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惊未

18、第 18 章

　　第二天是风明中学的高考动员大会，高三第一学期期末临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全上海市第一次模拟考试，尽管风明中学有一半的学生不参加高考直接申请国外的学校，但面子工程总要做，早自修下课的铃声一打，体育委员就把一班的人领去了学校礼堂，他们将在这里，聆听各位领导以及各类代表无聊的废话。

　　刚坐下来，班里的同学就开始玩手机甚至平板电脑，这种场面他们见怪不怪，领导不想讲，他们不想听，随随便便混过去就得了。

　　只有司北迦对这种会议充满好奇，坐在位子上四处打量，她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儿，梅镇高中也没有礼堂这么奢侈的场所，背靠巨大LED屏的圆形舞台、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以及头顶一排一排豌豆花似的小射灯，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

　　“喂，别看了别看了，他们都看你呢。”宫一无奈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司北迦朝她眼神的方向望了望，果然有几个别的班的女孩子朝她露出嘲讽的笑容，司北迦恶狠狠地瞪了它们一眼然后接着打量。“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呢，反正他们早就把我俩当做传染病人似的隔离起来，看几眼又能怎么样，他们又不敢打我。”边说司北迦边指了指她和宫一身边的空位置，礼堂座位充足，为了显示她和宫一的特殊待遇，她们这一排都只有她和宫一两个人。司北迦乐得清静，自从她上次在班里公开出柜，纷至杳来的议论和讨伐声之后就是隔离和疏远，司北迦对此习以为常，并且很高兴他们有主动和自己保持距离的意识。

　　校长、教学主任、还有政教主任挨个发完言后，轮到家长代表上台讲话，那个胖胖的有点败顶的中年男人一走上台，台下立马议论纷纷，打游戏的看电影的也摘下了耳机。司北迦直了直身子向前张望。

　　“哎，宫一，那是谁啊？这么有排场。校长说话都没见这帮人这么认真。”

　　宫一冷笑了一声：“这就是那位嫉妒心比酸碱
　　中和反应还要爆棚的程西子同学的爸爸。”

　　“就他？就那个上海最大的啤酒代理商？”

　　“不是他还是谁啊，上次家长会的时候，程西子挽着她爸的胳膊一口一个爹地叫得亲热的很，逢人就介绍这是她爸爸，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这学校大股东的女儿。”

　　“你们又怎么知道她爸是这学校的大股东呢？”

　　“她爸的照片就在校史馆里贴着呢。我们高一刚进学校的时候就参观了。咱们学校一共就这十几年建校历史，校史馆里除了一些知名校友的成就，就是那几位股东的大头照和彩虹屁，那个时候程西子简直得瑟坏了。”

　　司北迦看向话题的中心程西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她突然无比羡慕她，这么一个外貌、家境都无可挑剔的女孩子，拥有一个疼爱她的优秀的父亲，她看得出来，，程西子的父亲讲话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看向程西子，而程西子则用她的点头作为回应。司北迦可以潇洒或者故作潇洒地告诉自己钱财名利都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总有一天她会坐和他们一样的高级轿车吃和他们一样的高级餐厅，但唯有这点她无可奈何，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出身的一半是个未知数，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忽视自己对于那份家庭温暖的渴求，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神呐，如果我的父亲还活着，如果他曾对他的女儿有过一点点的怜爱，那么请你把他送到我身边来，拜托你了。

　　一整天的课都上得心神不宁，放学的时候宫一和往常一样陪她走到校门口，要分别的时候宫一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北迦，你没事吧，要不我今天陪你一起走回去。”

　　司北迦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我没关系的，宫一。你家很远，别再耽搁了。”

　　“其实我一直也想走过你走过的路，看看你看过的风景。”宫一笑了一下，唇红齿白，灿若玫瑰。

　　司北迦怔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我真没事，我很快就到家啦。”

　　“那我们明天见咯。”

　　“嗯，明天见！”司北迦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走在回家的路上，司北迦一边听着宫一歌单里的歌，一边盘算着等会回家要干什么。她准备等会回去先把数学的错题和重点整理一下，然后复印一份给宫一，宫一数学不太好，快要考试了得抓紧时间给她补补。

　　刚刚走到那排垃圾箱前边，司北迦暗叹一声不好。昨天的那几个欺负周之年的男孩子卷土重来，只是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周之年，而是她。栗发卷男孩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了一根棒球棍，以同样的姿势扛在肩膀上。

　　看到她过来，这帮男孩立马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直接把她围住。

　　“臭婊子，你居然敢踢我！老子今天不让打得你跪在地上喊爸爸，老子就不姓郑！”

　　司北迦的心里暗暗后悔，昨天光嘱咐周之年了，她自己一天都心事重重的，忘了校园霸凌者最大的特点就是睚眦必报，昨天自个让他们吃了那么大的亏，今天怕是不能善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认输。“你们对付一个女孩子还要出动这么多人，不怕觉得丢脸吗？”

　　“别想着拿话刺我，我告诉你，没用。对付你这种狡猾的死猪扒，就是要一起揍。”

　　“怂就怂呗，别找这么多借口！我就站这儿，当着这些路人的面，让他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女孩子的！”司北迦的话把他们镇了一下，跟在栗发卷后边的几个男孩犹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果然，有几个经过这里的年轻人正向他们投来难以置信的眼神。

　　司北迦趁机瞄了一个空当，故伎重施，准备从其中两个人身体的缝隙中穿过去。栗发卷旁边一个穿阿迪运动鞋的男孩一把拉住了她的帽子，猛烈往回一扯。司北迦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向后摔倒在地上。

　　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像是流汗的小伤口上又撒上了辣椒粉，司北迦的头发被打乱了，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了眼眶。疼痛、耻辱、难堪，任凭她如何
　　坚强勇敢，她也终究只是个女孩子而已。

　　耳边传来栗发卷粗鄙不堪的大骂声：“臭婊子还敢跟我来这一套！你们把她拉到那边，先扒掉衣服，再用棍子抽她。跟昨天对那个姓周的使一样的招儿。”

　　“老大，她是个女孩，这样不太好吧……”其中一个男孩有点犹豫地开口。

　　“有什么好不好的，在老子的地盘撒泼的人，就该狠狠地抽她。你别怕什么影响不好，你看这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有人管她吗？”栗发卷说得没错，路人们骑车的骑车，看手机的看手机，甚至司北迦认得的一个住在这巷子里的婆婆，也有意避开了他们，装作还没到家的样子一直向前走。

　　正说着栗发卷男孩扯着她的头发像薅小鸡似的一把把她薅到了墙角。司北迦感觉自己的头发几乎要被连根拔起，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和周之年一样瑟缩在墙角，等待一份狂风骤雨的来临。

　　在拳脚之前抵达的是宫一的大吼声。

　　“你们干嘛呢！”

　　栗发卷不耐烦地转过头。

　　“我说，你们他妈的干什么呢！”是宫一，是宫一没错。她那张白皙的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模样，司北迦从未见过宫一如此愤怒。

　　栗发卷和他的同伙看到来的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狂。“我当是谁呢，又一个想管闲事的？有一个算一个，薅过来一起揍。”

　　“你们要再敢动她一下，我就用这把刀，杀了你。”宫一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崭新蹭亮的匕首，在余晖的抚摸下，刀身闪着冷冷的寒光。

　　“你吓唬谁呢！”栗发卷看到笔直指向自己的刀尖，一时声音也开始发颤。

　　“你马上，就能知道，我是不是在吓唬你。”宫一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地靠近他，刀尖就要戳到他的鼻子上了。

　　栗发卷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这种后退突然让他恼羞成怒，他侧身闪过刀子，再次大吼大叫起来：“你别以为你有个刀就能威胁到我！我告诉你，老子……”

　　“是，我确实不一定能刺中你，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割破自己的颈动脉，在你的面前放干我的血。”宫一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把匕首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眼神里带着沸腾的死亡。

　　刚刚劝说栗发卷的男孩再次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大，咱别跟这种疯子斗了，万一她真干出点什么事来，在我们面前，也不吉利呀。你已经扇了她一巴掌了，这事就算结了。”

　　“你们打她了？”宫一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是，怎么，你不服气？你也要挨一下是吗？”栗发卷挑衅地拉了拉领口的拉链。

　　宫一刚要说话，坐在地上的司北迦轻轻开口：“宫一，算了吧，我们回家。”

　　“他们打你了。”

　　“不疼的。”司北迦有些凄然地笑笑，拢了拢凌乱的头发，从地上爬起来。

　　“北迦。”

　　“我们走吧。”司北迦轻轻拉过宫一的手向巷子里走去。背后传来栗发卷不甘心地吼声：“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宫一正要回头，司北迦一把揽过她的脑袋，几乎是在拉拽着她向前走。

　　直到听到身后那群人离开的声音，司北迦才松开了拽着她的手。

　　“北迦，你在干什么！”

　　“别和他们起冲突了，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打不过，就杀了他们，或者，让他们杀了我。”宫一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凶狠的残忍的光芒。

　　司北迦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她一把抱住了宫一。“宫一，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肯为了我拼命。”

　　宫一把她搂得更紧，司北迦听到她的耳畔传来宫一的叹气声：“疼吗？刚刚那巴掌。”

　　“嗯。”

　　“下次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招惹上他们吗？”

　　“我猜得到。”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你看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我不放心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惹事了。”

　　“只要你平安就好，我还是来晚了。”

　　“宫一？”

　　“我在呢。”

　　“以后你别说杀掉自己这种话了行不行，我听着害怕，为了我，请你好好活下去。”

　　“好。不过明天开始，我要每天送你回家。”

　　“那不是要绕路吗？你家已经够远了。”

　　“那也比一路都惴惴不安好。”

　　说了半天的话，宫一轻轻放开了她，然后闭上眼睛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回去吧。”

　　“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不去了，你快回去休息。”

　　“你先走。”

　　“你先走，我看着你回去。”

　　宫一站在落日照耀下灿烂的巷口怔怔看着司北迦离去的背影，司北迦一步三回头，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的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后，她转过头，向她露出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的神色，最后缓慢地挥挥手。这个画面让她铭记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直到她高中毕业后好多年，还会她的梦境里反复的出现，抚慰着她寂寥的有所缺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