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暮烟垂》文采薇

6、第五章 掩人耳目 野心暗藏

　　在金陵城郊“法昌寺”落发出家的樊若水，肚子是填饱了，但心还是空唠唠的。
　　禅房中一盏青灯在无力的摇曳着，昏暗的微光愈发显得四周破旧简陋，二十个师兄弟睡在一张大通铺上，光溜溜的脑袋一字朝外，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个，青皮脑瓜分不清谁是谁，真怕就这样混在人堆儿里一晃就是一生！
　　樊若水披衣起身，悄然走到房外，更深露重，他自顾自的坐在了石阶上。

　　人一旦填饱肚子，下一步就想填饱心中的欲望。
　　“法昌寺”并非不好，只是庙太小。后来他才知道，像这种级别的寺庙在京郊遍地都是，必然分散有限的权贵资源。现在的主持对自己还算器重，但主持正当年富力强，接班一事便显得遥遥无期。
　　用现代眼光来看，樊若水正处在职业瓶颈期。“单位”规模小、发展受限、同业竞争激烈、人脉积累困难，升职无望。如果搁在现在，能走出瓶颈的出路恐怕只有——跳槽。
　　现代人能跳，古人为何不行？俗人能跳，和尚为何不可？
　　当然可以。
　　于是，樊若水在冰冷的石阶上认真的考虑起“跳槽”一事。

　　樊若水找到了心仪“单位”——一江之隔，位于长江北岸宣州府的“广济寺”。
　　宣州府，乃是南唐重镇，横跨长江、南与金陵城接壤，曾为六朝畿辅、十代京畿，自古就有“金陵屏障、建康（今南京）锁钥”之称。
　　广济寺坐落在宣州城外十里地的牛渚山上，乃是一座有七百年历史的古刹，多位得道高僧曾在此修行，盛名远播大江南北。寺院北依牛渚山，南临扬子江，正是“北山南水”的绝好风水之地。
　　很多时候，“有想法”是“有门路”的第一步。
　　樊若水的“跳槽”路径也很简单，绝对没有现代的繁杂流程，他请求“法昌寺”主持写了一封书信，推荐自己到“广济寺”云游修行，果然如愿以偿。
　　纵观樊若水的佛教界跳槽，无疑是一次成功的职场历练。像他这样的佛教界菜鸟，没资历没人脉，只能混一个经验值，找到机会跳槽到更大的寺庙，开启新征程。

　　来到“广济寺”的樊若水对新环境十分的满意。这里香火繁盛，前来祈福拜佛的贵人众多，各大庙宇的高僧也常常云游至本寺，更为难得的是，有一位法号“释若泽”的高僧对自己颇为看重，这让樊若水兴奋极了。
　　这位叫“释若泽”的高僧在南唐佛教界颇有名望，曾经多次入南唐皇宫“云门精舍”布道，仅仅是这层光环就让樊若水倾慕不已。
　　如果能傍上释若泽，也许这光环就能照亮自己的人生。
　　要说樊若水看上“广济寺”还是很眼光的，寺庙自身高规格不说，所在的位置也是绝佳。山麓脚下即为长江险要——“采石矶”，与岳阳城陵矶、金陵燕子矶合称“长江三大名矶”，这三大矶因地势险要，自古均为兵家必争之地。
　　历史也终将在南唐命运中为采石矶留下浓重的一笔。

　　这日风和日丽，樊若水法事完毕，便信步闲逛——靠着他肚子里的墨汁和钻营，他已经用不着再干洒扫、砍柴、烧饭这等粗役了，这是地位提升带来的好处。迈出了“广济寺”的后门，来到牛渚山上的一条寂静小路，直通山腰一开阔处，这里既可以一饱采石矶风采，又无过客喧嚣之打扰，乃是一绝佳揽胜之地。
　　采石矶不光有险要的地理位置，风光也十分壮丽，悬崖峭壁下，惊涛拍石，云雾升腾，飘渺若仙境，眺望远山，更令人心潮澎湃。
　　樊若水盯着面前的水雾，深思游离。闻香阁前那个骑马年轻人的身影，一直如一道亮光般在他脑海中存续，现在这光，借着水汽如彩虹般在眼前成像，高贵而帅气，那不就是他理想中的自己么？失落源自对比，看看那个身影再想想自己，樊若水恼怒地向着空气挥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影子赶走。
　　总有一天，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总有一天，再相见时不因自卑而逃避！
　　理想就在那里，而如何傍上释若泽才是首先需要考虑的现实问题。

　　“文觉……，在此沉思，可是有什么心事？”樊若水的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舒缓柔美的声音。
　　兴许是采石矶江水拍岸的声音掩盖了脚步声，樊若水再没想到身后有人，他吓得赫然回头，登时呆住。一张几乎可以用美艳来形容的脸——高僧释若泽的脸。
　　释若泽的脸庞迎着阳光，散发着微光，高挺的鼻梁留下一个好看的侧影，白瓷般细腻的肌肤上，一双杏眼闪烁着探究的目光，望一眼便令人心思荡漾。
　　樊若水脑海中不住琢磨着这位是不是神仙，怎么自己心里正谋划和他的际遇，他就凭空而至？从恍惚中醒来，樊若水连忙双手合十，深深的参拜道：“弟子刚才还在顾念大师何时驾临本寺，您就仙踪至此，真乃仙人也……”
　　释若泽艳红的朱唇如花瓣般轻启，笑的妩媚，“今日贫僧至贵寺是偶然，但到此处与你相谈则是刻意，……文觉，你来日必成大器……”
　　樊若水的心怦怦乱跳，他的修行还不足以掩饰他的内心，话语也结巴起来，“多谢……多谢大师抬爱，弟子无德无能，不敢……妄想……”
　　“你刚才是说正在琢磨我什么时候来？看来，你和我还真是，……心意相通！”
　　释若泽的话语中居然有几分挑逗的意味，樊若水惊慌失措，他觉着自己有这样的感受是对释若泽的亵渎，愈发吓得连眼睛也不敢抬。
　　释若泽眼神中闪过得意之色，接着道：“贫僧初次见你时，便认定你异于常人，几番接触下来，更是坚定此念。你也无需遮掩，我只问你，你果真心甘情愿在此木鱼经书的过一生？”
　　樊若水不笨也不傻，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小心应对道：“大师与弟子虽然有云泥之别，但弟子认为，大师洞悉一切，而弟子也不必隐瞒。是，弟子不甘心，弟子绝对不甘心！”
　　释若泽满意的点头，说话的风格突然变得娇嗔，“文觉，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人其实和动物一样，很容易发现自己的同类……，你和我原本就是一路，我，也一样不甘心！”说完，一口细牙咬着红唇。
　　樊若水心神已分离，他暗自琢磨着释若泽的嘴唇是不是涂了胭脂，否则一个男人的嘴唇怎会如此红润？或者如果释若泽是一个女人，那该是怎样的绝色？心里胡思乱想，嘴里却说着：“大师，您可是能入皇宫，伴随圣驾，在‘云门精舍’设坛讲法的高僧，您依然不甘心？！”
　　释若泽眼神深邃，将目光投向采石矶。江南是南唐的锦绣河山，以及帝都金陵。往北越过宣州城，就是宋朝的地界，那个正如日中天，忙着扩疆拓土的国家……
　　“南唐犹如覆巢，你我怎可保全？要想长久的出人头地，必须有一个长久的依靠……”
　　樊若水听出了话中深意，吓的立即心神合一，再不敢胡思乱想。刚才的话实在吓人，令他不敢接话，揣摩片刻，心一横，今日不论死活都要聊出个所以然来，迟疑着低声道：“大师可指的是北宋？”
　　释若泽点点头。
　　樊若水呆若木鸡，讲真的，这个念头曾闪现脑海，后来之所以放弃，不是因为怕背叛，而是因为更无望。
　　他相信释若泽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他要继续挖一挖，便试探道：“不错，北宋才是正朔，南唐不过是苟安。一旦宋灭唐，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文觉果真聪慧，是一点即通之人，不像有些冥顽不灵的蠢材……”释若泽不留神飞了一个媚眼。
　　樊若水的心突突直跳，“大师既然有心投宋，为何又与南唐国主走的如此近？”此话一出，樊若水有些后悔，怕令释若泽心生不快。
　　释若泽那精致秀美的脸庞靠近樊若水，身上的檀香熏的人头晕，他微喘着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我本就是奉北宋赵王爷之命，游走于南唐皇室的一名内线，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醉心佛法而无心朝政，顺便刺探消息……”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盯着樊若水。
　　樊若水脸色刷白，心里盘算着，“完了，完了，今日知道这惊天秘密，只怕命不久矣”。
　　“你可知赵王爷是谁？他是大宋当今皇帝陛下的二弟，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攀上他，一世富贵安康方可保全。”
　　释若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而赵王爷，他待人是极好的……，真的是极好的……，在遇到他之前，我傻乎乎的一心向佛，遇到他之后，才知道，做人是多么有趣，实在太……”话未说完，脸庞竟然飞上红晕，一抹羞涩弥漫眼眸，如娇羞的少女。
　　樊若水被震傻在原地，魂魄再次飞出身体。
　　“今日你知道了这样隐秘的事……”释若泽意味深长的说道。
　　樊若水不待释若泽说完，连声道：“弟子明白明白，以后任凭大师差遣，弃唐投宋乃是正途，弟子心悦诚服，绝不后悔……”
　　释若泽拉起樊若水的手，轻轻抚摸着樊若水的手背，手指冰冷而柔软，眼睛却已喷出小火苗，“好，好！我果真没有看错，以后你和我肩负同等使命，我会先设法让你进入南唐皇室，我们再徐图未来……”
　　释若泽的脸庞再次靠近樊若水，离的是那样的近，近的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温热的气体中，既有男人的野心，又有女人的魅惑。
　　樊若水的心中突然被层层绒毛包围，奇痒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