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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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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空调越打越热了。冬至临近,室外一片肃杀,室内却暖得像时刻贴着红通通的炉子。温暖和饱腹感让人昏昏欲睡。
司北迦撑着脑袋慵懒地看着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宫一,真奇怪,教室已经这么热了,宫一的脸怎么还是白得像刚剥了皮的鸡蛋。宫一的皮肤很薄,稍微有点伤痕就像颜料涂上去似的明显,手背上可以看到青色的或者淡蓝色的血管。宫一是冰砌的美人儿,在炉火融融的木屋里也不会融化,偏偏是这么一个看上去脆弱美丽的玻璃美人,却超乎想象的刚强。
察觉到司北迦暧昧的目光,宫一含笑偏头,伸手掐了她圆鼓鼓的脸颊。
困倦让司北迦像喝醉了酒似的开始胡言乱语。
她呆呆地看了宫一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话:“宫一,你怎么会每天都带着刀啊。”
“为了保护自己。”
“我没来之前,学校里的那些人,也像欺负周之年似的欺负你吗?”
“没那么夸张,但谁知道他们哪天会不会发疯。咱们学校,没几个正常人。”
“要不要我也买把刀带着。”
“不要,太危险了。”
“那你每天带着也很危险呀。”
“我是别无选择,我家里也不安全。”宫一苦笑了一下。“好像活在这个世上,没有哪个地方,对我来说是绝对安全的呢。”
“宫一?”
“嗯。”
“你不要害怕,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司北迦的眼睛亮亮的,像里边落进了两颗星星。
“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在保护我。”宫一笑眯眯地揉了揉司北迦的脑袋。
司北迦略显不满地撅起嘴:“你还是嫌我给你添麻烦了呗。”
宫一刚要辩驳什么,林佳死气沉沉的脸出现在教室的前门位置,她厌恶地看了宫一和司北迦一眼,向她们招招手。司北迦和宫一不明就里,起身跟着林佳来到她的办公室。
林佳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坐在扶手椅上,高跟鞋在地上摩擦出噪音,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反感的,不愉快的,却压抑着某种计谋得逞的快乐。林佳用这种诡异的表情看了她们很久,最终是司北迦忍不住开口:“林老师,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有,当然有。”林佳“呵呵”地笑了两声。“我现在接到同学的举报,说你俩参与聚众斗殴,宫一还携带管制刀具,这件事,是否属实?”
司北迦和宫一小小吃了一惊,脸上却强装镇定。
“老师,您在说什么呀,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参与那么危险的事呀。”司北迦嬉皮笑脸,不是为了讨好林佳,只是为了给站在她身边,嘴唇已经有点发白的宫一打气。聚众斗殴、携带管制刀具,是校规里的大忌。一旦这两件事成为铁板钉钉的事实,她和宫一,一定会受到严重的处分,在档案上留下不可磨灭的污点。更重要的是,她们本来就和林佳结下了梁子,林佳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敲打她们的机会。世界上居然有希望自己的学生多多犯错的老师,司北迦觉得,林佳的思想和行为,越来越令人难以理解。林佳不是来当老师的,是来向她和宫一讨债的。
“我就知道你们又有说辞来狡辩。如果我没有核实过,我会随随便便喊你们来办公室吗?”林佳把手里的备课本往面前的桌子上用力一摔,她的脸上有一种猎人般的自得。
司北迦想要接着辩解,宫一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林佳眯起眼睛,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在她想要凸显班主任的威严的时候。“司北迦,宫一,你们俩之间那点有的没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毕竟你们都是女孩子,咱们学校对于同性越界行为也没有明确规定。但是你们和高二三班的周之年一起,霸凌同学,殴打高三四班的郑子贺,这个问题的性质很恶劣,我可以理解你们不求上进不好好学习,你们俩天生反骨也从来不把我这个班主任放在眼里,但请你们不要威胁别的同学的人身安全,不要把你们在你们家乡那点坏毛病带到上海、带到风明中学来!”
她不会还要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吧。司北迦腹诽。
“我从来没有教过这么不知好歹的学生!”
果然,司北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老师羞辱学生的话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套路嘛。林佳的话伤害不了她分毫,因为司北迦从来只把林佳当作只会气得乱哼哼,愤怒地甩着尾巴赶蚊子的老母猪。人类从来不跟猪交流,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没必要,反正猪生下来就只有一个使命。林佳也一样。
听了她的话,宫一微微皱起眉头:“老师,说话要讲证据的呀。您怎么知道您核实过的不是
另一个谎言呢。我和司北迦,绝对不可能参加斗殴,我们和那个郑子贺,也绝无恩怨。”宫一没有否认自己携带管制刀具,果然,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会撒谎,司北迦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佳冷笑:“你们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要证据?证据确凿!”
正说着,司北迦和宫一的身后响起敲门的声音。一个年轻女老师在门外说话:“林老师,我把学生给您带过来了。”
林佳迅速整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嗯,行,我知道了。你让那个学生进来就行,你先回去吧。”
“嗯,那麻烦您了。”
办公室的铁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司北迦和宫一齐刷刷地转头,宫一一脸茫然,司北迦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周之年。
周之年穿着洗得崭新的冬季校服,笔直地镶嵌在门框里,他低垂双眼,脸上还挂着前天没有恢复的伤。
林佳向周之年招招手:“周之年,你别害怕,我知道你也是受她们威胁和挑唆的,当着这两个坏孩子的面,你诚实地告诉我,郑子贺的围殴事件,你和她们共同实施的吗?”
“是。”周之年的表情毫无变化,听到他的回答,司北迦几乎是瞬间愤怒到了极点。
“周之年,你怎么可以这样颠倒黑白,明明是他们在打你,我带你跑了出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司北迦用尽全力瞪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佳把桌子上的水杯丢了出去。宫一抬手挡了一下。钢铁保温杯“嘭”地一声砸在宫一的手上,又滚落在桌子前的地面上。保温杯里装着的半杯热水洒了出来,宫一的手被烫得通红,几滴热水洒在司北迦的脸上,司北迦的脸一下疼地皱了起来。
林佳这个疯子!司北迦的心里破口大骂,热水把她的脸烫得很疼,但此刻她更担心宫一的手,那只白皙的像人体石膏像的手,为她阻隔了大部分的冲击力,那么多热水全洒在手上,那该有多疼啊!司北迦的心里痛如刀绞,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早已将林佳千刀万剐。
林佳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司北迦,老师有没有教过你们,在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随便插嘴,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吗?”
“那难道教师行为手册上就允许你暴力伤害学生,向学生扔热水瓶吗?你这是故意伤害!”司北迦愤怒地喊了起来,她原本以为林佳只是一个势利的班主任、糟糕的任课老师,没想到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一个朝宫一的手上泼热水的混蛋!
“老师,我可以回去了吗?”周之年依然僵在原地,他缓慢地抬起眼睛,司北迦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抱歉,只有无穷无尽的麻木和冷漠。
司北迦突然明白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了。
这个社会如此冷漠自私,人人只求自保。
“你先别急着回去,接着说,司北迦和宫一欺负郑子贺的原因是什么。”
“没有原因,可能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吧。”
“所以她们俩是暴力倾向严重、任意选取霸凌目标不良少女是吗?”
“我不知道。”
“你不用害怕,老师在这儿呢,她们不敢拿你怎么样。刚刚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句句属实。”司北迦的眼底泛出血色,她想要冲过去揪住周之年的领口,宫一一把拦住了她。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司北迦让我跟她一起去打郑子贺,我不同意,司北迦打的。”
“周之年!”司北迦吼了出来,她行的正坐的直,生平最痛恨别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周之年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她,像是越过一堵并不存在的空气墙壁。
“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铁门再次吱呀作响,从那堵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门后边走出来的是萧暮。
“林老师,宫一携带的管制刀具我已经找到了。是把匕首。”萧暮把那把闪着冷光的匕首递给林佳,林佳小心地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嗯,是匕首没错。行了,萧暮你辛苦了。回去上早自修吧。”
萧暮点点头,全程没有看司北迦和宫一一眼。因为昨天那件事,他现在心里还别别扭扭。
司北迦的目光像块烧红的木炭,仿佛要把她看到的每样东西都烙上深深的印痕。“司北迦,你看我也没用,你现在是明明白白犯了学校的大忌,我念你单亲家庭不容易,就不停你的课了,你和宫一一起回去,等着学校的处分吧。”
“单亲家庭”那四个字,像把刀子直戳心窝。司北迦的眼泪夺眶而出。愤怒、耻辱、痛苦、不甘像只野兽剧烈撕扯着她的灵魂,司北迦感到身体内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