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昼梦》吕十六

8、第 8 章

　　阿莲一听县令大人就在旁边，登时把个眼泪收了，哽咽着站到了一旁去，只拿眼偷偷觑着那个面白无须长得恁好看的年轻县令。

　　阿娇笑吟吟地将阿莲扯到身后：“这是我小姑，没见过什么世面，大人莫怪她失礼……”

　　薛绍点了点头，唤了卫极过来：“你跟她们一起去，把她们带到脚店住下……”

　　听那王月莲说，这陈娇明明到了王家连个亲都未成男人便死了，却对外自诩是新寡之人，想来是为了有个牢靠的理由住在王家，既然她给自己正了名是个寡妇，他总得避避嫌。

　　本就觉得天色黑了，她们两个小娘子回村不便宜，承了她的情，便早早的着人去找了个脚店安排。

　　阿娇一听忙挥手：“这可怎么好，我们自己去寻便是，何必劳烦大人。”

　　薛绍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挎着的小包袱，阿娇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反应过来，忙说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卫极带着阿娇和阿莲出了府衙东拐西拐寻了一个门脸看起来尚可的脚店，阿娇一眼看到旁边有间钱庄，遂跟卫极说了一下便抬脚走了过去。

　　进了店里把那九十两银子只留了十两，余者兑了四张各二十两的银票拢了怀里。

　　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十两纹银，又说了两句好话，跟那掌柜的兑成了散碎银子。

　　出了钱庄门口，卫极领着这二人进了脚店，跟店家说了是县衙打过招呼的，店家虽瞧着阿娇一身破衣还带着血迹，然也不敢怠慢，十分殷勤地打了招呼带了二人上了天字号客房。

　　阿娇与阿莲上去瞧了一遍，心里欢喜，下了楼将卫极送出门口，展眼往那东边一瞧，忙拦下卫极道：“大爷且等一下……”

　　她说完便快步走到一间酒肆里，捡那上好的银瓶酒打了两角，又要了半面卤羊脸，一只炙鸡，一盘炒蛤蜊，一碗螺蛳肉并些胡饼煎鱼饭，装了满满一食盒，跟店家说了一下便走了出来。

　　她拎着食盒出来，又掏出了一块约摸二两的现银一并递给了卫极，笑意盈盈地说：“大爷辛苦了，这就回吧，这食盒里的东西烦请交与县令大人，这二两银子是给大爷们喝酒的……”

　　卫极一看她递过了二两银子，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是面上却不显，他点了点头，仍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过陈娘子……”

　　阿娇一听他这声陈娘子，有些似笑非笑起来，这官爷到比个县令好眼色，不像那个面冷心硬的人，总是姑娘来姑娘去的，弄得人不好说话。

　　与卫极道了别，阿娇转身摸出了一角碎银子给阿莲：“你去买些吃食等下好吃……”

　　她看着阿莲喜上眉稍地说道：“喏，那一溜的店面食肆，想吃什么便买什么吧，那螃蟹、头肚、香药果子的，你看着买些吧，这钱由着你花，只别浪费……”

　　阿莲一看嫂嫂给了她这么些钱，顿时有些烫手的感觉：“嫂嫂，就咱们两个吃食，用不了这许多……”

　　阿娇眼一瞪：“莫废话，快些去买，你买完了便回来等我，我去置身衣裳去……”

　　她一行说一行扭了柳腰脚步匆匆地往那布庄走去。

　　进了布庄门口展眼一看，不大的一个通间摆满了各种布匹绸缎，也有十来身成衣在那里挂卖。

　　店主人一见阿娇这模样，颇有些瞧不大上，虽然小娘子长得不错，可是那一身衣服着实是透着寒酸，那上面连泥加血的，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出身。

　　因此他有些意兴阑珊地从那布匹里抬头远远地看着阿娇：“小娘子想要些什么？”

　　阿娇到是不介意他狗眼看人低，只把些布料看了个遍，又看了看那一套月白色的短襦并玫瑰紫长裙，问店家：“这一身需几个钱？”

　　那一身成衣是细绢的，颜色还算淡雅，看那大小也跟阿娇身量差不多。

　　店家扫了她一眼：“三千钱。”

　　阿娇连想都没想点了点头：“给我收一下，我要了……”

　　那店家一听，顿时脸上现出喜色，忙走了出来去取那衣裳。

　　阿娇又翻了翻那些尺头，抽了一匹葱绿的细绢和一匹丁香紫的素罗布，又买了一匹葱白细麻布。

　　掌柜的喜笑颜开给她算了钱，阿娇看着掌柜笑笑：“把那眼睁开了，莫要狗眼看人低……”

　　那掌柜的脸一变，一口气憋在嘴里不敢吱声。

　　阿娇抱着尺头回了脚店，让店伙计帮着拎了洗澡水，脱了那旧衣裳，痛痛快快地洗了一遍。

　　刚换好衣裳着店伙计打扫了水渍，就见阿莲拎了一个食盒上来。

　　阿娇一边擦头发一边笑道：“你回来得正好……”

　　阿莲看着阿娇眼前一亮：“嫂嫂，这身衣服你穿真好看……”

　　自打来了她王家，阿娇哪买过什么衣服，日常不过是王婆子给她置的那两身粗麻的衣衫，颜色老气还不说，穿着还不舒服。

　　如今冷不丁见她穿这一身细绢衣，又是那雅致的颜色，顿时就把她的光华给衬托出来了。

　　阿娇笑笑，然后朝那床榻上努努嘴：“给你和月生也买了些尺头，回头咱们再做两身衣裳。”

　　有了钱，先把日子过舒服再说。

　　阿莲多久没见过这崭崭新的衣料子了？此时一见那尺头，连饭都顾不得吃了，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哪有个不爱俏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尺头，伸手摸了又摸，一脸的喜色：“我还没穿过细绢的衣裳呢……”

　　阿娇斜了她一眼：“以后我们还要穿绸缎的，还要穿蜀锦的，这算什么……”

　　阿莲咂咂嘴：“那得多少钱啊！”

　　那些料子她只在往报国寺进香的富家小娘子身上看见过，那在日头下闪闪烁烁地泛着彩光的精致衣料，阿莲连想都不敢想。

　　阿娇看着她那一脸欣喜的样子，心里也满足：“快别看了，咱们吃饭吧，以后咱们好好过，有的是好日子呢。”

　　吃饭的时候，阿娇拿着块肉干脯啃着问阿莲：“你怎么在那里？”

　　阿莲抬头看了阿娇一眼：“我去衙门找你，正好碰到了官差，把我领了进去。”

　　阿娇噢了一声，那阿莲接着说道：“你睡着的时候，县令大人问我话了……”

　　阿娇大吃一惊，手里的肉干也不香了：“他问你什么了？”

　　阿莲想了一下：“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你是何时到的咱家，哥哥什么时候去的，平日里是如何相处的，还有问了些村里人如何对咱们……”

　　阿娇松了一口气：“那到也没什么。”

　　阿莲眼睛瞪着阿娇，轻声说道：“听官差们说，咱二叔和那张三给下了大狱之后，县令大人去咱村里贴告示了，我出来的早，错过了没看见，不过听那官差大哥说，当是给嫂嫂你正名的……”

　　阿娇一愣，接着笑道：“这可好，比我想的要好……”

　　她原想着她闹那一出，这白脸俊俏的县令大人顶多把那两人打回去便罢了，想不到下了大狱不说，还去贴告示给她正名了，到是颇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管那些了，反正人都晓得我那是冤枉的……你那二叔在大狱里也好，明儿一早咱们就去接月生，他不在，到是省了好多事……”

　　第二日一早，阿娇睡到了快晌午才被阿莲叫了起来，两个人洗净了脸下了楼，那掌柜的再一看阿娇与昨天完全是两个人，脸上也微微也有愣怔。

　　这小娘子实在是生得太好了些，昨日蓬头垢面的身上还带着血，走近后一股子血腥味，把他看得直眉瞪眼的又不好说什么。

　　今天这一换洗，当真跟换了个人一样，那小娘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腰，头顶随意挽了一个低髻，半件首饰也没有，耳垂光光的，虽只穿了一身细绢子的衣裳，样式也并不别致，然就是这么简单的装束，却映衬的那小娘子眉目如画，娇艳非常。

　　阿娇伸手去掏银子，那掌柜的才回过神来：“不用了娘子，卫大爷已经付过银子了，您走便可……”

　　阿娇一挑眉，想了想，把那银子收了：“那就罢了……”

　　出了门一看，那日头正当午，街上来来往往俱是行人，那卖香糖果子的年轻小贩正扯着脖子叫卖：“好香甜的果子咧！”

　　还有那穿了布裙的小娘子，包着靛蓝的头巾，正当街为酒客沽着酒，更有那花贩在巷口支了个摊，各色花卉铺开，尤以那碗口大的芍药为主，弄得满街都是芍药的香味。

　　两姑嫂正值青春年少，阿娇也是上一世才见过这等的繁华，阿莲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二人干脆连饭都不食了，沿着那状元街一径地往里走，越走里面越繁华，直把个两姑嫂看得目不暇接，一路到是买了不少素签沙糖、药木瓜、荔枝膏馋嘴零食。

　　阿娇和阿莲正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吃食，商议着再买些什么给月生吃，忽然听到啪地一声，接着阿娇肩膀一痛，却是被一根从天而降地叉竿给砸了。

　　阿娇怒目扭头往上一看，却见一个满面浮浪的少年公子，鬓边一朵海棠花，正笑嘻嘻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