缝隙里漏出来，她的眼睛里落进了无数太阳的碎片。

　　空气里静悄悄的，妈妈又不在家。手机屏幕里的动画小人书写着属于他们的爱恨情仇，司北迦咯咯地笑出声来，她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不知道是不是算件好事情。

　　奔跑的小人陡然停住了脚步，手机屏幕变暗，宫一两个字轻轻地跳动着，像司北迦的心。
　　她把手机横过来靠近耳边。

　　“喂，宫一。”

　　“你在干嘛呢。”

　　“看动漫电影。”

　　“什么片子呀。”

　　“宫崎骏的《侧耳倾听》”

　　“宫崎骏？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他的电影了。好看吗？”

　　“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跟小时候感觉很不一样呢。”

　　司北迦听到电话那头宫一轻轻的喘气声和笑声。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夏天，我们坐在你家主屋的电视前，吊扇在头顶吱吱呀呀的摇，蝉在窗外不眠不休地躁，我们在看宫崎骏的《龙猫》。”

　　司北迦咯咯笑了出来：“记得呀，那时候我俩一人一根棒冰，在镇子口小卖部买的五毛一根那种，甜腻腻的汁水融化了，滴的整个席子上都是，我阿婆还因为这个老是训我呢。”

　　“明年夏天我们也要这么做，等我们高考结束了，一起到你家去，买个西瓜切成两半，一边用铁勺挖着吃，一边看电影，看宫崎骏的《侧耳倾听》。”

　　“因为有你，我才努力过来的。”

　　“嗯？”

　　“我在说电影里的台词。因为有你，我才努力过来的。我好喜欢这句话呀。宫一，你知道吗，现在，你是我奔向熠熠生辉的未来唯一的动力。我很感激命运让我遇见了你，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在梅镇。”

　　“北迦？”

　　“嗯。”

　　“要好好加油哦，我会一直看着你走过来的，我会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从荒芜走向光明。一直往前跑吧，黑暗的道路总归有尽头。”

　　“好，我们一起加油，去更远的地方，去过更美丽的人生。”

　　声音也是有温度的吗？隔着一个小时的距离，她感觉宫一声音烫烫的。

　　天空蓝得彻底，比遥远更遥远的那一边，传来上帝悲悯的钟声。一年最寒冷的时节，就要到了。

　　周一的长课间，是升旗仪式。今天国旗下演讲的学生是萧暮，为了显得更加帅气一点，萧暮穿了一件春秋季节的白衬衫，握着演讲稿的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萧暮极力控制着自己表情的正常和从容，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全校女生爱慕的眼神，至少在他看来，这些全都是爱慕的眼神。司北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不知道别人在暗自做着什么阳光、啤酒与美少年的少女梦，在她看来，这个站在最高的台子上惺惺作态念着不知从哪抄来的演讲稿的男生，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睚眦必报的小人罢了，这么想着，司北迦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前排的同学向她投来鄙夷的眼神，程西子的动作尤为夸张，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司北迦对萧暮不屑一顾似的。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程西子也很悲哀吧，司北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孩子，可惜却被爱情冲昏了头。

　　萧暮发表完演讲，政治教育主任宣读了对司北迦和宫一的处分，萧暮平静地站在一边垂手而立，好像从来就与此事无关。可真正与此事无关的人，全都向司北迦和宫一的方向投来诧异的眼神，学校已经很久没有下这么重的处分了。司北迦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色，不论嘴上如何不在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接受那个冷冰冰的警告处分，无异于当众处刑。这将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司北迦垂下眼睛，双手用力地蜷缩在一起，死死握成拳头，宫一不动声色，只是用温暖的手掌默默包裹住了她的拳头，她的掌心覆盖在她发白的骨节上，司北迦的心里一点一点平静下来，像是在沸腾的池塘里倒入了成桶的冰块。

　　下了升旗仪式回班的时候，花坛旁边的布告栏上，已经贴上了刚刚打印完的处分结果，明晃晃刻着风明中学的公章。一堆人挤在那儿看，看完一遍还要再看一遍，甚至大声地诵读出来，玩弄着每一个字里暗藏的羞辱。

　　“从来也没见学校的办事效率这么高，真是软柿子太好捏。”司北迦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个布告栏，她的面色灰白如纸。

　　“木已成舟，我们能做的就是谨言慎行，以及赶快离开这儿，还有一个学期，我们坚持一下，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嗯。”

　　刚刚回到班级里，萧暮便向司北迦招了招手，他站在李晏宁的位子上，和司北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司北迦目光一凛，一边低头整理书本，一边跟他说话，她并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她不愿意看着他的眼睛。

　　“班长，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校长找你，他叫你下了升旗仪式去他办公室一趟。”

　　“嗯，校长办公室在哪？”

　　“咱们绘画社画室那栋楼，顶层走廊尽头那个房间。”

　　“嗯。”跟她说完话，萧暮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今天是冬至了，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稀薄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不染一尘，司北迦恍惚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萧暮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英文原版书，仿佛《情书》里的世纪美少年柏原崇。如果她没有加入绘画社就好了，如果她从来只是和萧暮保持着教室对角线的距离就好了，纳兰容若曾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她与他没什么悲凉的故事，却也无可奈何地叹起秋风，假若所有的故事都只留在那个秋天，假若所有晦暗都被剥离到平行世界里去，这个世界里，只有单纯的女孩程西子和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孩萧暮。

　　耳边传来陆续回班的同学暗藏兴奋的小声讨论，班级里有两名同学接受处分，无疑给他们枯燥的学校生活又增添了新的谈资。

　　司北迦磨磨蹭蹭地赖在座位上不愿意走，一次两次的受骗，她已经开始害怕信任别人了。

　　“宫一，刚刚班长叫我去校长办公室。”

　　“嗯，我听到了。”

　　“我不想去，我怕他们又是骗我的。”

　　“这么多人看着呢，萧暮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

　　“可我还是害怕。”

　　宫一收起了正在写写画画的笔。“这样吧，我陪你去，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等你。”

　　“嗯。”

　　校长办公室不难找，整层楼空荡荡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都锁着门，连门锁上都已经落灰了，不知闲置了多久。司北迦和宫一走在这静悄悄的长廊里，脚步声滴滴答答像落进池塘里的水滴。走廊尽头的房间有一扇简朴厚重的木门，司北迦找了半天没找到门铃，怯生生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司北迦吃了一惊。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风明中学的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油腻大叔，这里边坐的不是校长，那会是谁呢。

　　她向宫一使了个眼色，宫一心领神会，静悄悄退到了木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