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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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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冬雨过后,上海的气温一反常态,居然奇迹般回升了十几度。阳光和煦,风暖如春。风明中学的樱花被这诡异的天气搞得晕头转向,居然不合常理地开出满树的花来,灿若朝暮,胜似春光。
放学后,司北迦和宫一照例在校门口分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司北迦放学回家依旧路过那条木棉街,只不过不用再辛苦地去挤地铁了。木棉街两旁的木棉树依旧光秃秃的,徒留枝桠的树木孤孤单单屹立在这耀眼的天气中,像无数挥着失去效力的魔杖的魔法师。司北迦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遗憾和怅惘――要是木棉花也能像风明中学的樱花那样恣意的盛放该多好,不管现在是不是对的时节,不管开花会会有怎么的后果和后患。
司北迦举起手掌,在自己的头顶张开,阳光透过指缝细细碎碎的砸下来。司北迦想起了之前英语模拟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如果你把手举到头顶,张开,那么恭喜你,你刚刚给自己放了个烟花。司北迦的心情突然变得格外好,她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然后一路小跑跑向她的凤凰巷,跑得很快,身上有些微微地出汗了。
走到木棉街的尽头,左拐,沿着那条巷子一直走,碰到一棵大梧桐树后再左拐,然后就到了她的家,凤凰巷十八号。司北迦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逐渐熟悉起来。
今天的司北迦没来得及进入巷子口。刚刚走到巷子口前,她看到几个穿着风明中学校服的男孩子在对着巷口垃圾箱旁的一个角落拳打脚踢,一排各色的分类垃圾箱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被围殴的人。于是司北迦装作一个普通的过路人,若无其事的接着向前走,直到经过了那排垃圾箱,直到她终于在高大少年们身体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张曾经带着友善的微笑,热情的和她打招呼的圆脸,那个安慰她不要和不怀好意的人一般计较,第一次让她在绘画社收获了一份善意的周之年。
看到他的那一刻,司北迦便知道,刚刚她在心底那些说服自己别管闲事的劝告全都不管用了,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她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司北迦沉了沉气,定了一下心神,然后径直走向了那群正在施暴的男孩。
“你们在干什么!”司北迦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不要颤抖,面对这么多身强力壮的男孩子,她承认,她确实还是有一点害怕了。
那群男孩子莫名其妙地转过身,看到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表情更加玩味。
“关你什么事啊!”为首的烫着栗色发卷的男孩子把手里的棒球棍扛在肩膀上,挑衅地朝她抬起下巴。“要么快滚,要么跟他一起挨揍。”周之年瑟缩在角落里,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们和司北迦。
“司北迦,你别管我了,快走吧。”周之年穿着便装,黑白条纹的棒球衫外套被扯得像乞丐的衣服一样破破烂烂,他的左脸肿了一大块,嘴角也跟着渗血。
“你们为什么要揍他?”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栗发卷男孩的眼神迅速冷了下来,他把棒球棍从有肩膀上搬了下来,威胁似的指着她的鼻子。
司北迦没有害怕或是闪躲,她大步上前,一脚踢在了栗发卷男孩的膝盖上,男孩吃痛,膝盖一软握着棒球棍的手不自觉放松了。司北迦趁机一把抓住了棒球棍的顶部,拔出了那根粗木棍然后准确无误地空投到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箱内。
围在栗发卷男孩周围的几个男生迅速上前,愤怒地挥起拳头,司北迦疾速弓腰从包围圈中挤出一条缝,然后一把拉过还愣坐在地上的周之年就跑,他们的身后,是栗发卷男孩和他的同僚们愤怒的叫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司北迦不敢回头,只是没了命的往前跑。凤凰巷的地理结构她无比熟悉,她带着周之年左拐右绕,最后弓下身子,躲在了一户人家临时搭建的花棚后边,那群坏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司北迦和周之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吗?我看你受伤还蛮严重的。”司北迦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周之年苦涩地笑笑,微微侧过了脸。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没想到最后帮我救我的人,是你。”
司北迦收回手帕,站起身倚在墙上。
“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没有理由,家庭普通,性格懦弱,就是理由。”
“这么说来他们霸凌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没有和老师说过吗?你被欺负的事。”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咱们学校的老师,其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说到这,周之年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司北迦想起她和林佳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不由沉默了一会。
“那你刚刚怎么不呼救呀,那条街虽然过路人不多,但还是有人经过的呀。”
“喊了也没用,现在本就是世态炎凉人人只求自保。而且过路的人看到他们穿着风明中学的校服,就知道他们的非富即贵,谁想跟这些纨绔子弟起什么冲突啊,他们巴不得装没看见躲得远远的呢。”
这样的话从一个从来以乐观善良的面貌示人的男孩子嘴里说出来显得更加悲凉。司北迦的心里突然有说不出的难过。
“现在,估计他们正在路口等我呢,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不出去吧。这里的巷子是封闭式的城中村,他们捏准了我跑不掉的。”周之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准备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司北迦拉住了他。“你现在回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那我也要回家的啊。早挨完揍早省事。”周之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回家吃饭似的小事。他已沦为暴力的阶下囚。
“从这儿往那边,右拐,有一个废弃的小学,你穿过那个学校,有个出口,通向那上边有天桥的街,一会你从那出去绕路回家。”司北迦挡在了他的身前。“以后遇到这群人,你要么从校门口就甩开他们,要么就跑到这儿走这条路出去,虽然不知道能骗他们多久,但反正高中也就剩下一个学期加一个月了不是吗?能骗多久是多久,实在不行就报警,总之,别再挨揍了。”司北迦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周之年眼睛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别过脑袋看向身侧平房上的瓦片,一只麻雀在那里孤单而不甘地跳着。
“谢谢你,司北迦。”
“你脸上的伤怎么办?要么你先去我家,我用酒精棉球给你擦擦吧。我家没有碘伏,可能会有一点疼。”司北迦诚诚恳恳给出自己的建议。
“不用啦,我直接回家吧。”
“那你爸爸妈妈看到你脸上的伤……”
“他们晚上加班,不回来。明天估计就消肿了,我跟他们说是打篮球伤着的,没问题的。”
“那你衣服呢?都破成这样了。”
“这是之前穿旧的一件外套,我知道他们今天要堵我,提前把校服换下来放到书包里去了。”
“那就好。”
“没办法啊,咱们学校的校服太贵了,之前已经被他们扯坏过一件了,真是买不起了。”周之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要不是外地户口不好进公办学校,谁在这破学校受气啊。”
原来是因为外地户口不好进公办学校妈妈才把自己送到风明中学念书的吗?司北迦开始心疼为了供养她上学而疲于奔命的妈妈。
“北迦,我走了。”
“那……”
“放心,我家真的有碘伏,我会好好给伤口消毒的。”周之年咧开嘴灿烂地朝她笑笑,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他转身向司北迦轻轻地挥了挥手,半个身体融化在向晚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