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二十九章 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
-
现在,林沅夕全身都结成了冰,他血液凝固,身体僵直,阵阵寒意穿过指尖。他盯着箫龙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顿道:“宋军在采石矶江面搭建的是浮桥,宋军主力一定是从采石矶渡江,一定是!”
箫龙被这突然得出的结论惊得呆住,他也不知浮桥到底为何物。但是,能让林沅夕失魂落魄的必然是惊天动地的。
林沅夕拉住箫龙胳膊道:“快去禀报卢帅并飞鸽传书给师父!师父会把消息禀报徐中书……不,不,这样不行,这样太慢……,我要立即返回金陵,向朝廷上报军情,采石矶危在旦夕,金陵城危在旦夕!”
箫龙已被轰去魂魄,他做不出任何言语的反应,只是第一时间去执行林沅夕的指令。
半个时辰后,四名干将,以每人两匹马的配置,跟随林沅夕火速出发!每人两匹马,便是昼夜不停的意思。
林沅夕及随从北城门悄悄出城。吴越军自粮草被劫,士气消沉,为防南唐守军突然出击将军队主力集中于南城门,等待援军。林沅夕一行人出北城门走小道,并未遇到大的阻碍,待从小道拐上官道,便急驰而去。
疾行一夜一日,至次日亥时,一行人已至金陵城外,官道上漆黑一团,只有朦胧的月色照亮前方,林沅夕一马当先,疾驰中突见前方一人骑马立于路边守候,林沅夕在黑暗中目光如炬,他看的真切,连忙策马向前,赶到那人面前。
待要下马行礼,却被拦住,只听得那人轻声说道,“随我来!”说完,便向旁边小道纵马而去,林沅夕吩咐随从在此守候,便策马追那人而去。
待僻静处,两人勒住缰绳,停下马来,林沅夕在马上行礼说道:“师父是接到飞鸽传书而来?那么师父已经知道采石矶情况,可是有话吩咐弟子?”
唐世旷点点头,他带着焦急的眼神道:“沅夕,不要再踏入金陵城!待你完成驻守润州的职责后,随为师一同归隐山林!”
“师父,经历沧海变故,我虽还不能洞察世事,但也知晓前途命数,但此时此刻我还想不到自己,我想的是这个国家,这江山社稷……”
唐世旷眼中焦虑转为不安,“不,前途命数比你的设想还要糟糕……,国将不国,我们每个人都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命数。此时看起来宁静的金陵城,已经无异于一个随时决堤的河流,对你而言,打开城门,就像凿开一处堤坝,你根本没有能力对抗倾泻而出的命数,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能力……。人力,在天道面前如草芥、如蝼蚁……,它吞噬你时,甚至都不屑看你……。原本命数已将你甩在这天道之外,虽然用的是一种残忍决绝的方式,你本可安然接受这样的天意,那不啻是一种残忍后的怜惜……,但如果你踏入金陵城,你将重回漩涡,遭受天道的碾压,绝无可能再次逃离。现在是你最后一次‘避祸’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现在,为师问你,你还要踏入金陵城吗?”
唐世旷的眼神中传递着所有强烈的感情,期盼、焦虑、关爱、痛心,林沅夕看着眼神,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没错,是那个朝廷、是那个皇帝先背弃自己,自己可以置身洪流之外,不用担负任何道义的谴责。更何况,向生而行,这本就是人类无可指责的天性与本能。
唐世旷敏锐的洞察到林沅夕这心底的微澜,他眼中闪耀着希望,“沅夕,你在神农捡拾的那枚彩石,是我们远离纷争,开启安逸的锁钥,我们可以避开战火、死亡、分离,我们会拥有康泰、安逸、团聚……”
人的意念如潮水般有起便有落,此念落,则彼念长,林沅夕心中的两种声音正在激烈的对抗。
唐世旷对人心有着细致入微的洞察,他知道林沅夕内心在挣扎,他要掐断这挣扎,“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我们于江上追杀释若泽,他曾问过为师,‘明知天道运势,却为何逆天意’?南唐国祚已衰,亡国已成定局,为师难道不知?你难道不知?……赵匡胤乃是明主,统一天下,不再有战事纷争,难道不是百姓之福?当前的战争不过是阵痛……,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走吧,随为师而去!”
林沅夕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待他再抬头时,眼中却饱含着泪水,在月光下闪耀生辉,“师父,您老人家变了,过去,您不涉庙堂,纵情山水,超然于世。但国家存亡之际,你却会诛杀奸佞,守城护国……,您放不下的,弟子怎能放下?!”
一番话触动唐世旷的内心,他以同样的泪水回应着泪水,惨声道:“沅夕,这次不同以往,你我绝对无法反抗……”唐世旷声音已经嘶哑,“这是我第二次阻止你,想带你逃离,我们绝不会第三次拥有这样的机会。你告诉为师,你还要踏入金陵城吗?”
“师父,我是林仁肇的儿子,我身上流淌着父亲的热血,他坚持的东西,我必然坚持!国在,我守着国;国不在,我守着君;若君也不在,我会守着自己的信念、自己忠诚……”
这几句话如一道道强音,直达唐世旷的内心,自己之所以如此钟爱这个弟子,不就是因为他拥有如此心性么?今日一言,让钟爱中更加几分敬重。
浅薄的爱是掌控与捆绑,深厚的爱便是尊重和放手。唐世旷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脑海中做出了选择。
林沅夕将探寻的目光投向他的师父,他从中读懂了这深厚的爱,他的心中荡起一股暖流,不知什么时候,他冰冷的心又对温暖有了感知的能力。
林沅夕心中的温暖升腾在眉宇间,那是唐世旷许久都没有看到的舒展。乱世带给他的伤痛,也终将在乱世康复。唐世旷突然有种顿悟,也许,生命就是这般打着圈儿的前行,所谓的轮回,是一种盘旋式的上升。唐世旷眉宇愁绪渐褪,微笑浮现在脸庞,朗声说道:“去吧,孩子!无论前路如何,那都是你心中的道义,属于你的执念……”
“师父!”林沅夕深情的呼唤,感激与温暖化作一句:“多谢师父!”
已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林沅夕向唐世旷行礼,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进入金陵城,林沅夕直奔徐铉府邸。
宋军在采石矶搭建浮桥,从采石矶渡江。仅是林沅夕凭直觉与分析做出的判断,他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口说无凭,谁又会相信?
于是,他出发前已经想好,要把消息报告给徐铉,请他定夺。
一行人直奔相府,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马蹄急驰的声音。
待到相府门口,已是二更天。
林沅夕顾不上规矩礼仪,翻身下马直奔朱漆大门,用力的打起门来。
待报上姓名进得府来,便看到一大队人举着火把,簇拥一人前来,当中之人正是徐铉。
徐铉快步上前,惊愕的看着林沅夕道:“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沅夕见到徐铉时已是声泪俱下,道:“世伯,快救南唐!……宋师在采石矶搭建了浮桥,主力必从采石矶渡江,需立即防范!”
徐铉听闻倒吸一口凉气,采石矶对金陵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若渡江成功,宋师转瞬将至金陵城下。他一把抓住林沅夕问道:“此言当真?如此重大军情,为何不见军前奏报?”
林沅夕焦急的说道:“为何没有奏报我并不知,宋师动向也仅是我的猜测,但是,此事说来话长,还请世伯相信……”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猜测,他更不能透露“汐月”彩石的魔力。
徐铉沉吟不语,纵然泰山崩于顶,他也能静下心来思索,近来一切奏报、传言、以及两军交战的情况,都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他相信林沅夕的判断,非常之时,当有非常决断,徐铉立刻说道:“你随我立刻进宫去递奏折。”
待拟好奏折,在皇宫外落轿下马时,已是近四更天。
南唐皇宫有章程,非常时期皇宫内均设当值大臣,由朝廷重臣轮番当值。遇十万火急需奏请皇帝时,可叩宫门,先报当值大臣,由其决断是否需连夜上报。
今夜是张泊当值。这当值的大臣和后宫的妃嫔一样,被翻牌子的次数代表着受宠的程度。自两军开战后李煜心情一直十分苦闷,张泊绞尽脑汁帮李煜排遣。李煜志趣高雅,不是低俗恶搞能博得欢颜的,好在张泊集高雅与媚俗的能耐于一身,从经史子集到野史杂谈,再穿插几个荤而不黄的段子,时常能逗得李煜展颜一笑。因此,张泊像个被勤翻牌子的宠妃一样,在轮值房中待诏概率最高。
皇宫内侍将徐铉的奏折呈与张泊,张泊粗略一看,不禁凝眉,他看着奏折,很快找到症结所在:第一,宋军在采石矶渡江全凭臆测。第二,浮桥一事太过荒诞不经,历史上从未有记载,也未听说过先例,于是,张泊并不把这份奏折放在眼里。
因是自己上司,张泊便走出轮值房,亲自出迎,施礼后道:“徐老大人为国事堪忧,如此夙夜不寐,实在人敬仰……”
徐铉未等张泊说完便道:“客套之词,张大人就免了,今日这事,你何时报与圣上?”
张泊讪讪道:“晚辈觉着不妥,这浮桥之事纯属臆测,又无军报……”
徐铉急道:“如有军报,何须我半夜三更叩响宫门?我与你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若奏折有误,你我不过是或罚或贬,而一旦贻误军情,这千古之罪谁能担起?……”
一席话骂醒了张泊,如果有误,也是徐铉罪责更大,如果属实,那也有自己的功劳,利弊如此明显,自己的脑袋怎么弯儿转的这样慢?
张泊立刻换了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道:“老大人教训的是,晚辈这就立刻报于圣上,如果有罪,晚辈一人承担……”说完,凛然转身离去。
此时已经五更天,李煜近来总是夜不能寐,人虚弱不堪。此刻不过入睡片刻即被吵醒,靠在龙榻上听到张泊所奏之事,十分惊恐不安,他欲起身,还未站起,但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大群内侍连忙搀扶伺候,李煜的后背已虚汗濡湿一片。
内侍总管徐振看到李煜异样,连忙传唤太医。李煜这种情况自是无法召见徐铉一行,他靠回龙榻问张泊意见。张泊心中疑虑,坦言道:“于长江搭建浮桥,自古未有闻者,怕是徐大人一时轻信谣言所致……”
李煜心中也正有此疑,他忍着眩晕,虚弱的说道:“若果真有浮桥一说,宋军如此大的动静,为何朝廷没收到军报?怕是谣传……不过,为稳妥起见,着令加紧打探采石矶宋军动态,随时来报,待有确切消息再做定夺。”
张泊出来将圣意传于徐铉,并告知李煜龙体欠安,太医正在诊断。徐铉无奈,只得连夜拟旨命令加派人力,监视采石矶宋师动向,一旦有消息便火速上报。
千钧一发之际,失之毫厘便谬之千里,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采石矶边已是第三日。
樊若水已经是四天四夜没有合过眼,浮桥吸走了他的灵魂,剩下的肉身一片死灰,形容槁枯。眼前的浮桥才是他的命,他的魂。只有浮桥成了,他才可借尸还魂。
那浮桥吸收了樊若水的精魄,也像有了生命一般,蓄势待发。
过江铁索两侧的江面集结起数百艘小船,整齐有序的排布两侧,远远望去,如繁星点缀于银河。
船上船夫正在“叮叮当当”的忙活着,定睛细看,原来这些小船前后左右均有挂钩与铁链,可以毫不费力的互相联接。先是船与铁索相连,接着是船与船相连,一列列的船首尾左右相连的排布开来。
没错,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三天时间,在长江上搭建一座桥,一座没有根基,仅靠着平衡与韧性承载负重,悬浮于江面的桥——浮桥。
这座桥仅有两天的准备时间、三天的建造时间,还要牢不可破。人马辎重,均需从此桥通过。
“五日后王师于采石矶渡江”,“五日内务必完妥,立功必奖,延误必斩,泄露必诛”,樊若水牢记军令上的每一个字。
宋师将胜利押在了浮桥上,赵光义将未来押在了浮桥上,而樊若水则将自己的性命押在了浮桥上!
一座没有根基的浮桥,承载着太多人的命运!
成功了,便是南唐的覆灭;失败了,便是自己的覆灭!
数年的殚精竭虑,算计野心,就在此一举!
樊若水不时将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滚烫的额头上,让自己得以片刻的清醒,他眼窝黝黑,两颊凹陷,黑紫色的嘴唇表皮已经脱落斑驳,巨大的心力耗费,伤及了他的元气,但他无怨、更无悔!
待江面小船组装完毕,浮桥雏形已现。
接着,江面远处又驶来几艘大船,运载的全是最宽大的木板。船工先将一张张木板卸下来,立刻就有人接了去,再一张张抬到小船组成的平面上进行固定。这每张木板都有一丈多宽,四、五指厚,几十人才能抬起一张。随着一张张的木板逐渐组装加固完毕,平坦的桥面已经完成,这时,第三日也已经过去。
而随着第三日的过去,长江上惊天动地的多了一条宽阔、坚韧的浮桥!
载入史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浮桥!
曹翰也消瘦了许多,他亲自来到樊若水面前,郑重其事的报告道:“樊大夫,浮桥已经搭建完毕!”
随着这句话,樊若水仿佛被抽干最后一丝心力,他跌坐在满是碎石的江边,定定的盯着远方的“蛟龙”,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喜悦,反而,他只想哭!
江风将他混乱的头发吹的四散开去,他就这样瘫坐着,披头散发的开始大哭,嚎啕大哭。
曹翰及随从的脸上并无诧异,如此疯狂的构想与建造,再疯狂的举动都与之相配。
哭声未绝,突然,樊若水如疯了一般,夺过随从的一匹马,翻身上马,死命的抽打着鞭子,那匹马立刻张开四蹄,沿着浮桥飞奔而去!
樊若水又哭又笑的在宽阔、稳固的浮桥上驰骋,头发、衣袂在江风中乱舞。
樊若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或者确切的说是从马上跌落,他顺势仰面躺在那伟大的浮桥上,仰望着浩瀚的天际,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头升腾而起,他喃喃的自语道:“樊若水,你终于铺通了一条飞黄腾达的路……林沅夕,我终于又可以见到你……”
死灰色的脸上泛起阵阵潮红……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