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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方有佳人 ...


  •   梅镇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了,北方城市的雨,总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年幼时好奇,司北迦尝过。不是宫一爸爸从上海给她带来的那种酸奶的酸涩醇厚,也不是青梅酒经过发酵后清冽的浅酸,它有一股特别的醋兑了酸菜的味道,喝得多了会有点想吐。四岁时坐在水稻田边,撑着伞等待阿婆给水田里的稻谷喷除虫药剂时,无事可做的司北迦捧了一鞠地上水洼里的雨水――那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在地里买了好几天的虫子又被扒出来煮成了汤。自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用舌尖碰过雨水――说起来像是很久之前,但不过也只是两年前罢了。北迦年纪小,在有限的生命年轮里,任何小事都被放得无限大,小孩子的一天格外漫长,两年,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又是梅雨季节了,六岁的北迦对这绵延不绝宛如光线一样切不断的雨,没有任何的感觉。春日,万物泛绿,泥土散发出生长的香气;夏天,草木汹涌地在热风里招摇,大河亮得像照着星星的银镜;秋天,金灿灿的麦田欢乐地摇曳着沉重的脑袋,染亮一整个季节;冬天,凛凛的寒风吹得木门咯吱咯吱的响,所有人都瑟缩在屋子里把身子紧挨着火炉,柴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阿婆在炉火边不紧不慢打着过冬穿的毛衣,北迦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暖融融的风把北迦的脸吹得像熟柿子一样红通通的,她常常在这种安详的气氛中忍不住沉沉睡去。

      而梅雨季节夹在夏与秋的交界线上,像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天空分界的那条线,翻过这段湿漉漉的时间,那边就是万物明朗的秋日。

      只是今年的梅雨季仿佛格外久,拖拖拉拉总不见放晴,雨滴落在桦树林下的草地上,是沙沙地像写字一样的声音,落在屋顶的青石瓦片上,是哒哒地梅子落地一样的声音,落在河水里是没有声音的,落在河岸上则是小动物觅食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庞大的天地演奏的雨中曲中,北迦老老实实在家里呆了一个月。如果说雨季真有什么让人无可奈何的缺点,大概就是不能找宫一玩了吧。

      酸苦丰沛的雨让整个村庄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水里看世界,总是不甚分明。

      北迦带着一顶大得有点滑稽的草帽,蹲在门口的石板上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六……”她数不下去了。那只贴着墙角下的污水沟向前跳着的小青蛙遇到了它生命中的一个大麻烦――一个聚着一窝水的小水坑挡住了它的去路,小青蛙晃着身体,踟蹰不敢前。北迦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有点悲哀地想起阿婆常常说起的四个字,众生皆苦。大雨把她的心也泡得酸胀起来,她的心脏深处开出无数腐烂的花朵。

      一个脆生生地像梨子一样的声音把她从腐烂的雨水国度里拽了出来。

      “北迦!”

      “一一!”北迦知道这是谁,所以先喊了出来再惊喜的回过头,泛滥的雨水把小路淹没了一半,她本以为宫一今天不会来找她了。

      宫一今天穿了条漂亮的象牙白色的裙子,裙边还带着鹅黄小碎花,一对藕节似的小腿在灰白天光的照射下白得发亮。宫一很漂亮,尽管她是小女孩子,这也是一早就明白的道理。阿婆说,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和成全,这是她羡慕不来的,她知道。

      “一一,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是怎么走过来的呀?”北迦握住了宫一软乎乎的小手,她的手背上有五个浅浅的梅花坑。

      宫一一只手握紧手里那把透明小伞,另一只手有些不安地绞着裙边。“那个,是我爸爸送我过来的……”

      “叔叔也来了吗?叔叔在哪儿?”北迦兴奋地往她身后瞧了瞧,她的背后,是在雨中静默肃立着的村庄,空无一人。

      “我爸爸在小路那边的车子里等我。”

      “这样呀,你要出去玩吗?真好。”北迦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宫一等着她的下文。宫一爸爸在上海工作,回家时常常带宫一去县城或者隔壁镇子上玩,一般也是会带上她一起的,托这位好朋友的福,她对城市的街道和房屋有了一点模糊而破碎的认识,尽管宫一爸爸说,那些比起真正的城市,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但她已经知足了――小小的世界足够带给她快乐。

      宫一同样用一双大眼睛扑棱扑棱望着她,宫一的眼睛也是很好看的,像是毛绒小熊的玻璃眼睛,尘埃染不进雨水泼不脏,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愧疚和挣扎仿佛即将悠悠的满溢出来。

      “北迦,对不起呀,这次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出去玩了。”

      北迦难掩失落地低垂了双目,不过很快又露出一个轻松明媚的笑容,一双丹凤眼水涔涔闪着波纹:“没关系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煮青梅酒喝,我阿婆的梅子酒已经酿好了,放在炉子上烫一烫,热热的你最喜欢喝了。”

      “北迦……”

      “什么事呀,今天你好奇怪呀。”司北迦有点困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发烧了吗?”

      “没有。北迦,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宫一有点沮丧地低下了头,额前的几缕碎发被雨水浸湿了,乖巧地趴在她的额头上。

      司北迦的小世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所有的事物瞬间支离破碎。

      “为什么呀?我们不是马上要一起去镇子里的学校上学吗?”

      “我爸爸要带我去上海读书。”

      “上海是哪儿?离这很远吗?”北迦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很远,爸爸说,开车到不了,得坐飞机才能到,就是电视里那个,像大鸽子一样的怪鸟。”

      “噢噢,你要坐那个啊,是不是因为太远你才回不来的?”

      “嗯。”

      司北迦拼命地瞪大眼睛,忍住了泪水,只是鼻子还是难以控制的泛酸了。

      “那你要在那边好好读书哦,我会很想你很想你的。”北迦像个大孩子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比她大三个月,应该学着有姐姐的做派的。

      “嗯,你也是!要好好加油噢。”宫一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一颗颗滚下来,落在地上在水洼里砸出小小的涟漪,在这一瞬间北迦又找到了一点下雨天的好处――难过和立在雨幕中的房屋一样,都不甚分明。

      “北迦,对不起。”

      “不要道歉呀,你就要去更大的世界探险了,我为你高兴,真的。”

      “北迦,我在未来等你。”宫一用手背抹了抹泪转身要走。

      “等一下!”司北迦急急叫住了她。“我阿婆的青梅酒,我给你带一点,你到了上海,记得煮着喝。”

      “好,我等你。”

      司北迦急切得跑回屋子,飞奔时踩起的水花溅湿了裤脚。

      “阿婆!咱们家的青梅酒呢?”

      “在米缸旁边呢。”

      北迦小心地抱出那个罐子,又跪在堂室一侧的垫子上,取出她一早洗干净放在里边的装可乐的玻璃瓶,这个瓶子是她和宫一一起去县城甜点店吃东西时问店员姐姐要的,当时她觉得这个玻璃瓶子亮闪闪的,干净又漂亮,硬是求了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跪在地上把罐子里的酒倒了一点在玻璃瓶里,然后学着阿婆的样子用油纸封住了瓶口,然后用一根白绳绕了几圈给系牢。

      因为做这些做得太急,青梅酒泼了一些在袖子上,白绳也把手指尖划破了。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瓦罐都顾不上盖,抱上玻璃瓶就往门外跑。

      门外空无一人。滂沱大雨里她踮着脚向远处张望,看到宫一的爸爸抱着她小跑着奔向那辆甲壳虫一样的黑色汽车。

      酸酸的雨水和酸酸的青梅酒混在一起,是告别的味道。冰冷而咸腥的雨里,滚烫的泪簌簌落下。

      再见,宫一。再见,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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