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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这是上海的九月份。一场历经一周的大雨吹散了空气中所有的灰霾和尘埃,所有的楼宇和建筑物在雨水的冲刷过后,都像白鸽的新羽一样洁白温柔,这座工业化和现代化过于迅速的城市,终于在这样的时节显露出了一份难得的温情。

      天空很高很远,像一块刚刚在海水里淘洗过的蓝绸子,大朵大朵软得像棉花糖似的云,在这块蓝绸子上懒洋洋迈着步子,像是绵羊在春天的草地上慢吞吞的吃草。

      在这样温暖明亮的季节,司北迦第一次来到了上海,这个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城市。阿婆死了,妈妈和她从未谋面的爸爸把她接来了这里。

      她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走在还漫着水渍的浅灰色的斑马线上,她还是忍不住像个过年时分到最多糖果的小姑娘一样,轻轻跳了起来,天空在她的视线中摇晃了一瞬,她明白,自己离她想要的生活,又近了一点点。

      母亲昨天带她走了一遍去学校的线路,走过这条斑马线,左转,进入地铁口,乘坐3号线――注意方向一定不要坐反,然后下地铁,穿过一条长满木棉树的长街,就可以看到风明中学的大门了。那是她即将就读的学校,妈妈说,所有的手续她已经办好了,今天是高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她直接去高三(1)班报到就好。

      正是上班高峰期,地铁上拥挤不堪,一脸不耐烦的中年大叔提着行李箱从他的面前挤过,箱子的小轮子压过她的脚背,在她洁白的球鞋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灰色圆印。司北迦咬了咬嘴唇,最终不发一言,她试图弯下腰把鞋子上的印迹擦干净,但拥挤的像罐子似的密闭空间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把书包小心地抱在胸前,生怕有人挤断了她的书包带子,甚至更糟糕,偷走了她放在书包里的钱包和手机――这是妈妈新给她买的,钱包里还装着她一周的生活费,她必须妥善保存。

      不过很快,她发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地铁上的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小世界里,要么愁眉不展,要么一脸焦躁的对着手机怒吼,像是惊蛰时分刚刚出洞的小动物,有什么事一大早能这么不开心呢?这是刚刚从小镇走出来的她理解不了的。

      终于挤下了地铁,司北迦感觉自己的心脏从污浊的空气中解脱出来,获得了短暂的轻松和自由,她弯腰擦了擦鞋子上的灰,步伐轻快地走下电梯。

      经历了半个小时的暗无天日,重新吹到风的感觉让她的心情格外好,万千灿烂的光线落在她的肩头,她从内到外都被这和煦的光芒烤得温暖熨帖。

      道路两旁是着了火一般疯长着的木棉树,大朵大朵灿烂的木棉花仿佛要把天空点燃,那种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深入它们的骨髓,比血液鲜红,比火焰热烈。

      这是老上海的街道,街道两旁没有让人头晕目眩的CBD大楼和玻璃幕墙,而是开满了小吃馆和杂货铺,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们,灵魂也仿佛被这蓬勃生长着的木棉树抚慰了,脸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司北迦仰起头微微闭上眼睛,木棉细碎的花蕊和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一起落在她的鼻尖,她的唇边,她的用金色刺绣绣着风明中学四个字的胸前。

      司北迦的唇边,盛开出一个比秋日更明媚的笑容。

      风明中学是一所建在花园里的学校,整块大理石累砌而成的大门上,镌刻着风明中学四个烫金的花体字,保安室是象牙白色的小小城堡模样,屋顶尖尖门窗雕花,从上到下都充斥着一种浪漫的北欧风情。走进校门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草木繁郁枝干优雅,花坛里种满了粉色的玫瑰和金色的郁金香,已经是秋天了,但这些灿烂的花朵像暮春初夏时节时一样恣意的盛开着,风摇下花的影子,时间在它们脆弱美丽的瓣蕊上缓缓爬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花坛的一侧是白色圆顶的学校礼堂,另一侧就是她即将开始新的学习生活的教学楼了,教学楼也是西欧城堡似的建筑风格,雕花的方格窗户间有凸出墙壁的圆柱体,咖啡色的砖片和暗金色的浮雕一起,规规矩矩贴在墙壁表面,在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钻石一样的亮光。司北迦凭着记忆踏上一侧的旋转楼梯,三楼,她有点怯生生地敲开了走廊最左侧教师办公室的木门。

      “老师,我来报到了。”司北迦有点促狭地拉了拉书包带子。

      正在盯着家长信息登记表格的女老师轻轻抬起双眼,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色半边框眼镜。

      “哦,是你呀。昨天我见过你妈妈了,司北迦是吧。这是你的书本,你先坐在那儿吧,等会早自修下课,你跟我一起去教室。”女老师遥遥指了指饮水机一旁的木椅子。

      “好。”司北迦忙不迭把她桌子一侧的一摞书抱在怀里,乖乖坐在椅子上。

      “哦,你可以不用抱着书的,先放在桌子上,待会拿着就行。”

      “不,不用了,我抱着不累的。”司北迦有点慌张的摆摆手,书包里只装了几个本子,瘪瘪的贴着后背,她本想把书本放进书包里,结果拉书包时发出撕拉一声轻轻的响动,安静的空气里这声响分外突兀,她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女老师低着头不说话,司北迦好奇地打量起这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来。空调、饮水机、书架、花架一应俱全,窗子整洁明亮,可以看得到对面的高二教学楼。

      “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壕无人性嘛。”司北迦默默松了一口气。

      一阵叮叮当当的钢琴声响起,沉浸在思索中的司北迦吓了一跳,她看到一直低头在桌子上勾勾画画的女老师站起身来,她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这就是下课了,大城市的学校真是奇怪,铃声就是铃声,为什么还要放音乐呢,她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走廊上,是下了早自修三三两两走出来趴在栏杆上聊天的学生。他们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制服,带着点惊讶和好奇打量着她,高三年级一共只有四个班级,两个文科班在二楼,两个理科班在三楼,两年多的相处让他们彼此都很熟悉,陌生的面孔没法不引起注意。

      司北迦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打量,只是越发把脑袋低下去,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早晨挤地铁时的灰色圆印还若隐若现。

      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刚刚下课没多久,学生们大多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带着头戴式耳机在听音乐,有的靠在后排的桌子上懒散的翻着一本漫画书,更多地前后排邻近的学生凑在一起讲着无关紧要的八卦,年轻的姣好面孔聚集在一起,交换着生动的表情。这种幼儿园一样的自在慵懒让司北迦小小地吃了一惊,要知道,她在老家读高中时,所有的同学早自修结束后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不睡觉的也都抓紧时间准备第一节课的内容或者背点单词公式什么的,没有人玩手机,因为没有一个人有这类智能设备。他们都不用学习的吗?这是小镇姑娘司北迦对于新学校的第一个疑问。

      “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司北迦,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多多熟悉和照顾。”女老师不轻不重地用讲桌上的教杆敲敲桌面,然后开口说道,教室里并不是高三一班的全部人,有的学生已经出去了,不过女老师好像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反正无论他们在不在教室,在这种下课时间,都不太会听她讲话。

      女老师的话让班级里安静了一瞬,聊天的学生们有点困惑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又别过脸去各忙各的事。司北迦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最好,目光的洗礼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那么,有没有同学愿意和新同学坐一张桌子?”女老师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后排那几个还没有同桌的学生,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让她跟宫一坐一块呗。反正也没有人想跟她坐一起。”人群中不知是谁讥诮地轻声说了一句,全班顿时爆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

      那个熟悉的名字像玫瑰花梗上最坚硬的一根长刺,狠狠扎进了司北迦心脏深处,她猛然抬起头,迷惘和张皇地四处打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宫一。不知天上宫阙的宫,一二三四的一。

      她的眼神还没有找到落点,教室最右侧角落里刚刚被点名的少女平静的站起来,她的声音像深井里的水一样毫无波澜。

      “老师,我不想跟她坐一起。”少女轻轻抬起双目,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折射出琥珀一样的光辉,十一年过去,她长高了,少女美好的曲线在她的身上完美彰显,头发也由记忆中晃悠晃悠的两个羊角辫变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发,懒洋洋地搭在她大理石一样白皙的脖颈上,她和小时候一样漂亮,司北迦忍不住赞叹道。

      “啊,什么?”听到否定的答案,司北迦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这副无辜的样子又惹得班级内一阵哄笑。

      “我说,我不想跟你坐在一起。”宫一把目光转到她的身上,她的眼神和说出的话一样不带一丝温度。女老师禁不住皱了皱眉。

      司北迦沮丧而困惑地低下头,这真的是她回忆里那个和她一起满世界疯跑,上树捉知了下河捕小鱼的宫一吗?比起被当众拒绝的难堪,她更多的感受到一种与童年和过去割裂开来的酸楚,好像自己的心被泡在了梅镇经年的雨水里。

      “林老师,我和她坐一起。”教室另一侧的角落里,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轻轻巧巧地站起来,刘海柔软笑容干净,白皙的脸颊上因为这笑容而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亮晶晶漾满了蜂蜜似的阳光。

      “好,那你就和程西子坐在一起吧。”林老师赞许地朝站起来的女生点点头,然后又恶狠狠地瞪了已经坐下来的宫一一眼。

      被唤做程西子的女孩子笑语盈盈地朝司北迦招招手。

      司北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在抱着课本走向程西子的座位的时候,她从心底难以控制的涌现出一丝对林老师的厌恶,不为别的,只为她刚刚朝着宫一凶恶的眼神,尽管她也对宫一说出的话感到不解和失望,但从小时候起,司北迦一直是帮亲不帮理的人,她的朋友,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凶她。要是别的谁敢这么做,她一定是要打回去的。

      风明中学的座椅上没有一点涂抹勾画的痕迹,司北迦有点惊讶地伸出手摸了摸,光光滑滑,和她早晨等地铁时的椅子一样,大城市真的比小镇子干净很多啊,司北迦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程西子趴在桌子上笑吟吟的看着她:“其实也不是啦。风中的桌椅一年一换,每个学校都有爱乱涂乱画的坏孩子哦。”

      司北迦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啊这个样子的嘛,那你们学校很有钱嘛。”

      程西子把脑袋往胳膊前边放了放,笑得比刚刚更加恣意。

      “我要纠正你两个错误。第一,不是学校有钱,这些都是校友会或者家长委员会捐给学校的资金,风中是很有名的私立中学哦。第二,这不是你们学校,而是我们学校。”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不太适应。”司北迦摸了摸有点发烫的脖颈,该死,以后心里想什么一定不要像个小孩一样随口就说出来了,司北迦,镇定镇定,大场面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见。

      “没关系啦,我就是和你随便聊聊天,你不用这么紧张……欸?你要把书全部放进桌屉里吗?”

      “不然呢?哦,我今天出门急,没有带书立。”司北迦一边向她解释一边接着小心地把崭新挺括的新课本往桌肚里放。

      “不是啦,班级后边有储物柜,你可以把今天用不到的书本放到那里边,咱们班人少,建了四十个储物柜只有三十个人在用,后边那十个你随便挑一个用就好,锁不锁的,随便你,反正也没人会偷。”

      司北迦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后墙的黑板一侧整整齐齐立着一排小柜子,她又闹了个大红脸,忙不迭抱着书本朝那边跑去。

      放置好课本回来的时候,她觉察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是草叶在自己的侧脸上轻轻扫过,循着目光的方向扭头,刚好撞上宫一带着关切和探寻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宫一已经率先别过脸去了。

      真奇怪啊,明明很关心自己,为什么作出一副冷漠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呢,司北迦想不明白,只得摇摇头回到座位上。第一节课就快要开始了,昨天来到这个班级的时候,报到的学生已经走光了,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她把课表抄了下来,对于司北迦来说,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课表必须抄好,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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