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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陌上公子 如玉无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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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肇心念边关,便想尽早返回武昌驻地,也因为,每多呆一天,京城中人情世故的窒息感就多加一分。
林沅夕请求随父一同返往驻地,林父欣然应允。
武昌城是南唐边陲重镇,与宋、南汉接壤,北宋正在出兵南汉,每天有大量南汉流民涌向武昌,这些南汉子民流离失所,衣食无源,难免引发各种事端。林仁肇一方面下令城外救助,一方面不得不加强城防,以防不法之辈混入城内。林沅夕随父协助警卫戍边,因武艺超群,又临危擅断机敏过人,因此很快在将士中赢得威望。
这日林沅夕与箫龙带领一队人马,携了食物药材至城外救助流民,看着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不禁心忧。
在林沅夕的内心中,他是如此热爱这个世界,以及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不知是出于本性还是后天的教养,他不愿让任何人忧伤、愤怒、难堪,对于怀有这样心性的人,上天也是厚爱的,回赠给他谦和、包容、优雅,纵然日后的惊涛骇浪会击碎一切,但,原本的心性会如废墟下的新芽,破土重生。
“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而衣食堪虞的百姓又会引发新的战争……,这样的轮回受苦的都是百姓……”林沅夕眉头紧锁的说着。
箫龙经历过逃亡,往日的痛苦布满眼眸,“公子,在战争面前,人命还不如一棵稻草……”。
林沅夕见触动箫龙的痛苦,便忙说道:“箫龙,你命人马在刚才路过的乱坟茔处焚药烧艾,现在正值春季,要小心瘟疫传播。” 箫龙领命而去。
林沅夕指挥士兵将稀粥和馒头发给难民,他四处查看着一路走来,不觉来到离城门较远的荒野处,赫然发现荒草丛中若隐若现的掩映着一双人脚。
林沅夕走了过去,扒开草丛果真看到一人面部朝下的趴在草丛中。将此人翻身过来,一脸泥污看不出是死是活。林沅夕用手指靠近那人鼻翼,只觉气若游丝,活是活着,但再不医治必死无疑,便不再多想,将人打横抱起,此人身轻如燕,柔若无骨,正在诧异,一样东西跌落入草丛中。林沅夕弯腰捡起,见是一枚极为贵重的翡翠玉佩,玉佩呈新月造型,外围有一圈彩云,乃是“彩云追月”之意。材质及雕工都是人间极品,那月亮是取一整块翡翠中的冰种部分雕刻而成,寒彻肌骨、冰清玉洁。而外围的一圈彩云,乃是罕见的“春带彩”翡翠,紫色、阳绿、黄翡,三种颜色交相辉映,确如彩云。手中握着这个玉佩,再看怀中之人,林沅夕意识到,可能是一名女子,而且出身不凡。
这时,箫龙已经赶来,见林沅夕抱着一个人大吃一惊,连忙要接过来,林沅夕迟疑着说:“应该是一名女子。”说完,脸色略略泛红。
箫龙看到林沅夕害羞的表情,不禁张大嘴巴想笑,突然觉着不妥,连忙双手捂嘴,呜噜呜噜的说道:“女人?太麻烦了吧,又不能丢在这里,又不能带回军营,公子难道要一直抱着?”
林沅夕白了箫龙一眼道:“你就不能好好出个主意?她气若游丝,不救是必死无疑的!”
箫龙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故作严肃的说道:“我没有救女人的经验,公子,看你的了……”
林沅夕哭笑不得,对箫龙说:“别啰嗦了,赶紧进城找一家客栈,给些银子,让店里的老妈子照顾,再请个郎中……”
箫龙瞪大眼睛道:“公子总是菩萨心肠,战乱之时,能不能不惹这麻烦,其实每天都在死人……”
见林沅夕绷下脸来,箫龙眼珠子转了两下,连忙转换思路,“公子,来,我来抱……还好,不重,不然可真是费死劲儿了……”
“月丫头,你的娘亲,当真是贱命呢,活着时那叫一个惨……,死时,太痛快也不合适呀……,于是啊,我拿刀,一刀刀割花了她的脸……谁让我看着她的脸就生气呢?……哎呦,他们也真坏,还给了我一把钝刀,那把钝刀哪里是在割肉啊,简直就是在撕肉,我都快累死了呢!你娘真是傻,她就是不求饶,大家千金么,怎么肯向我求饶……,我累的手都要断了,她还一声不吭……,她越是不叫,我就越要折磨她,我就恨她假高贵,恨她那张脸!后来呢,看她一直不求饶,我就把怎么处置你的法子告诉了她,果真……她哭了,哭的那叫一个惨……,我都有点儿心疼了呢……”
“唉,那多隆国师大人,您说,我们还能拿月丫头怎么办呢?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安排了呀……,我也很为难呢!”
一个巫师打扮,手拿乾坤仪,面部奇特,身材细成一条线的人,细声细气的说道:“这个安排就是最妙的啊,只有您这样的天才才能想得出!”
“国师大人说我是天才,那我必是!一想到把月丫头献给她爹爹,我就想笑,说真的,天下没有比她爹爹更坏的男人了……,我们波斯语中形容那些坏透了的人是‘吃鼻涕拉脓水’,哈哈哈,我看他爹爹呀,不吃鼻涕只吃人肉呢!……月丫头的美貌料她爹爹也不会拒绝的……,这件事儿多么有趣,多么好玩啊,聪慧如我才想得出!”
那位巫师一脸谄媚的说道:“真是绝妙呢!放眼天下,谁也比不上您身躯的肥硕,谁也比不上您心灵的聪慧!只是再等这丫头长大一些,她会更美的……,您再忍耐一下……”
“谁说不是呢?还要再忍上几年才能看到好戏……。唉,那多隆,她爹爹总叫我‘媚猪’,常常说最爱我这身肥肉,软软滑滑的,你也很爱是不是,我常常看到你流口水呢!真怕你跑来咬我一口……,快把这个丫头拖走,我不想再看到她,我只想看到你……”
文景月被人揪着头发狠狠的提起,又用力丢了出去,她重重的摔在地上,骨头尽碎,她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母亲的脸。
只听她母亲气若游丝的说道:“景月,你要活下去,再苦再难都要活下去……,要……逃离这个魔窟……”
接着她母亲的脸化成团团血肉,汩汩流下,五官都已不见,鲜红的面孔上只剩下几个黑洞……
文景月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
她,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客栈,房间简朴干净,却不见一人。
八成又是一个梦吧?!
口渴的厉害,隐约看到桌上有茶水,便撑起身子,突然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不禁“啊!”了一声,便又倒在床上。
门外突然有人应声,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推门进来,急急的问道:“姑娘,醒了?”
文景月意识仍混沌不清,哑着嗓子问道:“我这是在哪里?”话未说完,便觉气喘吁吁。
那妇人陪笑道:“姑娘昏了三天了,是两位军爷将您带到我们客栈的,他们不方便照顾姑娘,所以让奴家照顾您。”
文景月听了心下大惊,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什么军爷,又怎知我是女儿身?她连忙查看自己,好在并无异样,略略放了心,便试探的问道:“您是?”
妇人道:“奴家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姓张,您想吃什么做什么吩咐我就是了,公子都安排妥当了。”
什么军爷、公子的,文景月听得糊涂,她现在还不能想事情,一想就头痛欲裂,还附带着浑身疼痛。
张妈盯着文景月一直看,冷不丁的说道:“姑娘,你咋瘦成这个样子,这嘴唇也一直是紫黑色的,不大对劲儿啊!”
“哦,是吗?”文景月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太关心,她有更需要关心的事儿,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张妈,敢问送我来的是些什么人?”
张妈笑道:“姑娘放心,肯定是正经人,否则我也不敢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让您住下不是,当时啊,您不省人事,满身泥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客栈晦气不是?哎,哎,您看我这嘴……”张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文景月挤出一丝笑说:“不妨事。”
张妈倒了杯茶水,扶起文景月喝了两口,接着说道:“当时公子请的郎中说没有大碍,是累极虚脱,也给开了药,但你一直昏迷不醒,公子觉着不大对劲,由寻了好几位郎中,有的说看不出毛病,有的说是中毒……”
听到“中毒”二字,文景月突然说道:“张妈,劳烦把镜子拿来……”
张妈连忙把桌上的小铜镜拿来,举着给文景月看。
镜子中的人瘦的一张脸上仿佛只剩一对大眼睛,肤色铁青,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紫黑,整张脸被那铜镜照的不鬼不人,文景月“啊!”的一声一把将被子蒙在了头上,竟不自觉的开始抽搐。
张妈连忙道:“姑娘莫急,病成这样凭是西施,也没个样子的,我去给姑娘端碗粥过来,公子说,如姑娘醒了,只能先喝粥……,别急别急,调养一下……”
张妈迈着小碎步走了出去。
“我为什么还活着这个世上?”黑暗中的文景月想大声喊叫,却喊不出声音来——原来愤怒也需要力量。
母亲临走前的话回响在耳边,“娘这辈子活的太累、太脏了……,娘终于可以歇歇了……,但你是清白的……,请你活下去,逃离这个魔窟……努力活的比娘好一点儿,娘一定能看见的!”
“娘啊,您知不知道活着有多艰难,我应该和您一同去死……”文景月哭了起来,但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她自己也发现了这点,恐惧本能的袭上心头。
张妈复又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白粥,扶起文景月,一口口喂了下去。
人类有时候比较奇怪,仿佛肠胃可以主宰各种情感。饥饿引发落魄、慌张;吃饱,则立刻会心生希望;美食、美酒更能带来身心的欢愉,所以,借酒浇愁不无道理,也有理由相信,美食美酒可以缓解抑郁,只是疗效甚短。
文景月吃了一点儿东西,有了一点气力,便有了一点希望,“多谢张妈……”
张妈道:“姑娘还是虚弱的很,我拿碗出去,姑娘好生歇着吧!公子还会来看你的……”
待张妈出去,文景月便立刻又沉沉睡去。
傍晚十分,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声,禁不住侧耳倾听。
张妈天生大嗓门,“今天醒了一次,兴许是好些了,但是……,公子啊,她瘦的啊,那手,那脸……,还有,那嘴唇一直泛着紫黑色,我瞧着是不大好……,公子,您别嫌我说话直,要是真不好,还请公子带姑娘去别处,我这里毕竟是开店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张妈不必担心,我已请医术高明之人前来诊断……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测,也定不会让您为难。”
这个男子的声音,自带着抚慰的能力。
张妈估计也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心肠也是很好的……”
不让人难堪与尴尬,是林沅夕的一贯原则,他立刻接口道,“这点在下再明白不过!”
不待张妈说什么,林沅夕道,“救人要紧,虽然医生还没来,我进去瞧瞧她……”
此时的文景月是醒着的,但,她连把眼睛睁大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眯着。
门,开了……
夕阳西下,正斜斜的映照在房门处,门开的瞬间,璀璨的晚霞便涌入房内。
一切,都亮了……
一个白衣人披着一身的光芒走进房内,远远的立在床前。
门依然开着,春风携着春意飘然而至,院子里不知名的花草散发着馨香之气,飘然而至。
光、香、风,在空气中旋转流动……
文景月第一次感受到这人世间的异样,异样的温存与美好,她贪恋的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他是谁?文景月心内刚升起一个问号,眼前一黑便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