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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山雨已来 暮沉风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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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回程,沿水路直返金陵。
多日行船,临近金陵时,风云突变。
凛冽的寒风带着凄厉的哨声在江面呼啸往来,江涛将船舷拍打的“噼啪”作响,像是铁了心要砸烂那木头,发起一次比一次猛烈的进攻。
碰撞产生一团团灰白浮沫,浓重的咸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南唐军队熟谙水性,御林军更是训练有素,但奈何风浪太大,恶风巨浪不仅冲散了船队,也让士兵们呕吐不止。
临近下午,风势暂缓,水气却弥漫凝结,又积聚成阴霾,密密的压在江面上,天色昏暗如暮。
林沅夕走出船舱,眺望江面。
他似乎从未像现在如此的烦闷、焦躁、不安。
也许是江面上的雾霾在他的胸肺中弥漫,阻碍了他的呼吸。
也许是樊母的死,抑或是樊若水的话语扰乱了他的平静。
再或者是这诡异的天气搅合的人五脏六腑不安。
总之,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努力的让自己平静。
正在各种不适时,他隐隐觉着胸前有一样硬物,冰凉的抵住他的心脏,让他周身发冷。他将手伸入衣襟,便摸到那块自神农架捡回的小彩石。自捡到这块小石头,林沅夕便命人在自己的每件衣服内里,都缝上一个细小的口袋,用来放这块神奇的小石头。这小石头从未离身,也从未像今日寒凉,林沅夕满心疑窦便取出一观,不禁大惊失色,这绚丽多彩的小彩石,竟全然失去了色泽。石头上会流动的彩色条纹,曾经晶莹如水波,也已消失不见。这神奇的小彩石,现在就如一块晦暗而坚硬的普通石头。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林沅夕,这块神农之石,得自那神秘居所,一定有着无尽的玄妙。此石与自己相伴数月,沾染了自己的气息,今日却突然失去了生命力,难道预示着自己将遭遇什么不测?
他紧紧握着小石头,突然脑中一阵眩晕,眼前随之一黑,在漆黑中他隐隐看见骇人的一幕,一群披麻戴孝的白衣人围住一具漆黑的棺木,一个灵牌立在那棺木上,却空无一字。这一幕转瞬即逝,待回过神来,林沅夕的心砰砰直跳,手中的小石头也好似在微微颤抖,不祥的预感将他牢牢攫住,他急命船队全速直奔金陵。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扬子渡口已经不远,那是离金陵城最近的一个渡口。
此时的江雾已浓如墨团,视线极差,往来船只全部停航,江面上只有这支船队在行进。
临近渡口,依稀听得江面上有古琴声淙淙如泄,凄凉而哀婉,令人心碎。
这样恶劣的天气,江面上怎会有人弹奏?莫非是幻觉?
再至前,果真有一叶扁舟,一白衣人见船队至此,立刻停下弹奏,那琴声停顿的如此突兀,如断弦一般,可见弹奏之人本就无心抚琴。
白衣人立于舟上,拦住了船队去路。
前锋侍卫火速传话通报,林沅夕举目眺望,连忙吩咐自己所在的船只缓缓靠近扁舟,待距离临近,便凌空跃起,如飞燕般跃上扁舟。
是他的师父唐世旷,在等他。
顾不得心中疑窦丛生,林沅夕行礼问道:“师父何故在此?是在等弟子么?发生了什么事?”
“沅夕,你随为师云游去可好?”唐世旷一扫往日的率真洒脱,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林沅夕早已发现唐世旷神色异样,又听到这句话,心便直直的坠落下去,他脸色白的似雪,“师父……,何出此言?”
唐世旷躲避着林沅夕的眼神,盯着江面道:“未来将有突变,为师怕殃及于你,故而问你……”
“是何变故,师父可能明示?……纵有突变,沅夕乃是朝廷命官,况且至亲好友均在金陵城,师父纵然一片爱护之心,沅夕也难以独善其身,一走了之……”
唐世旷声音低的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为师早就料到你会如此作答……,也罢……,注定要发生的迟早都要面对!”
他猛地抬起头来,对着林沅夕一字一顿的说道:“沅夕,为师要你答应一件事情!”
林沅夕立刻单膝跪地道:“师父吩咐,弟子焉有不允之理?”
“我要你答应,切莫冲动行事!为师此番前去寻一个人,待返回再做计议,你可能答应?”唐世旷急急的说道。
林沅夕的眼神中凝聚着深深的不安,他避开唐世旷的问话,问道:“师父,还请告知沅夕,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能否答应?”唐世旷从未如此逼迫过。
“弟子遵命!”
“你自十岁便跟随为师,我视你如己出……”唐世旷的眼中凝聚起一层水汽,“人生诸多痛楚我纵有心却也无力为你遮挡,只有你自己去面对……切记为师吩咐,不可轻率!”
唐世旷手似千金重,还未抬起便重重落下道:“你……快快回家去吧!”
林沅夕拜别唐世旷,不再追问,唐世旷是谁?他又是谁?如此情形难道猜不出几分?他不由得全身戒备,如一把待出鞘的利刃,向着金陵城冲去!
此时的雾团已如排石般凝重,任凭烈风也吹不散。江岸仅在十丈开外,却像被关在一道厚重的门外,不见分毫。
一阵旋风突至,猛地推开那扇雾门,岸上的景象短暂的呈现。
林沅夕看到了一群人,一群白衣白衫、披麻戴孝的人,这和刚才自己看到的幻想竟如此相像,岸上的哭声隐约传来,林沅夕的瞳孔立刻收缩到了极限,他的心也被紧紧箍住不得一丝的动弹。
突然,雾霾再次聚合,像是把门又关上了,一切掩映不见,甚至那哭声都变得遥远!
这股旋风吹的船只无法抛锚,一船人手忙脚乱。林沅夕等不及靠岸,他飞身跃起,以他的轻功本可随心飞跃,但,现在,他的心神已散,还未到岸边,便重重的落到江水里。
江水浑浊而寒冷,本不畏严寒的他却在江水中打起了寒颤。
岸上的一群人狂奔而来,其中一个人跑在最前。
箫龙!披麻戴孝的箫龙!
那寒颤散布全身,穿透每一个毛孔,散发着丝丝的冷气,又凝结为脊背上、手心里的冷汗!冷,让林沅夕变的迟钝、变的麻木。麻木,是人类源自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的迟钝暂时阻隔住厄运的毒信,为不堪一击的心脏提供一层脆弱的防护。
箫龙扑通一声跪在江水中,抱住林沅夕,嘶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呜咽道:“公子,公子,你可回来了!老爷,老爷他突发旧疾,殁了,殁了……!”
厄运还是如毒蛇的信子,穿透那层脆弱的“防护”,一口咬住林沅夕的心脏。他听的清清楚楚,却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像有万千画面闪过。
他刚想大喊一声:“你在胡说什么?”还未出口,突觉天地轰然落幕,眼前漆黑一片,便直挺挺的向后昏倒在江水中。
他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耳畔是含糊不清的呼唤与哭泣,那条毒蛇不停的啃噬着他的心脏,心已似不在。
林沅夕突然睁开了眼睛,狂喊一声:“不!” 随着这声狂喊,人已再次一跃而起到了岸上,他夺过离的最近的一匹马,闪电一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远处,林府的大门上挂着素縞,点起的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上面大大的“奠”字在风中摇曳,仿佛是在故意的招摇,生怕人看不见。
林沅夕在府门口落马,那个熟悉的大门,今日、此刻,他突然不敢迈进。
仿佛只要不迈进,就只是一场噩梦,只要醒来即可。
有家人迎上前来,又是白色。
他走的很慢,他需要平静。
灵堂设在了正厅,林夫人被人搀扶着迎了出来,到处都是白色,连母亲的头发也变成了白色,离家的时候母亲的头发不还是黑色的吗?
白色,这恐怖的白色!原来白色竟是这样的恐怖!
搀着林夫人的是文景月,如一株白色的梨花。林沅夕不去看她,那是他在世间最温柔、最温暖的梦想,他怕一看她,心中的坚强便会崩塌。
家门外,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痛苦、宣泄,但一旦进入家门,他是林家唯一的儿子,众人哭,他要最后一个人哭,众人笑,他也要最后一个笑。他必须成为冷静的内核,挽住狂澜中的家。
林沅夕跪倒在母亲面前,平和的声音却渗着血珠:“母亲,儿子回来了!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孩子心中的惨痛?林母一把搂过林沅夕,那样的用力,这是她世间仅剩的亲人,生怕一松手也会离她而去,泪水倾泻而出, “孩子,先去拜拜你父亲……”
林沅夕在母亲的怀中逼退几近决堤的眼泪,他抬起头,望着灵堂上的灵牌和棺木,挣扎着起身。还未迈开步伐,只觉天旋地转,喉咙一阵咸腥,便是一口鲜血喷射在地上。
众人忙要上前搀扶,被他挥手挡住,他拭干嘴角血迹,踉跄前行。
这几步路应该是世间最难走的路,挣扎走完,便扑倒在地,他终于可以肆意恸哭,“父亲,父亲!您还有一腔报国之志,您还要守得一方平安,这些都还没有实现,您怎抛下我们离去?父亲……”
人在内心极度痛苦时,能大哭一场不吝是一种释放;人在内心极度痛苦时,□□上的痛苦竟也是一种宣泄的途径。林沅夕不住的以头顿地,额头渗出血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痛苦。
他痛哭着抬头望着灵牌,仿佛这毫无生命的木头可以医治他的哀伤,给他一切疑问的答案。
灵牌上写着“先夫林仁肇之位”除着几个字外,并无谥号追封。林仁肇位高权重,死后竟无朝廷赐予的谥号,这极为不正常。
林沅夕激灵灵的打了个颤,他跪着猛然转身,含泪的眼中射出精光,“母亲请告诉孩儿,父亲怎会突然而去?”
林母的内心崩塌了,或者早已崩塌,“……沅夕,你可知道……棺木中只有你父亲的骨灰,他们说……,他们说,他是恶疾,会传染,只能就地火葬……”
林沅夕的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仿佛是一块寒冰,他喃喃道:“他们是谁?母亲,请告诉我!”
林母已经无法顾及孩子会有多痛,因为这伤痛从一开始就致命,她呜呜咽咽的哭,断断续续的说:“沅夕……,孩子……,我说不清楚……,跟随你父亲多年的部下说,当日,朱令赟与皇甫继勋突然来至武昌营帐,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你父亲便暴毙,就地火葬……,而你父亲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疾病……,接着朱大人接管了武昌军务,皇甫继勋将所属部队的一半官兵带回京城收编。你父亲走后,朝廷迟迟不赐封谥号,多位大人上书请奏,均无结果……”
鲜血又自林沅夕口中汩汩留出,他轻轻的拭去。
接着,他突然看了文景月一眼,便豁然转身,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数丈开外。
那个眼神,那个看文景月的眼神!
他不看她时,她认为自己知道他伤的有多重,伤的有多惨。但,他看她时,她才知道,竟低估了那伤痛,因为他的眼神中,是绝望、是疯狂、甚至是毁灭……
文景月的心瞬间碎成齑粉,她惨声大喊道:“箫龙,跟上公子!”
林沅夕寻得最近的一匹马,已冲出林府,箫龙眼疾手快,也拖过一匹马一路狂追而去。
文景月跌跌撞撞追出府门,望向门外的街道,哪里还有她心爱之人的影子?
夜幕降临,一处华美大宅灯火通明,文华闪烁,隔着一里之遥就能听到丝竹之声。
这是皇甫继勋的府邸,皇恩正隆,加之府苑的主人极爱张扬,故而此处也如他的主人一般招摇奢华。六盏硕大的琉璃宝灯,悬挂在高耸飞檐的门楣之上,灿若白昼。
两扇宽阔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上是“横七路竖七路”共四十九枚鎏金铜钉。这本是王府规格,用在皇甫宅也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是御赐恩准。鎏金在琉璃宝灯的照射下,闪烁金色光晕,一派煞人的贵气,逼的人不敢直视。
林沅夕风驰而来,及近门前,便发狠勒紧缰绳,□□坐骑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人早已飞身而下,纵跃至朱门前,用力打门,以他的掌力,门内之人早该听见,但毫无应答。
见许久没有回应,林沅夕提起真气,飞身跃起,身子斜斜落下的瞬间,对着大门已经连踢数脚,那门乃是厚重的檀木用精铁裹复加固,依然被震的嚯嚯作响。
里面的人若非死绝,这样的动静是再也不能毫无反应的。
大门豁然打开,像是早有防备,几十号家丁手持棍棒利刃一起涌出,仗着人多,领头的大喝一声:“何人胆敢到侯府撒野?!”
林沅夕项来不和人废话,他没等那头领说完,便上前干脆利落的直接推了一把,那头领瞬间踉跄后退,继而倒地,连带倒了一片。
众人惊呼哎呦中,有一个声音喊道:“是林沅夕!快拦下,侯爷吩咐过!”
更多的家丁蜂拥而出,将林沅夕团团围住,侯府有的是家丁府兵,任你是老虎,也能把你围成困兽。
林沅夕只求尽快破译他心中的疑团,无心纠缠,便从众人中一纵而起,飞出包围圈,他一剑削去身旁的一块碑石,喊道:“今日林沅夕不想杀人,若有人敢拦,便如此石……”
众人被这气势所震慑,就在揣摩自己的脖颈是否能硬过石头的瞬间,林沅夕已飞向内院冲去,如入无人之地。
内院厅堂中莺莺燕燕,香艳无比,皇甫继勋被围坐正中,饮酒作乐。
林沅夕“砰”的一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面红酒酣的皇甫继勋不禁打了个寒战,旁边伺候的歌舞艳姬,也吓得齐齐呆住。
“这群废物,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一个他,回头看我不收拾这群废物……”皇甫继勋心里暗暗发狠叫苦,表面上却喜笑颜开道:“沅夕啊,你怎么来了?护卫樊若水家眷的任务完成了么?……快,快来喝杯酒搪搪寒气!我这里的姑娘很是不错……”
林沅夕持剑一步步的走向皇甫继勋,他周身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旁边的姑娘纵然“花容”也早已“失色”,尖叫着四散开去。女人的尖叫项来对耳膜有损伤性的刺激,在各种音高的尖叫中,皇甫继勋也像被针扎似的汗毛直竖。
林沅夕在离皇甫继勋一“剑“之距的地方站定,冷的像冰,“告诉我真相!”
皇甫继勋一脸无辜道:“什么真相?贤弟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啊?”
“你与朱令赟为何突然到武昌驻地?其后就是我父暴毙,随后又收编部队,如此凑巧的事情怎会没有真相?”
皇甫继勋的面部表情十分到位,先是迷惑,接着憨笑,“哎呀,老弟啊,你看你自己把经过都说完了,事情正如你所说,哪里还有什么真相?”表情一转,即是满脸哀伤,“世伯去逝我也十分难过,前日已去吊唁过,人有旦夕祸福,贤弟要节哀顺变啊!”
林沅夕一语不发,他只是死死盯着皇甫继勋。
二人沉默的对视良久,皇甫继勋只觉喉头发干发紧,他衡量了一下局面,咽了一口吐沫嗫嗫道:“是……是这样的……,我与朱大人乃是奉皇命前去慰问边关驻军……不知为何,你父旧疾复发,暴毙而亡,……,事发突然为避免激起军中哗变,只得一面由朱大人接手武昌军务,一面火速报于圣上……,后来圣命抽调部分精锐由我带回整编,以加强京畿防备……”
林沅夕又往前走的一步,变成了半“剑“之距,好像另一半剑已经插入皇甫继勋的胸膛,皇甫继勋吓得瑟瑟发抖,本能的把身子向后缩。厅堂中虽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家丁,但皇甫继勋知道那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林沅夕只要一个动作便能结果了自己。正在皇甫继勋如此琢磨的时候,林沅夕果真窜到近前,提起他的衣领,从牙齿中迸出几个字:“少废话,告诉我真相!”
林沅夕的眼睛离皇甫继勋只有数寸,眼眶已迸裂渗出血珠,眼中却饱含泪水,眼神是那样的绝望,又是那样的哀伤,皇甫继勋竟也不忍再看,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他内心挣扎片刻,用低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圣上下的圣命……,说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我们不敢抗命……”
“什么证据?”
“这个,这个我真的不知……”
“可有公审过,可给过我父亲申辩的机会?”
“没……没有,那日,圣上急招朱大人和我,说林……你父亲谋反,让我们秘密、火速处置,接管军队……”
“都有谁在场?”林沅夕把皇甫继勋的衣领揪的更紧。
皇甫继勋就快透不过气来,喘息着说道“先放手,勒死我了!勒死我就没法子说了……,没有其他人,就圣上、朱大人、我……”
“朱令赟与我父政见不同,早生嫌隙,你更是心怀怨恨,你二人定不会为他辩解,甚至……”
林沅夕又把衣领索紧,像是要索命,皇甫继勋吓得惨叫道:“没有,没有,我也心存疑虑来着的,只是圣命难违……,但我绝对没有落井下石……,官家也曾想下旨缉拿你,还是我好言相劝‘家丑不可外扬’,以你父暴毙为由,不牵连于你,仅是从殿前司除名,永不叙用,你这才能平安归来……”
当日,李煜盛怒中称林仁肇谋逆,皇甫继勋完全不信,奈何圣上言之凿凿,不容辩解。再者,林仁肇三番四次弹劾自己确实讨厌,若能借机除去,也实在大快人心。
毒酒是皇甫继勋亲手递给林仁肇的,眼见着毫不知情的林仁肇饮下毒酒时,皇甫继勋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慌乱与不安。他和千千万万个被惯坏的孩子一样,骄纵、任性、一时兴起便不计后果,却又胆怯、羸弱、无力承担任性的后果。对于这位叔伯,他只是一时想要他的命,但真当林仁肇七窍流血的倒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林仁肇的死如一道阴影,笼罩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羸弱之人习惯逃避,皇甫继勋打算这辈子再也不要见林沅夕,一回京便下令将他从殿前司除名,更命令府宅严加防范,但林沅夕还是像鬼魅一样缠上了自己!
听完皇甫继勋的言辞,林沅夕愣了一会儿神儿,接着,他突然松开了手,皇甫继勋猝不及防重重跌下,非但不敢喊痛,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
接着,林沅夕目光疯狂的向府外冲去,一群府兵家丁围成一个数层的包围圈,紧随他的步伐而移动……
皇甫继勋大喊道:“罢了!罢了,让他去!”于是,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在林沅夕冲入皇甫府中时,箫龙也随后赶到,却被紧闭的大门挡在了门外,他一面差人回府报信,一面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冲入皇甫府一探究竟。
此时,大门突然洞开,林沅夕如闪电般冲出,箫龙连忙大喊道,“公子!公子!”但后者充耳未闻,直奔坐骑而去,转瞬驶上了官道,那里直通宫城!
箫龙看到他血红的双目以及目光中的疯狂,心便直直的坠下,他明白了他要去做什么!唐世旷算出了他的每一步!
林沅夕已近乎疯狂,他现在就是一把复仇的利刃,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是!他冲着皇宫飞奔而去,什么温文尔雅,什么谦谦君子,都滚的远远的吧!若不能查明父亲死因,若不能为父伸张冤屈,若不能手刃杀父的仇人,他的教养、他的才能、抑或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此时,箫龙死命地抽打马匹,鞭鞭见血,他必须拦住那个疯狂的人!如果不拦下,他一定能冲入皇宫,仅凭这一项,就能引来灭顶之灾,接着他会干出什么事儿,想都不敢想……
箫龙凭借超乎寻常的骑术追至宫城外,终于勉强拦下林沅夕,几近虚脱。
林沅夕用马鞭指着箫龙,怒道:“你要拦我?”
箫龙虚弱下马,死死拉住林沅夕坐骑的缰绳,若这马继续前行,他宁愿被拖死马下,“是的,公子,我要拦你……”
林沅夕翻身下马,直直站在箫龙面前,睁着一双血目说道:“这个时候你非但不帮我,还要拦我,还是不是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我才一定要拦你……”
“让开……”
“不让!”
“你不要逼我动手!”
“你不用动手!”箫龙突然抽出一把利刃对准自己的咽喉,“你若进皇宫,请从箫龙的尸体上踏过……”箫龙真的刺了下去,鲜血汩汩流出。
“住手!”林沅夕狂喊道。
“公子,你忘了唐神仙的嘱咐了么?!”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进宫问个明白,我只想为父亲报仇!”
“如果箫龙是公子,也一定会如此做。可如果公子是箫龙,也一定会阻拦!既然我们坚信老爷被冤杀,那么我们就一定能找到证据,就一定能为老爷伸冤……”
林沅夕突然失态的笑了起来,大笑个不停。
一张天下最俊美的面孔上布满了最深的伤痛与最灼热的愤怒,这笑如神鬼般慑人心魄,“箫龙,原来你是天下最天真的人!即使找到证据,能报仇么?能让他认错么?父亲还能活过来么?……最荒谬的举动必须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这,是江湖规矩!”
林沅夕在笑,而箫龙却在哭,“公子,若老爷知道,会原谅你么?你杀了他,乱了天下,老爷这一生为了什么?这天下的百姓又怎么办?你是林仁肇的儿子,你更是平昌候神武将军的儿子……”
“住口!闭嘴!我不想听!”
“公子!停下!若您执意进宫,箫龙立刻殒命!”箫龙扑通跪下,手上的利刃再次重重压下,鲜血大股的流出。
林沅夕止住了笑,定定的盯住箫龙,他的目光中,闪过心痛,又闪过狠毒,又闪过绝望……,突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惨笑,那笑扭曲了他的脸庞,就在这时,林沅夕突然出手,轻托箫龙手肘,箫龙手臂一麻,尖刀便被林沅夕夺下。
箫龙拼尽所有气力扑身向前,抱住林沅夕双足,他宁愿死于林沅夕的刀下,也要拦住这奔向死亡的脚步。
林沅夕看着脚下的箫龙,那是他的朋友、他在人世的温暖,但这些已不足以慰藉他心中的寒凉,他实在太痛苦,实在太需要发泄!
于是,他举起了尖刀,狠狠的刺下去!
向着……自己的心窝……
痛苦让他陷入癫狂,痛苦让他无法估计后果。他是那样的年轻,过往又是那样的顺利,面对突然袭来的致命打击,他无力为力!他不能还击,因为那是天下的大逆!他更不能接受,因为他的信仰已被踩成了烂泥……
所以,他只能去死!
以他的臂力,这一刀必定刺穿心脏,必死无疑。
刀尖意外的碰上了他胸前的小彩石,轻微的电石火光后,偏离心脏,插入了胸肺,血液喷涌而出……
接着,他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