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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宫一花了一百块赔了块新玻璃,司北迦和她一起写了两份不痛不痒的检讨书,虽然她们心里这事还没翻篇,但明面上,司北迦和宫一损坏公物且和班主任正面博弈的事儿确实是过去了。

      司北迦和宫一在风明中学声名鹊起,班级里的人却和她们更加疏远。这绝不是因为林佳和这两个女孩子的关系已经崩坏到无法收场,前者只是为他们远离以及取笑两个背景薄弱性格却该死的坚韧的女生提供了一个借口罢了。高三生活如此无趣,他们乐于得到一个动态的可以迅速把他们统一到统一战线上的谈资。司北迦和宫一的处境更加艰难。这种孤立愈演愈烈,最后演变为到了分发作业本和练习册的时候,碰到她们两个的本子,没有人乐意给她们送到座位上,全部都是直接丢到讲桌上。如果她们不及时到讲桌上翻找,当天下午,她们的本子都会被值日生丢到垃圾筐里。

      第一次在装满脏纸和喝了一半的黏腻的饮料瓶堆里找到她和宫一的作业本的时候,司北迦抓起一把扫帚指着还在值日的几个值日生吼:“为什么要丢掉我们的作业本?”

      “不是我丢的。”扫地的男孩子头也不抬。

      司北迦把扫帚转向正在擦黑板的女孩子:“那是你吗?”

      “不是。”

      “是你吗?”她再次转换方向。

      “不是。”

      “是谁?是谁这么恶毒啊!明明这本子上写了名字,为什么还要扔掉!为什么啊!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司北迦朝他们大喊起来,眼里含着泪。

      “北迦,别问了,没人会承认的。本子拿回去换个封皮,还能用的。”宫一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偏要他们说出他们干了亏心事!”

      “北迦,回来吧。”

      “无人认领的,就是垃圾,谁管你本子上边写没写名字啊。”赵家恒本来已经走了,不知怎么的又折返回来,靠在教室门口的门框斜睨她。

      司北迦挣开宫一的胳膊,脸上换上一副从容的微笑:“那你有没有人认领呢?”赵家恒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司北迦迅速把他的话堵住。“别看了,顾雅茜不在这儿呢,你也没人认领,也是个垃圾。”提到顾雅茜,赵家恒的脸迅速涨红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清楚,在这教室里的每个人也都清楚。”几个值日生装作扫地和擦桌子的样子,强忍着笑意。

      “那你就有人认领了是吗?司北迦,你就是个没人喜欢没人想靠近的疯女人。”

      “她有人。”宫一平静地揽过司北迦的肩膀。“我认领她。”

      赵家恒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后转身离去。

      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涂着余晖的门框背后,司北迦微蹙眉头抬起眼皮看了宫一一眼:“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啊?就是……那个。”宫一立马紧张起来。

      “他刚刚骂我们的那句,是上海话吧,什么意思。”

      “哦。”宫一冷静下来,接过司北迦手里的作业本向座位走去。“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可去你大爷的吧你说的都是废话。”

      司北迦愣愣的,默默嘟囔了一句:“这么几个字能表达这么长的意思?上海话够精干的呀。”

      一个稀疏平常的上午,天色晦暗,大朵大朵铅灰色的云阴沉沉的铺满了整个天空,仿佛要压塌房屋。

      小腹一阵又一阵锐利的疼痛不断刺激着司北迦 ,像是一支箭射进了她的身体,然后在她的体内猛烈搅动。司北迦用左手撑着脑袋挡住了朝向宫一的半边脸,然后死死咬住牙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眼前传来一阵一阵的眩晕感。
      该死,在梅镇的时候没有疼的这么厉害过,这是怎么了,算是水土不服的一种体现吗?

      宫一好像一无所察,一整个早晨都在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司北迦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埋怨,喂,虽然我是不太想让你知道我痛经,但是你至少也看我一眼吧……随便说点什么也行呀,一个人只考虑痛经这一件事真的好难熬……宫一是又在写那个不给她看的文稿了吗?司北迦偷偷从头发丝儿和手指缝里瞄了一眼,嗯,并没有,宫一在专心致志地擦一个玻璃杯。宁愿擦玻璃杯也不愿意跟我讲话吗?司北迦怨念更深,忍不住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宫一依旧不理会,长课间的铃声一响,她立马就拿着杯子出了门。

      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宫一回来了,玻璃杯里只盛了半杯水。司北迦本想装会儿高冷不跟她讲话,终究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宫一,你去了这么久,怎么就接了半杯水啊。”说话耗费了她一点力气,让小腹上的疼痛更为明显,司北迦一下疼得呲牙咧嘴,仿佛肚子里有个小哪吒在踢她。

      宫一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药,拉过她的手,倒了一粒放在她的掌心。

      “这是什么呀。”

      “布洛芬,止疼药。吃了隔一会儿就会好一点了。”说着宫一把那半杯水推到她的面前。

      司北迦感动的一塌糊涂,随即紧张兮兮的低声说道:“可现在已经上课了耶。”

      “眼保健操时间,不算正式上课,你快一点吃。”

      “嗯嗯。”女生乖巧地点点头,仰头把药丸含在嘴里,然后咕嘟咕嘟几口饮尽了杯子里的水。

      刚吃完司北迦皱着眉头凝神了一会儿,然后不无沮丧地说:“可我还是好痛呀。”

      “说了要等一会!”

      “噢……”

      “宫一?”

      “谢谢你呀。”司北迦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儿。宫一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关系的,以后你对我,不用说谢谢。”

      这节是英语课,上了一半司北迦苍白的脸色终于逐渐恢复了正常。

      “果然还是吃药比较管用,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还疼吗?”

      “其实,还是有一点点疼的。就是胀胀的感觉。”

      宫一皱着眉头看了她一会,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掌,轻轻放进了司北迦的衬衫底下,在她的小腹上摩挲。宫一的手,烫烫的,像她小时发烧的额头,软软的,像过年时阿婆蒸的软糕。

      司北迦吃了一惊,压低嗓子朝她喊:“宫一,你干嘛呢!”

      “帮你揉一下啊。”宫一说得理直气壮,司北迦却看到她的耳朵不自觉的红了。

      在她的摩挲下,司北迦全身都像发了高烧那样微微颤抖着,她感觉很热,好像一分钟之内进入了春日。苦于现在还在上课,她死死咬着嘴唇,忍住身体内那阵奇怪的冲动。

      美丽温柔的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声色犬马……不,声情并茂的朗读着单项选择题的答案:“记住你手指之间的空隙,那是我的手要停留的地方。”

      啪嗒,前边百无聊赖转笔的男生把笔转到了地上,于是弯腰去捡,宫一意识了到了什么,闪电般把放在司北迦小腹上的手收了回去。已经晚了,前座的男孩子起身的时候转过头狐疑地看了宫一和司北迦一眼,他看到了司北迦红得不正常和宫一努力掩饰惊慌的脸。男生若有所思,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向这两个女孩子投来厌恶且猎奇的眼神。后边的半节课上得一片混沌,这个老师是风明中学为数不多专注教学并平等对待学生的老师,但司北迦和宫一的大脑都完全傻掉了,她们听不到老师在讲什么。

      流言比她们想象中传播的更快。中午放学的时候,已经有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们,互相窃窃私语些“同性恋”“变态”“发情的母猫”等让她们心生恶寒的声音。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司北迦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握着宫一的手。

      她们不再是朋友了。那些话提醒着她们,那些事也提醒着她们。绝对不可以再装聋作哑,绝对不可以再故意去无视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笃定的答案。你可以欺骗任何人,但你从来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内心。即便大脑告诉你那是错误的与常理相悖逆的一条路,你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撒开脚丫朝那个方向奔跑,即使路的尽头是无底深渊通向万劫不复也要跳下去。

      刚走到食堂门口身后传来两个去食堂边健身房的女孩子的议论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她们听见。

      “哎哎哎,你看,那就是高三一班那两个女同性恋。”

      “是她俩吗?”

      “不是她俩还是谁?你看咱学校还有哪个学生发型能这么老土?就是两次和林佳吵架的那两女的。”

      “哦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们呀,真是乡下人多作怪。”

      “是的呦。哎哎,她们这是往食堂去吗?真恶心,以后咱们别去食堂吃饭了,听说她们同性恋都有那种病,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脏病。”

      声音渐渐远去,司北迦和宫一一前一后停住了脚步。宫一低着头,眼睛里聚起晦暗的光。

      “北迦?”

      “嗯,我在呢。”

      “以后咱们别去餐厅吃饭了。反正本来我中午也没有吃饭的习惯,你要是想吃我从家里给你带。”

      “还是我做吧。”

      “做你那一份就好。”

      “为什么?”

      “离我远一点吧,跟我靠得太近,没有好处的。”宫一转身离去,司北迦一把拉住了她。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论什么人用什么样的借口,包括你自己,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离开我,你会更自由。我们的感情,是不被容许存在的,是会被排斥的,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社会这么大,世界这么大,能够尊重本心好好活着的人能有几个呢?讨厌我的人那么多,喜欢我的人只有你一个,我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饱受折磨,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要跟你在一起,这就足够了,我别无所求。”

      “可我对你有所求!我希望你拥有坦坦荡荡的感情,我不希望你活在社会灰色的缝隙里,我不希望你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

      “我对你一样坦坦荡荡。”

      “北迦!”

      “宫一,如果命运让你成为我的归宿和结局,我会跪伏漫天的神佛,感谢他们让你成为我人生的祝福和礼物。”司北迦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这个从呀呀学语时就手牵手一起长大,又在梅镇通往上海的那条路上走散的这个女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因为这沸腾的感情而像火烧了一般痛,但她的心脏是安稳的踏实的――她说出来了,这些天她们辛苦压抑且极力避免的那些话,她把这些话晒到太阳底下,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她的女孩一言不发,用迷惘的挣扎的眼神作为回应。

      半晌,宫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北迦,我先回去了。”

      宫一走得很快,司北迦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光秃秃的纷乱的枝桠里,她没有喊住宫一,因为她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因为现在的司北迦本身也不太清醒。

      司北迦像喝醉了酒似的晕瞪瞪地坐在柏油道路一侧的路牙石上,直到快要上课的时候,才不甘心地起身离开。

      座位旁聚了很多人,闹哄哄地围着宫一,看到司北迦走进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走向更深一度的沸腾,这种沸腾是无声的诡秘的,不安和窃喜的水泡悄悄浮上水面,然后得意洋洋地在空气中爆裂,每一个水泡都满载而归,它们交头接耳,毫不避讳地议论着:“喂,我看到底下什么样的了哦,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喔。”

      司北迦分开人群走到座位上,当桌子上的那几个字刺进她眼睛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这群人聚集和打量她的原因,宫一低着头脸上带泪,一遍又一遍用湿抹布擦桌面上的几个红字。

      “变态同性恋”

      “恶心怪物”

      “不男不女”

      字是用红色油漆喷上去的,油漆已经干透,无论宫一怎么擦都无济于事。它们得意洋洋地趴在她们的桌子上,像几朵丑陋的大丽花。

      她一把按住了宫一擦桌子的手,她的手因为刚刚用冷水浸透抹布而冻得通红。人群适时地发出一声“喔”的怪笑声。

      司北迦冲人群吼了一声:“谁干的!”

      “我。怎么了?”赵家恒坐在人群后边的桌子上,抱着胳膊无所谓地晃着双脚。他的身边,站着她们前座的那个男生,司北迦努力想了一下,始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就像白细胞消灭有害细菌,大概她的身体也自动帮她趋利避害了吧。

      司北迦一把夺过宫一手里的抹布,轻巧巧丢了出去,抹布在空气中走了一条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准确无比地落在赵家恒的脸上。

      “怎么样?比你投篮准吧。”司北迦干脆利落地拍了拍手,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赵家恒气急败坏地把抹布拿下来丢到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司北迦!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给我什么脸了?我的脸面如何也不需要你来说了算!”

      赵家恒接过顾雅茜递来的纸巾,缓慢地擦了擦脸,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平静的笑容。

      “司北迦,你心虚了吧。”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你敢说这桌子上的话,不是事实吗?”

      司北迦不说话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射到了她的脸上,像无数把刀子。赵家恒的嘴角扯起越来越残忍的线条。

      “是。你说的没错。”司北迦平静地说。这下不只围观的少年们一片哗然,连宫一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我喜欢宫一,喜欢一个人,不犯法。我们俩在一起,也不犯法。”

      赵家恒也没想到司北迦会如此果决,他惊讶的微微张开了嘴巴,一时间有些支支吾吾。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你们把教室当作酒店,当众发情□□,影响恶劣,李晏宁都告诉我了!”这话太过低俗,司北迦还没什么反应,顾雅茜率先皱着脸扯了扯赵家恒的袖子,围观的同学也露出鄙夷和厌恶的神色。原来是叫李晏宁吗?司北迦皱着眉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赵家恒话说得很难听,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的话可以伤害到她了,宫一就站在她的身边,她要保护她。什么话她都只当一阵风从耳畔吹过。对言语的攻击她已经百毒不侵。

      “我们没有。”司北迦把宫一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宫一的手这么凉,这么软,为什么之前她没有发觉呐。

      “有没有一调监控便知……”听到这话,司北迦的脸色禁不住有些变了。

      “有完没完!”人群之外传来一声怒吼,司北迦、宫一、赵家恒以及其余所有人全都向前门的方向转头。萧暮正站在那儿怒吼。

      “你们一个个都很闲是吗?预备铃响了都听不到?还上不上课,学不学习!”萧暮在班里威信很高,他一发火,围在这儿的人都作鸟兽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萧暮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啦”的噪声。司北迦有点困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试卷,把写着红字的桌面盖住了。

      上课后没多久,从司北迦的右手边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宫一风骨分明的字。

      “北迦,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司北迦抿嘴笑了一下,然后提笔在那张纸条上写下:“好的,老婆大人。”后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宫一接过纸条,笑出了声。她把那半张纸夹进了抽屉里的一本书里,然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司北迦一下,司北迦心领神会,把手臂垂了下去,几秒过后,宫一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握在掌心,司北迦用坚定作为回应,她在她的掌心轻轻挪动了一下,最后和她五指交叉。

      灰色的云朵黑压压地堆在一起,狂风大作吹得玻璃窗吱吱呀呀的响,空气泛起久违的潮气,就要下雨了。一场汹涌的没有雷声的大雨即将到来,像很多年前梅雨季节的梅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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