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昼梦》吕十六

7、第 7 章

　　薛绍一行说一行松了手缓缓坐到了椅子上。

　　阿娇硬着头皮装听不懂他的话，还是坚持伸手去擦眼泪，谁知手掌刚一抬起来，她就愣住了。

　　她盯着那被布条缠得跟熊掌一样右手看了看，瞬间想起她脸上兴许还有血迹，忙伸了左手去摸。

　　薛绍一直看着她不做声，直到她伸手去摸脸上的血迹的时候，才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脸已经令人给你擦了……”

　　阿娇放下手，尴尬地点了点头：“多谢……”

　　她低头看了看衣服，见还是那身衣服，身上还有斑斑血迹，于是也放了心。

　　还别说，这一觉睡得也太死了，人家拿她做了这么多事她都没有察觉，若是上辈子做山贼的时候，早不知死过去多少次了，于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断不能再这样。

　　正在心里懊悔着，却听那头薛绍开了口。

　　“薛某平生到没怎么佩服过人，不过自从遇到了陈姑娘，这才几天，薛某当真是大开了眼界。”

　　薛绍伸手端了桌上的一盏茶，拿盖子轻轻撇着浮茶，淡淡说道。

　　“陈姑娘看样子不过桃李年华，怎地心机竟如此地深不可测……”

　　上午在大堂里，看陈娇这样子，简直是说学逗唱样样精通，装个死人上身不说，竟然还敢把自己的手掌划破弄出一脸的血，最后想是累极睡着了，连那么深的伤口都顾不得了，一径睡到了这傍天黑。

　　这中间薛绍也曾派人去打探陈娇在梨花坞是否有那王二说得如此不堪，恰那衙役才出去便碰到了这陈娇的小姑在县衙门口探头探脑的打听阿娇，那衙役二话不说便把她提了进来见薛绍。

　　薛绍见了王月莲，见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虽然说话行事怯懦，却也把该知道的事打听了一个遍。

　　阿娇醒之前又恰逢那几个出去打探的衙役回来，这样两下一对，方知道这阿娇不过是有些倒霉而已，那平日劣行，也不过是被乡民逼急了而已。

　　薛绍心下了然，可是却十分不喜这陈娇装神弄鬼的糊弄他，若不是那日在报国寺看她段案手段清奇，惜她个人才，他现在才懒得管她。

　　阿娇本来睡了黑甜一觉觉得浑身通泰，心情也好，除了脸上头发上粘粘腻腻的有些血腥味弄得她还有些不舒服。

　　此时听薛绍这话一说出来，那精神头顿时就败下来。

　　她自重生在这陈娇身上，就没过过一天的舒心日子，打从昨晚开始，她几乎就没合过眼，然后又带着那几十斤的枷锁走了恁远的路，她是存了自己的心思，怕这薛绍万一是个酒囊饭袋，给她断个糊里糊涂，所以才干脆按原来的想法用袖里拢的碎瓦片割破了自己的手掌趁他们说话时低头抹了自己一脸的血。

　　可是那是她愿意的吗？她还不就是为了求一条明明白白的活路吗？万一这年纪轻轻的白脸青天给她断偏了，这污名她要如何去洗刷？

　　况还有那王二虎视眈眈的惦记房产和田地，若她不为自己早做些打算，她将来如何能翻得了身？
　　阿娇越想越恨，到最后，那上一世的匪性上了身，所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心机深，那是她自个儿愿意的吗？还不是被这些人给逼的！

　　她低了头，不去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慢条斯理地顺着已经打了结的长发：“大人火眼金睛，民女的这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大人看的是清清楚楚，只是县令大人……”

　　她挑着眉侧着脸看着他，嘴角一抹嗤笑：“我陈娇哪里知道大人会怎么断案，毕竟那所谓的奸夫就在堂前，还有我那好二叔一蹦三尺高地泼我的脏水，我一个弱女子，亲人都死绝了，况我又是个守寡之人，我能怎么办？我不为自己谋出路难不成指望我那过门头天就死的相公跳出来给我做主吗？”

　　她一行说一行下了床榻去穿鞋。

　　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道：“大人英明神武，年纪轻轻位列父母官，自是不知道小民的疾苦，既然大人说民女心机深不可测，民女还有何脸面呆在这里，不如这就去了吧……”

　　薛绍哪见过性子这么狂野的小娘子，他不过说了那两句话，她那嘴却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了这么一长串。

　　而且句句都是连讽加刺的，想他薛绍，自小到大，哪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过话。

　　他的脸顿时就黑下来。

　　阿娇哪里还管薛绍脸黑还是脸白的，抬了脚就要往外走。

　　薛绍眼见她要离去，脸一沉，啪地一声将个茶盏摔到了桌上，冷冷开口：“那一百两银子你是不想要了？”

　　阿娇还在气头上，冷不丁的没听清他说什么，恶狠狠地回头反问：“你说什么？”

　　薛绍干脆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磨着牙说道：“我说那一百两你不想要了是不是？”

　　阿娇一愣，转而大喜起来。

　　“那银子大人帮我要来了？”

　　那嘴角咧的，那眉眼弯的，刚刚那心急火燎地要走的人好像不是她，瞧她现在满面春风，眼露精光的样子，真儿真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薛绍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官答应过你的事，自然是会办到……”

　　边说边坐了回去。

　　那陈娇哪里还管他刚刚说了她什么，就是刚刚他泼她一盆狗血她现在也可心甘情愿地接着。

　　她站在门口，眉眼均是喜色：“大人当真要来了？”

　　薛绍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去拿那盏茶，低头掀了盖子一看，将将生气的时候，把那茶碗一摔，茶水都泼了出去，伸手刚要去拿茶壶续水，却早有一只莹白修长的小手执起了水壶，那女子哈巴儿狗一样地望着他，笑吟吟地说道：“我帮大人倒……”

　　薛绍没吭声，将那茶碗一放，阿娇早颠颠儿地奉起水来。

　　“多谢大人……”

　　那言语中的笑意简直已经收敛不住了。

　　薛绍扫了她一眼，抿了抿嘴，也懒得和她计较了，下巴朝另一张椅子一点：“坐吧……”

　　阿娇点点头，极乖巧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仿佛刚刚义正严词讽刺他的那个人不是她。

　　薛绍看着她一脸已经忘却前事的样子，心中微微有些郁结，她刚刚豁出去像点了炮竹一样抢白了他一通，他又不能和她计较，偏偏端出架子来又不管用，这才抬出那一百两银子来，想不到啊想不到，在这陈娇面前，拿什么说事都没有拿银子说事管用。

　　他垂了眼帘低头喝了一口水，半晌冷冷说道：“刚刚不是要走吗？”

　　阿娇轻轻咳了一声：“呃……那是一时气极，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薛绍扫了她一眼，放下茶盏，从旁边拿过一个烟灰色的布包袱来，推到阿娇的面前：“你点下……”

　　阿娇看着那沉沉的包袱，顿时一脸惊喜，却也不忘客气一下：“我信得过大人……”

　　一行说一行拿手快快地将那包袱解开，然后眼睛一亮，嘴里下意识地二四六七八。

　　那小娘子脸上有了喜色，整个人虽蓬头垢面，旧衣褴褛，然唇红齿白，眉眼娇艳，却也端得是一个青春逼人的俏佳人。

　　薛绍有些微的失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忙将脸儿侧了开来。

　　阿娇伸手摸着那冰冰凉凉崭崭新的十锭银子，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好日子，当下心里是万分的开怀。

　　她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熊掌一样的右手捂着嘴，眉开眼笑地道：“这都是我的了？”

　　薛绍看她那个一脸得意的样子，忍不住脸上的表情也和缓了些：“嗯。”

　　阿娇一听他这话，顿时就两眼放光，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京中贵女如云，没见过有哪家的小娘子能笑得这样肆无忌惮。

　　看着她笑的那个样子，薛绍不由得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她看着那银子摸了又摸，最后极大方地拿出一锭放到薛绍的面前：“大人，这一锭给您……”

　　这下可就两清了吧。

　　薛绍敛了笑，修长手指一推，淡淡说道：“拿着吧，我不要……”

　　阿娇忙伸了左手去挡：“大人不可以，这个您务必要收下……这是还您的……”

　　虽然难以启齿，阿娇还是把原由说了出来。

　　薛绍一听她这样说，也不再推辞，没再说话。

　　阿娇手脚麻利地将那包袱打了结，往手腕上一挎，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含笑说道：“大人，那么，我就家去了……”

　　薛绍挑眉看着她：“城门眼看就要关了，你确定你能出去？”

　　阿娇扭头看了看外面，只见日头西沉，唯留几丝晚霞在西半天上，也隐隐快要淡下去。

　　阿娇张了张嘴，回过头看着薛绍道：“那我得快些走了，趁着天还方亮着，去寻个脚店来住……”

　　她一行说一行快快地给薛绍福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要走。

　　谁知她刚一踏出门去，就见那头的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赶过来：“嫂嫂！”

　　阿娇一愣：“阿莲？”

　　她盯着她上下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阿莲看到一日不见的阿娇，顿时那泪珠就跟不要钱似的滚滚地落下来。

　　“我家里等不着你，又怕你出事，这才来了县衙找你……”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娇，又去摸她的手：“这手是怎么了？怎么头发丝上还有血？衣服上怎么也有？嫂嫂，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她一行说一行跺脚哭，到把个阿娇弄得有些无语。

　　她伸手拍着阿莲的胳膊：“莫哭了莫哭了，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我不是好好的嘛！快别哭了！”

　　她眼角扫过一道人影，见阿莲还是哭个没完，干脆咬牙掐了阿莲一下，低声喝道：“莫哭了！大人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