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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孤胆英雄 孤注一掷 ...

  •   江南,深秋。
      这年的秋风仿佛失去了往年的温柔,凛冽而寒冷,常常在扬子江上掀起一波波的恶浪。
      天人合一。
      李煜的朝堂也是恶浪翻滚。
      宋朝灭南汉后,军队稍事休整即班师回朝。赵匡胤一只诏书发给南唐,以“王师疲惫不堪”为由,要求借南唐境内水路行军,以尽快回京师。
      试想这浩浩荡荡的数十万兵马都要从南唐腹地而过,这要么是把南唐当成自家地盘,要么就是故意挑衅,若再伺机而动一下,取南唐便如囊中取物。
      若论护送樊若水亲眷只是要不要脸面的问题,那这次借路就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李煜吓坏了!急召林仁肇、朱令赟返京商议对策。
      林仁肇接到圣旨后不敢怠慢,连夜返回京师,一到京师便得知林沅夕奉旨护送叛逆家眷北上一事。
      国恨家仇,已是底线!
      林仁肇历经沙场磨练数十年,他是将帅,不是莽夫。他即便血气翻涌,也深谋远虑。数十年来,他心存执念,要为南唐铲除北宋这只在侧猛虎。为这一执念,他动过无数脑筋,预演过各种北宋进犯南唐的场景,每一种,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所以,这一次,面对国恨家仇,他的应对之策,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林仁肇长跪在李煜面前,他的内心被巨大的情感所充满,抬起脸时,已是满面泪痕。
      李煜因为内心充满屈辱与失落,本来很想落泪,却看到林仁肇哭的比自己还凶,反而忘了掉眼泪,诧异的问道:“爱卿何故如此?”
      林仁肇忍着锥心之痛说道:“陛下,如今我朝节节受辱,无力雪耻。臣深受中宗、陛下两朝皇恩,手握军机,驻守边关重镇,深知责任重于泰山,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己。可是,陛下……”林仁肇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臣每每独坐军帐,满怀心事只有托付孤灯,臣不甘,臣有愧!臣不甘的是手握重兵却不能捍卫王朝尊严,臣有愧的是纵使一死也愧对先皇啊,陛下!”
      林仁肇的话刺痛了李煜骨子里的清高,李煜的眼泪簌簌而下,“朕知道爱卿的赤子之心……,是朕有愧,是朕愧对列祖列宗!”
      林仁肇拭去泪水,眼神多了些许光芒,“陛下,今日请恕臣之失态,臣如鲠在喉,恳请陛下让仁肇放手一搏,事成,陛下可获得回转之机,中兴朝廷有望。事败,仁肇愿一人担责,与朝廷无干!”
      李煜听闻心中一喜,忙道:“将军可有良策?打算如何放手一搏?”
      林仁肇动容道:“陛下,当前宋朝刚刚灭了南汉,主力不日将从岭南班师回朝,我军探得,宋军劳师疲旅,人困马乏。既然提出借道,不如将计就计,埋下重兵,趁其返程不备,摧毁其主力。此乃最后之良机,如若放虎归山,待其养精蓄锐后必践踏我朝,到时,社稷不保,生灵涂炭!”
      李煜的喜悦不见了。他希望听到的是,如何拒绝宋朝“借道”的理由,再或者,即便“借道”也能确保无虞的对策,他不要起干戈,更不要“放大招”。那些所谓的“将计就计,埋下伏兵”听起来很有效,很过瘾。可是,轮到自己,却很可怕、很冒险。
      若没把握打败老虎,最好别去戳老虎的屁股。
      李煜怯怯的说道:“如此风险甚大,万一失败……”
      听闻李煜这样说,林仁肇并不灰心,因为接下来的对策才是一剂安抚的良药。让软弱的人放手一搏,就要为他设计万全之策。
      林仁肇一双深目闪耀着光辉,那是希望、是憧憬,“宋军疲惫之师,不善水战,我们设计将其引入长江关隘,埋下水师伏兵,并以陆兵为辅助,水路夹击,一举歼灭其主力,如此,可享天平十年……,有这十年,我们励精图治,束兵秣马,未来可期……”
      李煜并没有听进去最后这些话,他的脑海中,满是血肉横飞的场面,令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林仁肇眼中的光芒更盛,他凛然道:“臣深知陛下的顾虑,万一事败无异于引火烧身,故而臣已思虑好万全之策。待宋军入境,臣即起兵,陛下便立即驰报宋朝,称林仁肇据兵谋逆,并请求宋朝廷出兵剿灭叛军,如此,则与陛下无干。”
      “事成,则南唐可享数年太平,徐图未来……”林仁肇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如子规啼血,令人不忍卒听:“若事败,请圣上以谋逆罪诛林仁肇九族,如此,以表明圣上于宋朝并无二心,乃是乱臣贼子所为……”
      林仁肇眼前浮现他的爱子林沅夕,以及相濡以沫的夫人的身影,对不起了…… ,他的喉头泛起一阵咸腥,便是一口鲜血涌出,血水混合着刚才的泪水,腥红一片,他默默地、无声地拭去。
      大概这世上最深的哀与痛,便是这般无声地流血、流泪。
      李煜听到林仁肇以九族性命担保,不禁心下一紧,他纵使孱弱,也心怀仁慈,他连忙起身,走下龙椅,口中说道:“林将军,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爱卿搭上九族性命,赔上一世骂名,你让朕于心何忍?”
      李煜立于林仁肇面前惨然道:“爱卿今日肺腑之言,令朕着实感动。朕坐在这龙椅上要威严,要智慧,要狠绝,唯独不能要坦诚……,朕的心里话谁也不能说,谁也都要防着。但今日也请爱卿听朕说几句心里话。”
      “朕有五位皇兄,论聪明才智,论帝王气度,均在朕之上,朕从未想过去当这个皇帝,天命让这五位皇兄离世,这皇位朕是不得不接。爱卿,这是个苦差啊,朕只想吟诗作赋,泛舟湖上,隐身世外,远远的离开这硝烟烽火,离开这权势倾轧。朕做不了创业明君,朕只能守着祖宗的这份基业。能多守一天是一天,能多守一阵子是一阵子……”说着,李煜也落下泪来。
      林仁肇不解何意,他仰望李煜道:“陛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若业已不在,又有何业可守?”
      李煜摆了摆手,打断了林仁肇的话说:“也许是朕过于悲观自封,若宋朝果真要出兵,这天下始终是要姓赵……,我们怎么能与赵宋抗衡?朕只希望赵匡胤念在我朝恭谨侍宋,已与藩国无异,让我们君臣偏安在此。若真难逃劫数,这些年来我朝水师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凭借着长江天险,伤敌元气抑或御敌于外皆大有可能……,只是……,只是……,我朝万万不可主动出击,落下口实,给宋军讨伐的理由!”
      林仁肇一腔热血仿佛流入了冰窟中,愕然道:“陛下,赵匡胤怎会容我们君臣偏安在此?他灭了荆南、灭了后蜀、南汉,如今只剩下北汉与我朝,北汉骁勇善战,又是阻隔宋朝与契丹的一道屏障,宋朝断然不会贸然出击。即便要进攻北汉,也先会把我们这个后顾之忧给解除掉。臣敢断言,赵匡胤下一个目标必是我们南唐。与其待他养精蓄锐兵发我朝,不如攻其不备打击主力,徐图未来!陛下!”
      李煜有点焦躁的说道:“林爱卿,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赵匡胤会怎么做,万一他将我们降为藩国对待,不比兵戈相见好吗?免得生灵涂炭……”
      “陛下,赵匡胤醉心霸业,他的弟弟赵光义更是豺狼之心,您怎会寄希望豺狼善待绵羊?此次是我军唯一获胜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我们枉费十倍兵力,也未必能胜!臣为败宋,数十年来未敢丝毫懈怠,现在迎来绝佳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您让臣怎能轻言放弃?”
      软弱的人往往不是坏人,但时常与坏人一般令人抓狂,他们逃避,他们摇摆,他们天真,他们即可怜又可恨!
      李煜是软弱的,于是他开始逃避,在这方面,他是老手,“朕该说的都说了,爱卿有爱卿的想法,朕也与朕的主张,今日朕也乏了,爱卿请回吧,此事改日再议。”
      君臣共事十余载,林仁肇太明白了,李煜所谓“改日再议”不过是“切莫再议”的意思。
      林仁肇不肯放过根治顽疾,彻底铲除国仇家恨的良机,他再度伏在地上哭诉道:“陛下,听臣一言,自古只有打不败的王朝,没有渡不过的江河!我朝切不可孤注一掷,过分依赖长江天险。眼下是最后的一丝生机,稍纵即逝,错过,再无回旋余地!”
      林仁肇怎么也不能明白,自己愿意用满门鲜血为朝廷铸就一条可进可退的道路,居然连皇帝陛下的一点血性都无法唤起?!
      李煜心生疲惫,被小太监搀扶着走回御座。作为帝王,难得敞开心扉,而今日自己已经和林仁肇掏心掏肺了,此人还如此执拗。
      看着正在离去的李煜,林仁肇心神俱碎,他呼喊道:“陛下啊,此计几乎万无一失,林仁肇甘心以全族性命换取一方平安,此心日月可鉴,还望陛下玉成!”
      李煜不再说话,默默起身扶着小太监向殿后走去。
      林仁肇悲愤满腔,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次战机随着李煜的离去,一同消逝。憋屈多年的郁闷汹涌澎湃,激荡着林仁肇的每一个毛孔,他举起双手,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仰天长叹,悲凄的哭道:“烈祖、元宗皇帝在天有灵,愚臣空有一片报国之心,却无报国之力,愧对先皇,愧对社稷!”
      最后的呼喊耗费掉最后一丝力气,林仁肇伟岸的身躯轰然倒下。
      心已破碎,回天乏力。

      李煜回到后殿心情十分的烦躁,于理,林仁肇的谋划值得一试,于情,自己既不愿主动与宋决裂,也不愿白白折损忠良之臣的阖族性命,这份苦楚与矛盾的心情谁能理解?连林仁肇都不理解,还指望天下人理解么?万千烦恼汹涌在心中,一时不知如何抒却,于是吩咐小内侍备纸碾墨,欲将满腔苦闷付诸笔端。
      还未落笔,只见一名传事太监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见皇帝陛下正在静思凝神准备填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急得满头是汗。
      李煜见状便问:“何事?”
      那传事太监立刻三步并两步跑上来道:“启奏陛下,韩王派人自汴梁冒死送来亲笔信一封,送信的人浑身是伤,所幸性命无忧,现正在殿外候着,说有要事禀告。”
      李煜吓得笔“啪嗒”一声落下,墨汁溅了满纸,慌道:“莫非韩王遇到什么不测?快快传来!”
      片刻后,一位遍体鳞伤、仆役打扮的壮汉被带了上来。
      李煜见状更是心急如焚,还未等此人行礼便立刻问到:“出了什么大事?为何要冒死送信?”
      这名壮汉磕头说道:“小人参见江南国主,小人乃是宋朝平昌王府赵王爷的亲兵,我家王爷与韩王交情深厚,京城人尽皆知,因韩王行事不便,便请求我家王爷安排小人送来亲笔书信一封,以及信物玉佩一枚。”说着将书信及玉佩递给内侍,由内侍再呈给李煜。
      这壮汉接着说道:“韩王还让我家王爷嘱咐小人,让小人带话‘信上所言千真万确,望速速决断’。小人虽不知信的内容,但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一路狂奔,兴许是走漏了风声,这一路遭到围追堵截,所幸小人武功高超,不辱使命。”
      李煜接过玉佩与书信,他先查验了玉佩,乃是李从善生辰时自己所赠,确信无疑。
      他放下玉佩,用颤抖的手抖开了那封密信。
      刚读几个字,李煜便双目圆整,脸色煞白如纸。
      旁边伺候着的太监见李煜神色不对,忙奉上一碗茶水。李煜急切的想抿两口茶水稳稳心神,谁知接茶碗的手颤抖不稳只听“哗啦”一声,连茶带碗跌了个粉碎,底下伺候的太监,吓的已是跪了一地。
      听到这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原在殿外张罗忙活的内侍总管徐振,三步并作两步的赶到李煜身边。
      徐振乃是李煜身边第一得用的内侍,他处乱不惊,一面轻唤:“陛下……”将李煜唤醒,又亲奉一杯茶水服侍李煜饮下。
      御座上的李煜,双目通红,他握信的手依然抖个不停。
      徐振心知事态重大,吩咐人把那报信的壮汉带下去好生养伤,又遣散众人只留下几个得力之人伺候。
      有那么一瞬,李煜也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但是,谋逆是任何一个君主的软肋,足以让人丧失基本的理智与判断。
      信上所说的证据确凿:叛臣的画像封存在汴梁枢密院,乃是韩王亲眼所见;豪门大宅虚席以待,乃是北宋皇帝的亲弟弟亲口所说;信是韩王求了平昌王,冒着生死千里传书……
      证据不假,那结论怎么可能有假?
      世上伤害千万种,背叛伤人最严重。背叛的内核是变心,也因此,背叛有一剑亡心的效果。剑扎心上,血液封流,还有什么心力、能力去思考判断?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
      谋逆,谋逆!李煜只觉着眼前发黑,忽而觉着悲哀,忽而觉着愤怒,怨恨苦毒弥漫心间。
      刚才这个人还说着什么以九族性命维系江山社稷,原来是乱臣贼子!
      说什么起兵之时以叛乱之名请求北宋支援,原来是真的叛乱!
      还说什么一旦起兵就呈报北宋,是不是还要利用朝廷给他的谋逆通风报信?!
      如此阴险狡诈,如此背信弃义,枉我两朝皇恩……李煜怒的瑟瑟发抖。
      愤怒中,李煜满心想着要当着满朝文武大臣拆穿这等阴险狡诈,并要昭告天下,让叛臣嘴脸人尽皆知。但此时的他突然智商爆棚,深谋远虑起来, “这个谋逆之人手握重兵,与朝中重臣盘根错节,如果打草惊蛇,引起哗变,再与北宋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对了,对了,他还有个儿子叫林沅夕,还是自己擢升其子在殿前司任职,真是狼子野心!林沅夕正护送樊若水亲属北上,手上有御林军,一旦作乱……”
      李煜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啪”的一声把密信拍在了龙案上。
      惊魂未定的太监们又给吓得齐齐跪下。
      “来人,火速召朱令赟与皇甫继勋觐见……”李煜怒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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