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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深明大义 江岸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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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造人时怀着迥异的心境,因此人与人千差万别。上苍造物时,也许更为任性,所以让这世界有了三六九等。
池州城青阳县位于长江边,就地利而言,虽算不上最末等,但次末等当之无愧。
土地贫瘠基本不能种粮。靠着长江,却风大浪急,仿佛连鱼儿也嫌弃这里,人们常常出没风波里,收获却寥寥无几。
因此,这里特别的穷。一“白”可以遮百丑,但一“穷”却可以让百丑袒露无遗。
穷,就填不饱肚子,就没人去读书。
不读书,愚昧落后,就导致更穷。
樊若水就出生在这个满是鱼腥味、穷苦气的小地方。
他一出生,就自带此地严苛、贫瘠的气质,打小自尊心极强,充满着不甘和愤懑。更不幸的是,还在幼年时,他的父亲便命丧江上。
但,他比别人幸运的是,有一位心地善良、大度包容的母亲。
所以,当他提出想读书时,他的母亲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又默默咬紧了牙。从那时开始,这个家就更穷、更苦了。
后来,樊若水连考三次都未考中,这份沉重彻底压弯了这个家庭。
再后来,樊若水便不知所踪。村子里同情的、嘲笑的、自作聪明说着“早告诉你……”的人,比比皆是。
樊母带着她的长子,越发的沉默。她用瘦弱的肩膀扛下了长江的风浪、扛下了这个家,以及所有的冷嘲热讽。
待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樊母常常趁着夜深人静,佝偻着脊背,来到村口唯一通向外面的小路上遥望,每每望,每每流泪……
她的儿子,她的希望,是从这里离开的,也许,有一天会从这里回来。
有没有发现,伟大的母亲往往是可怜的女人?!
要说天下什么事传的最快,一定是丑事。
默默无闻的樊若水随着北宋国书一夜之间天下闻名,黑遍全国,传播之广,连青阳县这样的地方都没有漏下。村子里的男女老少终于知道了樊家老二的去向,于是乎,冷嘲热讽中更添谩骂、羞辱。
这日,村前的小路上来了一队威仪的人马,官兵着黄金甲骑高头骏马,阳光下盔甲闪着金光,骏马的毛发也油亮生辉,招展的锦旗上偌大的“唐”字及“御”字。
村里头几个有见识的大喊道:“御林军,御林军来了!”这一嗓子喊,胆儿小的已经夺路而逃,胆儿略大的则悄悄跟在队伍后一探究竟。没走多远,突又听得后头锣鼓齐鸣,众人回头一看,原来知府、知县大人都来了。如此大的阵势还是第一次看见,怕是要出什么大事儿了,于是,看热闹的队伍又少了一半,只有寥寥几个不怕死的还远远的跟着。
众人心里犯起嘀咕,这穷乡僻壤的一不挨着官道,二没住着什么大人物,何来如此阵势?只听一个带路的当地人向一个军官说道:“军爷,前头就是樊若水的家了。”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这樊若水通敌叛国,跑到宋朝卖命,他们一定是来抓人的,搞不好还要就地正法,可有热闹看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看热闹的人又聚集起来。
人群停在一处破旧、低矮的农舍外,一圈半人高的栅栏随随便便的围了个院子,院内还晾晒着破旧不堪的渔网。
传事儿的衙役飞奔上前,想要打门,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门并未上锁,不过是几片木板拼凑而成,只怕稍用力门板就要碎掉。
众人进得院来,便见一位黝黑的壮汉搀扶着一位沧桑衰老、衣衫破旧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樊氏长兄和樊母。
樊氏长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在地上,嘴中不住喃喃道:“小人有罪,小人有罪!”
樊母对着樊兄威严的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无端端的你跪什么?”
青阳知县懒得废话,开门见山道:“樊家老大,快快收拾东西,随御林军过江,樊若水在宋朝做了官,要接你们全家过去团聚。”
樊兄越发惊慌失措,带着哭腔道:“小人一家不要过江,小人一家哪里也不去。求大人开恩饶命,饶命!”说着忙不迭的磕头。
樊母缓缓走了上来,向着青阳知县说道:“敢问大人刚才所言可是当真?”
青阳知县脸色一沉道:“难道本县令还哄骗你们不成,门外是御林军,御林军可明白?那是朝廷派来的,谁敢儿戏?”
樊母根本没在意什么御林军,不依不饶的说道:“大人说我儿在北宋做官,此事当真?”
青阳知县不耐烦的说道:“当真,你家樊若水屡试不中,怀恨在心便投奔了宋朝,听说已经发达了!要是没发达,那宋朝也不会要求朝廷接你们过去,你家老二倒真是个人才!看不出啊!”
樊母定定的站在原地,仿佛呆住一般。
樊氏长兄已经哭喊起来:“大人饶命,我家老二一时糊涂,犯了大罪,他做的事情我们母子并不知情,还请开恩放过我们。我们哪里都不去,我们就在这里打渔!大人饶命,饶命啊!”说完不住的磕头。
樊母伸手去拉已经瘫软一团的大儿子道:“你给我起来,人大不了一死,死也要直着腰板,死也要死的干净!”
青阳知县冷冷道:“要死要活等你们到了北边儿再商量,就不要在这地面上给大家伙儿找麻烦了!”
樊兄又是一阵哭喊,说什么都不肯离去,青阳知县憋一肚子的火又不好动粗,门外村民议论纷纷,一时乱作一团。
林沅夕远远看着这一团的混乱,他的职责是沿途护送,他原不打算逾越半分。他深知,这份差事确如箫龙所说,集泼脏水、顶雷、背锅于一身,而这一切的化解之术便是——尽量的躲避,让脏水溅不着、雷劈不下来、锅砸不到。
但他见到樊母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他看到了樊母脸上如刀割的皱纹,鬓上如雪的风霜,更看到了她眼中的倔强,和努力挺直却依然佝偻的脊梁……,林沅夕来到樊母身旁,柔声说道:“老人家多虑了,此番确实是护送你们北上,别无他意,虽然樊若水投宋,但……说到底,也是至亲骨肉盼着团聚……,老人家还是快快收拾行装与我们前去。在下姓林名沅夕,奉圣上旨意负责护送,沿途定会守护周全。”
对待强硬的良方,往往不是对等的强硬,而是背道而行的温良。
樊母眼中的寒冰果真融化为泪水,“林军爷,樊家如果出了叛徒,朝廷为何送我们去团聚,这叫团聚么?南唐才是我的家,宋朝再好也不是故土!”
泪水顺着樊母的皱纹爬满全脸,沟壑里布满了沧桑与悲凉!
林沅夕低头真诚的说道:“老人家深明大义,沅夕实不相瞒,北宋朝廷借着此事故意来羞辱我朝,如不从命,只怕会落下讨伐口实,故此,恳请老人家赴宋以息事宁人。”
樊母身子晃了晃,林沅夕连忙扶住,她迟疑地说道:“我们如果不去,那北宋会找朝廷的麻烦?”林沅夕轻轻点点头。樊母呆立片刻,捋了捋被风吹散的白发,扬起头颅道:“那……林军爷稍等,待我回屋收拾收拾便……上路。”
樊家周围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发酵着不满的情绪。
只听一农夫说道:“这樊家老二看来是真当叛徒了,朝廷也忒好欺负了,不杀他们家里人也就算了,现在还好生给送到江对岸,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么?”
旁边一个接话道:“朝廷胆小怕事,怕得罪那北宋。”
又有人接着说:“朝廷胆小,咱们不胆小,村上出了这样的叛徒,坏了咱们的风水,还不赶紧把他樊家砸个稀烂!”
众人听闻,顿觉失节是小,坏风水是大。立刻有好事之人,准备了各种污秽及石头,打算趁乱砸个痛快。
你砸我也砸!有热闹不往前凑就显得自己没立场,显得没头脑,显得没胆色,热闹一膨胀就变成了祸端。
众人眼见一位将领搀扶着樊母走了出来,人多胆壮,齐齐动手开砸,一时乱石横飞,混乱不堪。
御林军见状拔刀示威,但林沅夕没有下令,也不敢贸然采取强硬手段。
知府知县唯恐事态扩大,冒着被砸的风险,手扶乌纱,拉这个扯那个的连忙劝阻,好不狼狈。众人何时见过大人物们如此低声下气,反而气焰愈发高涨,官府护卫见状拔刀守卫,场面激化如一锅沸粥。
一片混乱中,突见一人剑鞘轻点地面,旋转飞身跃过众人,身形之快令众人只觉头顶一阵旋风刮过,此人飞至一块青石之上高喝一声:“住手!”
箫龙说过,有些人往往只能被“镇”住,而不是被“劝”住,对砸场子的,搅局的,更是如此。
众人果真被这一飞一喝给镇住,不觉停下了砸骂。
在这片刻消停中,林沅夕立于青石之上朗声道:“乡亲们,请手下留情!听林沅夕说几句!”
几句淡话本毫无作用,但有刚才的飞身铺垫在前,没人敢不听。
只听林沅夕朗声道:“父老乡亲们,你们痛恨叛徒,我和你们一样,也曾因为这趟差事羞愧难当。但是,今日得见樊老夫人,乃是深明大义之人,林沅夕敬重樊老夫人,她也是你们的乡邻,她的苦和累你们是看在眼里的,那樊若水一人叛逆与亲人无关,还请乡亲们放过他们!林沅夕在此谢过!”说完,他持剑抱拳施礼。
林沅夕手持明晃晃的利刃,态度却谦虚温和,极好的把握了一面震慑,一面安抚的尺度,众人可以不听他的话,但没人敢不看他的剑。
作乱之人面面相觑,一时寂静。
倔强的樊母这时带着樊氏长兄跪下,她在跪这天地,这过往,这粗暴中的温良……,“樊家对不起乡亲们,对不起朝廷!今天就算被打死也毫无怨言,只是恳请乡亲们让我先去见见那逆子,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他,他竟然……”倔强的人心底都藏着最柔软的部分,一触碰就会坍塌,樊母惨声道:“我要去问个明白,……若是,我能拉他回来,这辈子一定做牛做马赎罪!”说完,樊母伏地磕头不起。
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长叹一声说道:“若樊老二果真叛国,你们这一去,就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再说是我们这里的人……,若我们冤屈了他……,那……这里还是你们的故土……”
众人听如是说,便默默的分立两侧,让出一条路来,林沅夕屈身扶起樊母向外走去,一行人上马、上轿、启程。
这天是约定樊母一行抵达舒州的日子。
天未亮,樊若水便在舒州江岸等候。
他的咽喉泛起阵阵悸动。
今天,是他二十年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他自感终于迎来了潇洒威风、踌躇满志的人生。
从泥泞飞上云端的感觉实在太动人、太美妙,他恨不得向天下昭告,昭告自己的富贵、权势、不可一世。
过去的心理越是卑微,一旦膨胀越是翻倍。
其实,他不过是今日借来了王府的仪仗,他不过是赵光义府上的幕僚,不过是穿上了绸缎锦袍……
也许,云端,是他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高度,但不要紧,他的心已经在那个高度上舒展。
心中的气势将他的胸膛撑的鼓鼓的,腰背拔的直直的。
他傲视着前方江面,傲视着一切。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江面有船队驶来。早有轻舟报信,果真到了!
樊若水往前冲了几步想去相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今非昔比,于是,他定住,重新挺直脊背,等着对方前来。
林沅夕立在船头远远望向对岸,待船队靠岸,他率众先行下船通报。
他迈着不急不舒的步伐稳稳向前,铠甲的每一片鳞片都带着锋芒,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突然,自江面刮起一股旋风,从林沅夕身后袭过,又卷起岸边的沙石,向着樊若水的方向袭去。迎风而立的樊若水连忙用一只手扶住帽沿儿,一只手紧握袖笼遮住脸庞,只听身后旗帜“噼里啪啦”作响,几根旗杆应声而断。
待风势暂歇,樊若水匆忙整了整衣冠,抬头望了望对方。
只一望,他胸中鼓鼓的气囊便被放空。
只一望,他便忘了呼吸、忘了摆谱、忘了骄傲!
林沅夕,竟然是他?!为什么是他?!
樊若水内心疯狂的一遍遍问着这个问题,如石雕一般呆立在原地。
此时,林沅夕的眼神中没有了温暖、没有了春风、没有了关切,只有锋利、怀疑和憎恶。
对于后者,樊若水的一生感受过太多次,很熟悉,也很容易分辨。
林沅夕首先发问,他的声音滴水成冰,“文觉和尚,不,樊先生,别来无恙?”
那声音中的寒气,宛若一把利刃,一刀剜出樊若水的心脏。
曾经放心脏的那个位置,只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和令人惊悸的痛楚。
樊若水托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林沅夕认出了这个人,现在的樊若水,过去的文觉……
从第一次马前冲撞、到广济寺交谈、再到千里追踪,直到今日。
青色的斗笠、光光的脑壳、黑色的官帽……
他有多少种变化?或者有多少种身份?多少层真相?
妖僧释若泽临死前的话语在林沅夕耳边回荡,“……一个比我更有作为的人已经踏上正途,他必定会翻天覆地……”
就在这时,神农架历险时的那个噩梦,如电石火光一般,穿透林沅夕的意识,那个头戴乌纱的和尚,会不会是眼前的这个人?
“我要灭了你的国,拆了你的家!”那个和尚曾在噩梦中如此喊叫过。
林沅夕微微感到一阵心悸,他稳住心神,一步步逼近樊若水,必须挖出这个人的秘密!他接着说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次见到樊先生,第一次在金陵城,先生险些伤于沅夕坐骑之下,第二次在广济寺,那时先生是位出家人,现在,先生又是什么身份?”
看着林沅夕走来,樊若水大喊道:“不!不!你不要过来!”一边喊着,一边缓缓地蹲在了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心脏,仿佛一松手,林沅夕就能看到鲜血淋漓,看到他心上的伤口,那是他最后的骄傲和自尊。
林沅夕有些费解的看着樊若水,如此胆色之人怎么会被几句话吓到这种程度?
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
他继续向前,俯在樊若水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若你胆敢对不起南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你知道,我能杀了你!”
心爱的人仇视自己,说要杀了自己——无论这爱是孽债还是佳缘——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
樊若水痛苦的跪在地上抽搐起来。
这时,樊氏兄长扶着樊母走了上来,林沅夕见樊母走来,便不再多言,默默走至数丈开外。樊母看着地上的儿子,狐疑的回望了林沅夕一眼,她轻轻蹲下,将手放在樊若水的背上,叫了一句:“儿啊!”
只一句,便泪如雨下。
樊若水如弹簧般弹起,见到自己的母亲,便一把拉住樊母的衣袖急急的说道:“母亲,儿子可把您盼来了!您快随儿子回家去,以后尽享荣华富贵,再不用风餐露宿!”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离开江边,离开这个叫林沅夕的人。
“儿啊!是你该跟娘回家!”樊母泪中含笑道。
樊若水不禁一怔。
“咱们的家在南唐池州,这里是宋朝,再好也不是家,孩子,你起来,娘带你回去!”樊母温柔的说道,仿佛在对着一个三岁的迷路孩童说话。
她忘了,她的孩子早已不是三岁……,为母者常常有这样的错觉,因此常常失望。
“母亲,您都瞎说些什么?您这都是妇人之见,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咱们现在有大屋、有花园、有仆人……,对对!咱们有仆人,还有两个,您再也不用干那些又脏又累的重活了……,那里才是咱们的家!”樊若水急急的说道。
樊母牵着樊若水的手还留有一丝的温暖,眼中也还残留着几丝笑意,“好孩子,你一定是一时糊涂,再穷再难,我们不能当叛徒!……你跟娘回家去,靠着几间草房,几亩薄田,虽没有荣华富贵,但守着你们兄弟俩,娘就心满意足了!”
樊若水心乱如麻,他的耐心也已崩塌,他不想与自己的母亲在此讨论人生观的问题,于是扭头一连串喊道:“请老夫人上轿,快!”
两个婆子上来搀扶樊母,樊母怒道:“退下!”立刻吓的两个婆子撒了手。
樊母对着樊若水依然温柔的说道:“儿啊,咱们赶快回家吧!?”
“母亲,切莫再疯言疯语,我们快走!”
“这么说,你果真不跟我回南唐?”
“绝无可能!”樊若水脸庞涨的通红。
“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走!”樊母拉起樊若水就向江边走去。
“我就是死,也不回南唐!”樊若水憋红了脸,他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樊母不防,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绝望,层层笼罩住樊母那脆弱的心脏。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回心转意?” 樊母的脸上是一片死灰之色。
“母亲真是疯了么?您说出这样的话,是陷孩儿于不义,是要逼死孩儿吗?”樊若水满心都是自己的愤怒,他忽略了母亲的表情、眼神、言语,“儿子现在发达了、出息了,您不但不高兴,还要贬损我,天下哪有这样的母亲?我苦读十几年的书,不就是为了让今天能过上好日子吗?您果真是老糊涂了吗?……”
樊若水急急的说着,他崩塌的内心无暇估计其他,他只想着逃离,尽快的逃离!于是,他声嘶力竭的向那两个婆子喊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她不走你们就请不动?我再说一遍,请老夫人上轿!”
那两个中年婆子立刻鼓起蛮力,打算送樊母上轿。
“她们不是死人……,我才是……”樊母说这话时,嘴角泛起骇人的惨笑。
这句话轻飘飘的入耳,待樊若水惊的回头时,已是晚矣!原来,樊母袖中早就藏好了一把尖刀,还未等婆子近身,便抽出尖刀直刺自己的脖颈。
鲜血,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飞甩而出,溅红了樊若水的衣襟,染遍了樊母全身。鲜血,也宛如一条红色的丝带,将母子再次连在了一起。
可惜是最后一次,也是最短的一瞬!
樊若水呆在原地,已经不能动弹。
樊家长兄一声惨呼,昏厥过去。
林沅夕距离樊母数丈之遥,一个飞身上去夺下尖刀,但为时已晚。樊母抱着必死的决心,刀刺的又快又深。林沅夕扶住倒地的樊母,看着那鲜血由喷射状变成了汩汩的流淌,除了痛苦,竟然什么也做不了。他头一次发现,面对突然的逝去,自己和任何人一样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血液渐空的身躯,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双深陷的眼眸,还在搜索着她在人世间的最后牵挂!
樊母用最后的气力望向樊若水,断断续续的说道:“儿啊,你走这条路……不对……,我死了能给你赎罪……儿啊,好自为之吧……”
这位可怜的、贫苦一生的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绝望而去,未能瞑目。
樊若水一声凄厉的长啸,如濒死的野兽一般,扑倒在他的母亲身旁,放声痛哭。他除了痛苦还能怎样?他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
他忏悔么?他都不认为自己有错,何来忏悔?
他后悔么?后悔对南唐的背叛?抑或后悔有违常伦的感情?他才刚刚踏上一条自以为是的道路,又怎会后悔?
所以,他只能痛苦,只能哭泣。
由痛生恨、由爱也生恨,撕心裂肺的痛,叠加上无望的爱,让恨意满腔,喷涌而出。
他疯一样推开林沅夕,抱住樊母冰凉的身体,指着他大喊道:“是你!一定是你挑唆了我的母亲,是你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恨你!我不会放过你!”
林沅夕知他心中惨痛,他缓缓起身,轻轻说道:“你低估了你的母亲!如果你能迷途知返,我现在可以带你回去,请求圣上赦免你……,我定会护你周全,也了却你母亲的遗愿!”
“迷途知返?”樊若水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转痛哭为大笑,“我刚刚踏上的正途,你却说是迷途?哈哈哈……,你,林沅夕,一个公子哥儿,知道什么是迷途什么是正途?哈哈哈……”
樊若水擦了一把泪水,手上的鲜血沾染了脸庞,双眸如血,极为的骇人。
“老天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小人物的痛苦?!你知道挨饿的滋味儿像多少只爬虫在胃里钻?你有没有为了读书不打瞌睡,寒冬腊月把满是冻疮的脚放进雪窝里?你有没有被人嘲笑,被人打的站不起来过?……,你没有,你肯定没有!大家都第一次做人,凭什么你可以高贵的呼来喝去,而我们只能卑微的生离死别?……”
樊若水的狂笑,让面目狰狞而扭曲。
“现在,我终于不用再挨饿、再受冻、不用被人看不起,你却让我重回过去?这不是笑话吗?”
狂笑耗费掉大量体力,笑声渐渐微弱,变成了悲呜。
林沅夕直视着樊若水的眼睛说道:“我确实没有经历过你所说的艰难,故而无法体会你愤懑的心情……,但是,只因童年受苦,就能成自己悖逆的理由吗?也许你自己都没发现,你那困苦铸就的坚硬外壳下,藏着一颗脆弱、虚荣的心!”
樊若水根本没听到林沅夕说什么,他挣扎着抱起樊母已冰凉的身体,停在林沅夕的面前,神情狠绝,“林沅夕,说的好像你懂我的心似得!不,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你不懂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你永远不会知道……,但,这不重要,我会做出让你惊叹的成就,我会让你臣服,我会……”他说不下去了。
林沅夕一双探究的眼眸布满迷雾,似梦如烟,令人心颤。
樊若水别转头去,声音也变的战栗,“我提醒你,你所忠诚的可能恰恰是带给你最大伤害的,该迷途知返的,是你!”他抱着他的母亲蹒跚离去,刚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盯着林沅夕,眼中再次溢满泪水,“我终究会在大宋朝等你……,你对我所做的,好的,不好的,我都会加倍还你……”
江风阵阵袭来,林沅夕沉默着,盯着地上那片殷红、未干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