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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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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迦?”
“北迦。”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务室洁白柔软的小床上,吊瓶滴滴答答,眼前是宫一关切而焦急的脸。
“北迦,你醒啦。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刚刚差点吓死我了。”
“我晕倒了是吗?”
“嗯,咚地一声就倒地上去了。把我吓了一跳呢。”
“真丢脸啊。”司北迦坐起来扶了扶额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别说是我了,连林佳都吓了一跳呢。校医姐姐说了,你有点低血糖,今天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呀。”
“嗯,出来得急。”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吊瓶,直接把针头拔下来下了床。“是你送我来的吗。”
“嗯,我背你来的,萧暮要帮忙,我没让。”
校医姐姐看到她下床赶紧跑了过来:“这还有半瓶水没输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是这药水的钱还没付吗?”
“校医处的药学校直接报销的。”宫一扶着她穿好了鞋。
“那我们就先走了哦,谢谢姐姐。”司北迦和宫一肩并着肩,在下午绚烂的阳光里回头冲着校医微笑,像刚刚从伊甸园里偷跑出来的亚当和夏娃……夏娃和另一个夏娃,校医突然想到了这个很奇怪的比喻,因为她们过分美丽,因为她们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叛逆感,仿佛她们天生就不属于任何人和任何地方。
司北迦走得很快,宫一险些跟不上她的步伐。“你走慢点,今天上午你刚刚晕倒过的。”
“我有事要做。”
“你要干嘛?”
司北迦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沿着门诊部挂满油画的走廊快速地向前走。
“你是不是要去找周之年?”
“是。”
“北迦,你别去找他了,没用的。”
“找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司北迦边说边下了楼梯。
“你找他能干什么呢?”
“至少要问问他为什么说谎,为什么陷害我们。”
“这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我要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的问问他,我到底是不是那种暴力倾向严重,随便霸凌别人的不良少女。”
“北迦!”宫一直接挡在了她的身前,她的眼睛里像困住了一头巨兽,咆哮着就要冲出瞳孔。“北迦,你还不明白吗?这事的病灶在那个该死的郑子贺那儿,不在周之年那儿,你去找他他顶多跟你道个歉,不可能去帮你解释什么,因为他如果承认是郑子贺霸凌他,郑子贺,甚至他们班的老师,都会死死缠住他的。”
司北迦愣愣地盯着宫一的眼睛,眼泪“哗”地一下爬满了脸庞。“宫一,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你明白吗,我不甘心我的善良被这么恶意践踏,我痛恨他们是非不明,唯贵是图,为什么呀,为什么我来到风明中学做了这么多的事,好像每一件都是错的。是我错了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遇到这么多糟糕的事。”
宫一微微低头看她,泪水把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连绵的雨幕。“北迦,你没错,就是因为你太正确了,才会受这么多苦。这个社会错了,他们都错了,你没错。”
司北迦微微垫脚抱住了宫一,她的手放在她的的蝴蝶骨上,因为哭泣她整个人都颤抖着。
宫一听到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哽咽:“宫一,小时候你说你要在未来等着我,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未来,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存在吗?能到吗?”
“会到的,一定存在。只要我们拼劲全力的活着,只要我们还没认输。”
今天是周五,放学很早,回到教室的时候,班里的人已经差不多都走光了。司北迦和宫一的座位被翻得乱七八糟,书包被扔在地上,上边有脚印踩过的痕迹,抽屉里的书几乎全部北京倒在了地上,连带桌子上的桌纸也被撕烂了,“死变态”“同性恋”那几个大字醒目得让人生气――已经无法更生气了。宫一和司北迦的储物柜没有锁,现在柜子的门也全都大开着,各种私人物品被翻得到处都是,走出教室的人经过这片小小的废墟,全然当脚底的这些东西不存在,一个接一个的踩过去,又踩过去,深褐色的脚印越来越多。
看到这副惨烈的景象司北迦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这么多天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她居然已经开始麻木了。
宫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放掉了紧紧牵着司北迦的手,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废纸,一张又一张,一本接着一本,司北迦看到那座废墟上下起了一阵滚烫的雨。她蹲下来抱住了她。
“宫一,不要哭,为了那群渣滓哭,不值得。”
“我知道,我知道。”
“宫一,你昨天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回家的吗?我们骑你的自行车,我载你,我们一起去木棉街上的小吃馆里吃饭好不好。”
“不好。”
“你反悔了?”
“我载你。”
“一言为定。”
宫一的自行车已经很破旧,白色的漆掉了一半,铁锈斑驳,呈现出朱砂门似的深红色。
司北迦坐在后座上,自行车在行进的过程中间歇性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微噪声。冷风吹把她们的表情吹得有点僵硬,司北迦把脖子上的红围巾取下来,围在她和宫一的脖子上,一人一半。
“大小姐,这么围围巾,待会儿如果我骑车摔倒了,小心我被你勒死。”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我觉得你可不会带倒我。还有,要是你骑车摔了,我肯定第一个跳下来,绝对不会勒到你。”
“欸?我听你这个话怎么那么奇怪呢?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呀。”
司北迦“咯咯”地笑出声来。“都为都为,为了咱们俩的人身安全。”嘴上这么说,司北迦却不动声色抱紧了宫一的腰,宫一的腰好细呀,好像一双手就能掐过来似的,司北迦坐在后边抱着她,双手可以碰到自己的胳膊肘。
“宫一?”
“嗯。”
“跟你说件事儿呗。”
“嗯。”
“你猜得真准。昨天,萧暮跟我告白了。”
“呦,他怎么跟你说呀。”
“就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萧暮看着很聪明的呀,怎么告白的话说得有点笨笨的。”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看不起我们俩在一起,不是跟那些人一样看不惯,是看不起,还拒绝承认现实那种。”
“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他喜欢你,自然拒绝承认我和你已经在一起的现实。至于看不起,其实接触的多了,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萧暮是那种骨子里就自视清高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但一定很不错,甚至和程西子差不多。更重要的是,萧暮从小到大各种官衔加身,一直走的是根正苗红好学生的道路,万事循规蹈矩,我和你这种不合常理的爱情,在他看来,自然是怪力乱神了。我猜他肯定还教育你这是错的要你及时改正什么的。”
司北迦捅捅她的腰窝:“宫一,我觉得最聪明的人是你呀,你几乎全猜对了,他就是这么说的,当时还把我给气坏了。”
“那当然啦,我是谁呀,我是司北迦的女朋友哦。”宫一犹豫了一下,放缓了踏自行车的速度。“北迦,其实说实在的,我一直觉得今天这件事很别扭。”
“怎么别扭了,无非是郑子贺收买了周之年,一起到老师那告我们的黑状呗。”
“我见过郑子贺,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复杂的人,他要是真的看你不顺眼,肯定就是明枪明箭直接亮出来,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而且我觉得,他也并不是坏得无可救药,否则昨天也不会放我们走。背后再来这么一招,不符合他的风格。”
“那会是谁呀,难道是周之年自己去老师那把这事捅出来了?就算他不念及我救过他的人情,也不至于害我吧,更没必要还帮着郑子贺坑自己。”
“这学校的人大多讨厌我们,想要干什么都直来直往。绕着弯子给我俩不痛快的人,大概是平时一直以善良公正的面目示人,不愿破坏自己良好的人设。”
司北迦放在宫一腰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缓慢地绞着围巾的一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的,昨天我遇到郑子贺的事情,萧暮是知道的。他目睹了我被掌掴的全过程,但是没有出手阻挠,他直接到我家里找的我。”
“我猜到了。”
“你怎么又猜到了?”
“你说萧暮昨天跟你告的白,听你说得这么具体,应该不是在手机里,昨天白天到你快到家门口的时间段我都跟你在一起,那他就只能是趁我回家的时候跟你说的那些话呗。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有你家的地址,连我都没有呢。”宫一的话里有隐隐吃醋的味道。
“他本来也没有的,那次我出门散步在我家附近遇到了他,跟他聊了会天,他告诉我他家原来住这附近,很巧,正好是我家的房子。不,应该说,我家正好是他家之前的房子。”
“这么有缘分吗?连我都羡慕了呢。”
“其实也没什么吧……他都搬走好多年了,只是那个房子地理位置不太好,一直都没人买。”
“那你在那边住得开心吗?”
“还挺开心的。其实比起像超级魔方那样的公寓,我更喜欢住在平房里呢,大概是从小住平房住习惯了吧。”
“你开心是最重要的,等以后我们有了钱,也买这种平房,买个大一点的,有小院子那种,你可以在里边种些花花草草。”
“嗯,这么想着,好像就离那种生活很近很近了呢。”
“你之前有想过萧暮会是这么……这么复杂的一个人吗?”
“没有,可能是我以前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吧,总习惯把人往好的方面想,所以来上海的这几个月,吃了不少亏。”
“人性的确是复杂的,但是萧暮,萧暮的人性中,恶,绝对比善占了更多的成分。一个因为告白失败就蓄意报复的人,一个利用自己的小小职权搬弄是非的人,真的是很可怕的,我觉得,他比程西子坏得更加彻底。”
“比程西子还坏?我觉得不至于的呀,他还是帮过我一点的。”
“帮你是因为对你有所企图。我之所以觉得他比程西子更恶劣,是因为他的恶劣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无论程西子多么伪善,但她做了坏事一定会暴露,萧暮不一样,萧暮是那种做了坏事害了你还让你以为他一无所知的人,这种藏在阴影里的恶,是整个社会的毒瘤。”
“其实对他还是很失望吧,好不容易以为风明中学有个真正善良、正直的人,结果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的匕首,就放在书包最大的夹层里,萧暮还装模作样把我们所有的抽屉都清空,所有的柜门都打开,甚至撕坏我们的桌纸,让那几句让人难过的话露出来……我觉得你拒绝了他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中带给了他更大的刺激,毕竟,这种品学兼优自带男主光环的人,很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告白失败哦,恭喜你看,完成了这位理想型男友零的突破。”
司北迦三下两下就把围巾解了下来,跳下车直瞪瞪地看着他:“我们桌子是他翻的?你怎么不早说呀。”
宫一一个刹车停住了车子。“我以为你知道呢?今天早上你不是看见了吗?他拿着我的匕首进的办公室啊。”
“我以为是别人帮他翻的,或者我们的位子是他翻了之后被人搞乱的。”
宫一爱怜地揉揉她的脑袋。“所以你其实还是愿意相信萧暮没那么坏。”
“是。不过如果我知道我们的位子是他故意弄成这样的,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我一定要当着他的面狠狠地骂他,或者当众给他一巴掌。”
“你怎么了呀,刚刚跟你说郑子贺的事情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生气呀。”
“因为他害你难过了,因为他害你哭了。”司北迦嘴巴撅得像个大樱桃,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好啦好啦,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你也别生气了……不是说好一起来吃饭的吗?这条街都快走到头啦。”
“嗯,那就这家吧。”司北迦指了指她们正对面那家卖馄饨面条的小馆子。
于是宫一把车子在餐馆门口停好,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司北迦和宫一各点了一碗馄饨,馄饨热气腾腾的,在这普普通通的小吃店里散发出浓烈的生活气息。第一口馄饨热滚滚的滑进食道里的时候,司北迦感动得差点落下泪来。
“宫一。”
“嗯。”
“你知道吗?吃着这馄饨,我想起我阿婆了,以前冬天的时候,阿婆老爱包饺子包馄饨给我吃,阿婆总说,胃里暖和了,心里才暖和,做事才踏实。那时候我和阿婆两个人一起生活,却也从来没觉得孤单过呢。只是现在没有阿婆了,我再吃不到她包的馄饨了。”
“阿婆死的时候,安宁吗?”宫一和司北迦一起长大,自小便喊她的阿婆为阿婆。
“嗯,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所以阿婆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她已经离开我的感觉。我总觉得她只是睡着了,或者是去摘梅子了,去稻田里给稻子除虫了,总之,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以后我陪着你,馄饨饺子我給你包,我知道,阿婆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这碗馄饨的香气,她一定闻得到。”
“嗯,有你在,我也不会孤单。”司北迦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从自己的碗里捞了一个馄饨合着汤送进宫一的嘴里。
吃完饭宫一接着载司北迦回家,其实她们里她家已经很近了,但宫一坚持要把她送到家门口,于是就有了两个骑着自行车,快乐的笑着在略显苍老的巷子里穿梭的女孩。她们拼了命的抓住此刻的快乐,好像这是生命最后的欢愉,好像这是生命中唯一的欢愉。
“我到家啦,这就是我家,凤凰巷第十八号。”
“嗯,看到了呢,以后我就知道了,每天都把你送到这儿。”
“那我进去了哦,你快点回家。还有挺远的路呢。”
“再见。周末记得多给我打电话呀。”
“肯定的。快回去吧。”
司北迦哼着歌去开门,才发现锁已经被打开过了,她推开门,妈妈靠在窗户旁笑吟吟地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像一幅刚刚画好的油画。
“刚刚送你回来的人,是宫一吗?”
“妈妈,你看到了呀。”司北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
“嗯,看到你笑得很开心呢。你们六七岁的时候就分开了,现在还能重新遇到,还能接着当朋友,这很好。”
“妈妈你有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吗?”
“没有,那些人,都被时间带走了。可能也是我运气太差,我想留住的人,任凭我百般哀求,最终还是离开了我。”
妈妈有些怅然的笑笑,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司北迦站在原地思考了半天,妈妈好像一直都是孤独的,是因为这种孤独,让她如此不快乐吗?司北迦想,她应该庆幸宫一的存在,因为如果没有她,她只会活得妈妈更痛苦。
想到宫一,司北迦的心里又翻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她很想告诉妈妈,其实宫一不仅仅是她的朋友而已,但她没有勇气面对妈妈错愕或者难以置信的神情。人,也是奇怪的物种,面对陌生人可以一往无前不计后果,面对最亲近的人的时候,却总是畏畏缩缩,怕东怕西。就是因为太在意,所以很多话成了秘密,很多事成了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