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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千钧一发 洞穿先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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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一月的深夜,长江边温度已至极低,江风夹湿带邪,瞄准人的每一个毛孔,将湿寒准确投射进每寸肌骨。
一个人,在江岸的乱石滩边跪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湿气已濡湿他的头发,嘴唇早已冻得发紫,脸却憋的通红,眼球上血丝如蛛网般缠绕,仿佛是两个小火球。
他的面前有个小案台,上面有香烛、香炉、各色供果一应俱全,原来正在祭拜江神。
人总是这样,无所期盼时,神明被丢到了一边,有所盼望时,恨不得将所有神明求上一遍。樊若水更是如此,身在佛门时尚不信佛,现在却虔诚至极的连传说中的江神都要祭拜。
他不住的祈求江神助他完成大业。
他低低倾诉着自己成名天下的梦想。
他的母亲血染江边,他只愿江水带走他的罪孽,宽恕他的狠绝。
他于江边告别那个人,他只愿江水带去他最深的牵挂和眷恋。
……
他生于江边,他的命运与长江的滔滔江水有着最深的渊源,生与死、过去与未来……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举大事的吉时,这一个时辰令他浮想联翩,激荡澎湃。
回忆过往,百感交集;遥看未来,命运未卜。
他在宋朝为官的这些日子好过吗?
贰臣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呢?
赵光义的看重,不过是他等同于一件武器的价值,同僚看他的眼神总带着鄙夷,在自己的故乡南唐,樊若水的名字都是耻辱的印记。他一路挣扎,不过是想求得成功,求得尊重,求得爱。成功才会被尊重,有尊重才有爱,可是一切仍然遥不可及,是命运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樊若水将眼神投向翻滚的江水,为眼下这件事情他想世人不敢想,忍世人不能忍,所以,他有理由拥有世人不能企及的成功。成功,将是他命运反转的开始!
约定的时辰到了,曹翰带着亲兵随从准时而至,这里头有六名深谙水性的健卒。
现在将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但,也可能奔向覆灭的第一步。
樊若水血红的眼中喷出了火,手心里是全是黏腻而寒冷的汗水。
他颤抖着手打开自己亲手绘制的那本图经,抑制住自己疯狂的心跳,一一向众人说明方位及水位,听的众人频频点头。交代完毕后,他亲自取过一坛酒,为六名健卒倒了六海碗酒水,也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海碗,硕大的酒坛子把持不稳,倒酒时酒花四溅,如奔腾的江水。
樊若水向六名健卒敬酒,他一口气喝完,但觉胸口滚烫,血气翻涌,樊若水一把摔碎了手中海碗,表示不成功便碎如此碗之意。六名健卒也一饮而尽,也学着樊若水的样子,摔碎海碗。一阵“噼里啪啦”后,六人纷纷脱去外衣,准备下水。他们各背着一个油布包袱,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变如鬼魅般没了踪影,待露出脑袋时,已是数丈开外。
樊若水目送着他们,口中虔诚的念着佛经,广济寺的修行总算“学以致用”。
曹翰凑到樊若水的跟前,搭讪道:“这几个人果真能找到对岸的石塔基座?”
樊若水本不愿意多言,但他太过紧张,也需要说话释放一下,于是道:“一定能!”
“樊大人为何如此肯定?”曹翰不解的问道。
樊若水缓缓的吐出一句话,“那是两年前,我当和尚时亲自修的!您觉得我会弄错么?”
曹翰暴突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他半晌才道:“两年前就修好了?”
樊若水缓缓点了点头。
曹翰心中又爆发了若干个问题,但他发现自己一个也不敢问,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深不可测,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还是小心伺候,切莫得罪的好。
一个多时辰后,江面又有了动静,樊若水几个箭步冲到岸边等候着结果,曹翰也紧随其后。江中身影越来越近,隐隐可以看到身影后有细细的亮光。
樊若水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这隐隐亮光便是成功的希望。
六条人影越来越近,待到岸边,六人爬上岸来,为首一人连忙复命:“启禀二位大人,小的们顺利找到了那石塔基座。基座宽大坚固,还事先留了固定铁索的地方,依小的们看固定数十根铁索毫无问题。小的们已经用渔网做好记号,并在回程中拉扯一根丝线作为牵引指路。” 原来丝线以及渔网会发出微弱亮光,乃是因为外层涂了夜光粉,并用蜡油封住防水,故而在黑夜或者江水中可以辨别踪迹。
樊若水意味深长的看了曹翰一眼,曹翰立刻心领神会,适时报以敬佩的眼神。
樊若水满足的说道:“曹大人可以依照计划行事了!”
“末将遵命!”曹翰心服口服的喊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江边汇集起乌央乌央的人,数百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分列两侧,中间放着一条海碗口粗的铁链子,壮汉们忙着搓身活动筋骨。这大冷天,跳进这冰冷的江水不是玩儿的,一个抽筋就可能送了性命,谁也不敢马虎半点儿。
这边已有士卒抬来许多坛的酒,一碗碗的打好了送了过去,壮汉们大口“咕嘟咕嘟”灌下,丢下酒碗,抬起那粗铁链,向江边走去,待到水深处,一手将铁索抬至肩头,另一手打着圈儿凫水,拍打起一股巨大的水花,如此这般,浩浩荡荡的划向江心,远远的看去真若一条蛟龙过江,水花带着水气宛若腾云驾雾,好不壮观。
这番惊天动地的场景看的樊若水又是热泪连连。
曹翰再次忍不住了,凑了上来问道:“樊兄,若天亮后我军行动被南军发现出兵来剿该当如何?”为了显示亲近,曹翰特意将“樊大人”改成了“樊兄”。
樊若水诡异一笑道:“采石矶附近守军已被调走,正和曹将军您的部下在芜湖附近兜圈圈呢,待他们回师,也是四天以后,那时,大事已成!”
曹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调虎离山啊,曹潘二帅真乃神机妙算!果真高明!”
樊若水收起笑容,忍不住说道:“樊某也是略献了绵薄才智的。”
曹翰连忙顿首赞道:“那是,那是,这样的计谋非樊兄如此雄才大略者不敢想,不敢干啊!”嘴上虽抹蜜,心里却在想:“怪不得老话说不能得罪小人,皇帝老儿又怎样?得罪了个樊若水,国都要丢了,可怜,可怜啊!”心里存着这个想法,嘴角就不经意的带出一丝鄙夷的笑。
樊若水敏锐的捕捉了这一丝讥笑,心里暗暗道:“就让你们暂时讥笑吧,待我成功之时,讥笑过我的人全会被踩在脚下!”
江面大雾,浓的化不开。
第一条铁索顺利的过去,被牢牢的固定在将江对岸的石塔基座上。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数十条铁链在一天之内铺设完毕。
至夜晚换了一波壮汉,用同样的方法在铁链中间开始铺设棕缆,其目的一是增加稳固,二是增加韧性。待棕缆铺设完毕,便又开始在横向之间加固铁链、棕缆。
经过一日一夜,一张数丈宽,经纬分明、刚柔兼济的大网,横跨江堤两岸。
如此大的动静,对岸唐军绝不可能被障眼。
但,没人确切的知道这些东西的意图,一时传言四起,却没个主张。
此时采石矶唐军不过五千余人,精锐水军并战舰悉数被调至下游芜湖水域,兵少将寡,不敢贸然出击。但如此声势,绝非小打小闹,采石矶属金陵防护范围,故而,唐军守将连忙快马向督虞侯皇甫继勋报告。
芜湖水域正在开仗,宋军从江上打来的炮弹,如此威猛,不时在岸边坠落,震的皇甫继勋耳朵嗡嗡作响。细看皇甫继勋的嘴上也是一圈的“火泡”,眼圈黑而浮肿,细嫩的皮肤发炎溃烂。他是真的上火了,却并非因战事激烈,而是过去的养尊处优让他很难适应当前恶劣的环境,鱼翅燕窝自然吃不上了,人参鹿茸也没空捯饬了……,娇嫩的身子骨虚浮不堪。
当然,对他身心打击最大还不是缺人参少鹿茸,而是对战争的恐惧。战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从兵书上看来的理论根本就不灵,什么“诱敌深入,以少胜多”全是让人送死的屁话,关键时候全凭“三多”——人多、粮多、炮弹多。对他而言,输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躲过炮弹,活到战争结束那一刻!
当采石军报送到了皇甫继勋跟前时,他不过草草看了一下,便不置可否的压在了一摞军报的最底下。他是不会把这份军报上报的,因为那样做,朝廷很可能把芜湖守军调走,万一再下一个让自己死守芜湖的命令,无疑是自掘坟墓。
当然,隐瞒军情也是死路一条,除非证明是误报。皇甫继勋有自己的眼线队伍,“自己人”的军报表明宋军主力就在芜湖,因此,他有理由相信采石军报乃是“以讹传讹”。皇甫继勋是如此的相信“自己人”,却忘了人以群分,他的眼线可能和他一样的草包。
于是,纵然传闻满天飞,皇甫继勋充耳未闻,不以为然的压下采石军报。
在同一时间,相隔百里的润州城,已经转危为安。
卢绛采用林沅夕的计谋,二人携手,历经凶险总算缴获吴越军的粮草军需数万担,及时的补给了自己的队伍。遭此打击的吴军军心动荡,渐露疲态,进攻的势头衰减下来。
润州与采石矶相隔百里,宋军在采石矶的动作也传到了润州,众人听了均不在意,毕竟刚从生死边缘盘旋而回,自家战事还顾不过来,无暇其他。
只有林沅夕听说此消息后,禁闭营帐,陷入苦苦思索。
箫龙用托盘端了一碗茶送到了林沅夕的跟前,发现他手持“汐月”彩石陷入沉思,不禁心下疑惑。箫龙是随林沅夕一同投入卢绛麾下的,一则为了守护林沅夕。二则,北宋于箫龙,也有着刻骨的仇恨,他的父母亲人亡故于那场战争。所以,当林沅夕决定从戎时,箫龙也执意前往。林沅夕知他心意,予以准许。
“公子,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大家都高兴着呢,咱也别闷坐着了,和大家喝酒去?”箫龙道。
林沅夕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箫龙,他仿佛在向箫龙说话,也仿佛在喃喃自语:“第一次见到樊若水是在金陵城内,第二次见到他,他已出家,在广济寺修行,并且在江岸修了一座佛塔。此后,他叛逃宋境……,释若泽曾经说过,有一个人带着一个惊天的秘密,我料定是樊若水,也曾千里追踪,果不其然……,现在,两军交战正酣,采石矶如此动静,宋军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箫龙挠挠头道:“公子,你在说什么?”
林沅夕目光闪动,眼中闪出咄咄逼人的亮光,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父亲曾说,采石矶的那佛塔位置甚是奇怪,乃是在背阴面不见阳光之处……,修好那佛塔没多久,樊若水就投奔了宋朝……,而今,宋军偏偏在采石矶搭建起过江绳索……,众人皆嘲笑宋军不自量力居然想攀着绳索游过长江……宋军一定没有那么蠢,因为樊若水没有那么蠢……,但这一切巧合到底是为了什么?大战在即,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箫龙道:“公子从见樊若水第一面就断言此人异于常人,若不是飞来……横祸……,只怕公子早就打探清楚了他的意图……”
林沅夕陷入自己纷乱的思绪中,往事点点滴滴浮上心头,他要从那纷乱中,抽出一根主线,顺着这根主线,摸透樊若水的心思,纵然,他是迷一样的人。
林沅夕起身,轻轻的踱着步子,比朋友更了解彼此的是敌人,现在,他们是敌人,两个绝顶聪明的敌人,所以,只有他们能看穿彼此。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颤声说道:“如果宋军不是游过长江,那搭建的就一定不是绳索……那就……一定是桥!但,这不可能,没有人能做到……”
突然,林沅夕停下了脚步,手中的“汐月”在不停的颤动,随即眼前一阵眩晕,他隐约看到宽阔的长江上,一条没有根基,浮于水面,宛若长龙的一条桥!
“汐月”已经与他心意相通,“汐月”居然有预知未来的玄幻能力!
林沅夕顾不上这些,他失魂落魄的奔向门口,又豁然转身,眼眸中是熊熊燃烧的火光,他对着箫龙大喊道:“浮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