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暮烟垂》文采薇

17、第十六章 攀龙附凤 如蚁附膻

　　林沅夕还是晚了。
　　他马不停蹄追踪到广济寺，得知，文觉三日前已不知所踪。
　　凭着他的地位和身份，很快翻遍了城门关口港口，捕捉到一些信息显示，原来此人已从宣州出南唐入宋境。
　　一旦入了宋境，追踪的难度陡增，最终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所踪。
　　千里追寻，却总慢了一步，这便是宿命……
　　但，林沅夕不甘心，仍在暗暗追查，他相信释若泽临死时的话里藏着惊天的秘密。
　　而此时，文觉也即樊若水，穿着布衫青衣，正缓缓的行进在通往汴梁的官道上。一顶帽子遮掩着他光溜溜的脑袋，也隐藏着他的过往。他紧紧握住背上的粗布包裹，那里装着惊天的秘密，也是他此生翻身的全部希望。
　　樊若水完全不知，爽约释若泽竟躲过致命一劫，他更不知，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在人海中捕捉着他的踪迹。
　　自他拿到北宋回函，便知道释若泽的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了，这剂猛药已经给他带来了明显的毒副作用，也许这辈子，他都会阴阳混淆，颠龙倒凤。他恨恨地把释若泽深夜江面幽会的邀请信函烧成了灰烬，也终结了和他的纠缠。
　　所以，有时候洁身自好是可以救命的。
　　出南唐时，虽然边关吃紧，但各国间宗教文化交流并未受太大影响，樊若水的僧侣身份护佑着他轻而易举的出了关，这也说明坏人一旦有个好身份，只会干出更坏的事。
　　进入宋境后立刻就有人马前来接应他，来的这几个人身份隐秘，行事稳重谨慎，对樊若水礼数周全。
　　樊若水的人生中还未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享受过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因背叛引发的内心不安，立刻烟消云散，他义无反顾的投入北宋的怀抱。
　　路上行进了半个多月，路途境遇不消细说。到了汴梁城，樊若水在馆驿中又等了近十天。
　　得知要被赵光义召见的那一刻，樊若水感激涕零，自感终被上苍眷顾。他被人由暗道带入枢密院，踏入的一刹那，便感受到此地的威严、阴森、逼迫，仿佛赵光义的魂魄正趴在枢密院的房顶屋瓦上，盯着各处的一举一动，令他不由的脚也软了，腿也抖了,冷汗从手心里不断沁出。
　　临近晌午，户外阳光灿烂，反衬屋子里的阴暗。
　　樊若水进入中堂，依稀看到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立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嘴里喊着：“草民拜见王爷、枢密使大人”。
　　多亏有“抬头犯上”的规定，否则樊若水出汗发红的脸庞只会泄露内心的紧张。他脑海中无数次幻想着朝堂上慷慨激昂，原来不过是春梦一场，自己远未到那个火候……
　　台案后的赵光义正细细看着樊若水呈上的图册，第一本图册乃是宣州沿江详细的地理水文图，山川、河流、水文、驻兵一应俱全。
　　赵光义悄然看了樊若水一眼。
　　第二本图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月某日某时采石矶的水阔与水深，细细看来竟无一日遗漏。每一幅图表下，都有他的详细记载、总结与分析。
　　赵光义盯着匍匐地上的樊若水，觉着此人实在骇人。
　　赵光义故意用严肃的口吻说道：“樊先生不远千里，冒着风险来投靠我大宋，意欲为何？金钱？名利？还是权势？”
　　樊若水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贫僧乃是一个出家人，金钱、名利、权势于我皆如云烟，贫僧求的乃是一个‘道’字”
　　这些台词早已过了无数遍，烂熟于心，樊若水所要做的就是表演时语气真诚，令人信服。他十分入戏的接着说道：“所谓道，既是天道，也是道义。天道必然兴大宋，灭南唐，顺势而为乃是智者所行。当今宋朝天子悲悯众生，勤政爱民，乃是一代明君，我樊若水若能为圣代明君略尽绵薄，正是顺了天道人意。”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如果是一般人也许早就颇为赞同。但赵光义不是一般人。
　　赵光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淡淡的问到：“樊先生为何出家？”
　　樊若水道：“乃是为了找寻佛法真理。”
　　“既然如此，那樊先生早就应该不问红尘，更不会涉足朝政，更不应该弃故土来我大宋。而今，樊先生披袈裟，却行叛离，又有何道义可言？”
　　赵光义问的如此的直接，令樊若水猝不及防，踌躇不能作答。赵光义看穿人心的功力让樊若水发现，自己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可能为零，他在选择是继续扮演道貌岸然，还是和盘托出自己出家的真相。
　　正焦灼间，只听赵光义笑道：“樊先生不必慌乱，若你本意就是为了今日，本王非但不会轻视，反而心生赞赏。为了一件事殚精竭虑也好，不择手段也罢，能忍耐其中曲折与落寞的人，皆是可用之才。”
　　坦诚之语“嘎达”一声开启樊若水的心门，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说道：“王爷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樊某所做一切正是为了今日投宋，樊某有良策，定能为大宋灭南唐效力！”
　　“助宋灭唐，先生有何奇谋？”
　　樊若水抬起头来，眼前的赵光义威严霸气，一双深目燃烧着火苗，他的臂膀尤其宽大，异于常人，令人望而生畏，但樊若水豪情万丈，他相信赵光义，更相信自己，“启禀王爷，目前时机未到，不便泄漏，待举兵南下之时，鄙人必双手奉上。”
　　“樊先生还要卖关子？……，本王相信你！只是本王不明白，樊先生既为南唐之人，为何要助宋灭唐？”
　　“因为恨！”
　　“为何恨？”
　　“胸有雄才大略不得施展本就是最大的恨！”
　　“许多人都自认为自己有雄才大略，但事实却未必。”
　　“至于樊某有没有，还请王爷拭目以待。”
　　“好。先生暂且在本王府中充当幕僚，待时机来到，再行举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樊某悉听王爷差遣，”
　　“先生当下可还有其他要求？”
　　“樊某别无他求，只因叛逃之事迟早会被南唐知晓，而家中老母兄长均在南唐池州，还恳请王爷设法接来，以免遭人荼害。”
　　一直旁听并未插嘴的王仁瞻，听闻此言心下暗惊，这初来乍到的小子胆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便立刻出言制止道：“樊先生此举造次，且不说你现在是一介布衣，即使是宋朝臣子要接回南唐亲眷也绝非易事，势必引起纷争。”
　　樊若水遭到王仁瞻如此抢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赵光义想了想却说：“这件事本王倒有不同想法，此举正好试探一下南唐的骨气，若李煜连这样的要求都不敢抗拒，岂非正是助我声威？樊先生虽是一介布衣，但弃暗投明之举要让更多南唐臣民知晓，以便仁人义士前来投我。故而，此举有多利而无一害。”
　　樊若水想起释若泽的话，“赵王爷，待人是极好的……”，看来诚不欺他，不禁感激的连连拭泪。
　　赵光义接着说道：“此事我将上奏天子，请发国书以诏命李煜！”又对樊若水说道：“本王会安排人给置办个宅院，你接来老母家人后便可一家团聚，待成就大事后，何愁荣华富贵？”
　　樊若水简直要视赵光义为再生父母，他一再叩谢而去……
　　待樊若水退下，王仁瞻悄声说道：“王爷对此人仅是一面之缘，何故如此厚爱？”
　　赵光义目光落到眼前台案的地图上道，“凡成大事者，靠的到底是什么？聪明么？这世间聪明人实在太多……，运道么？运道飘忽不定，实难捉摸……，能成大事，靠的不过是比别人能忍一些，能狠一些，能吃苦一些……，你去看看他献上的图册……，我敢断定，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宋朝国书，一举三辱。
　　第一辱：落榜书生“弃暗投明”，南唐君臣被通知。
　　第二辱：借题发挥，大肆渲染；宋朝派使持诏，言辞傲慢。
　　第三辱：诏命南唐护送叛逃者亲眷北上，举国皆知，彰显朝廷无能。
　　昇元殿内，南唐群臣激愤不已，恨不得立刻持剑护国，为国捐躯，却也是各有各的心思。
　　中书令徐铉道：“樊氏叛国，罪无可赦，未治其亲眷之罪已是我朝宽宏大量，若再将叛眷护送汴京，无异于卑躬屈膝，助长北宋嚣张气焰。”这是真心话。
　　右内史侍郎陈乔支持道：“徐大人言之有理，去年我朝以韩王为使，奉旨进贡，宋朝却扣押韩王。现又堂而皇之的侮辱我朝，步步紧逼，纵使我朝今日答应其无理要求，明日又会再生出阴谋诡计。既然已退无可退，不如就此为止，励精图治，早作备战。”陈乔是主战派，又是诤臣，一步退只会步步退，不如不退，他一直持此观点。
　　手握十五万大军的神卫军督虞侯朱令赟奏道：“官家，徐大人、陈大人所言极是，宋朝欺人太甚，只是……，只是……现如今我朝拒绝，可能会招致宋朝翻脸，而我军还未集结，战备不足，仓促应战，恐怕于我朝不力！”朱令赟心想，你们这些文臣说打就打啊，钱粮车马、排兵布阵一个准备都没有，不是送死？这锅我不背！
　　殿前督虞侯皇甫继勋听到朱令赟如是说正中下怀，立刻接道：“启奏圣上，朱将军所言极是，臣下说几句肺腑之言。”
　　皇甫继勋延续他的市井风格，滔滔不绝，“臣下认为面子是小，国家安危是大。韩王都已经被扣在他汴京，我们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现在不过是多给宋朝送去几个人，也不当事。说句不中听的话，他樊若水的亲眷在咱们的地盘上我还嫌脏呢，早早给他送去完事儿。官家莫怪臣下说话粗俗，臣项来直肠子，话糙理不糙……”
　　在皇甫继勋看来，颜面是这个世界最不值钱的东西，什么面子不面子，国体不国体，都是虚无缥缈的。为了这点子小事儿和北宋翻脸，就是以卵击石，自掘坟墓。
　　在核心人物观点表达完毕后，剩下的臣子秉承着“亲疏为主，立场为辅”的原则，各自站队，继续演戏，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皇甫继勋提到韩王无疑是戳到李煜痛处。韩王李继善乃是李煜的亲弟弟，手足情深，去年奉旨出使北宋后便被扣留，虽饮食起居并未苛责，但终究是手足分离，让李煜每每想便痛心疾首。
　　果然，李煜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说道：“众爱卿皆知南汉已经灭国，宋朝长途奔袭，厮杀于不擅长的海战，在六个月内就覆灭南汉，这样强悍的铁骑与强盛的国力，我朝如何应对？”
　　愁苦之色布满李煜清俊的脸庞，“南汉灭国后君主刘鋹及皇室王宫大臣数千人被俘虏押送至汴京，宋朝又举行了“献俘礼”，满城百姓都来观看，刘鋹等人被套上铁链，像牲口一样被牵至闹市游街，任由奚落……”
　　李煜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屈辱的一幕映射在自己的身上，不寒而栗，“没有充足的准备，我们太冒风险。但如果不誓死捍卫尊严，最后落得南汉的下场，这样的羞辱如何承受？”
　　李煜的痛苦来自他的摇摆，他不能像北汉那样强硬到底，也做不到南汉的苟活于世；战，没有面对强敌的勇气。降，又不堪奴颜卑膝。注定，他是一个深受其苦的人。
　　这世上最苦的人，并非身处两极，而是在两极中摇摆不定之人。大善者，悲天悯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大恶者，良知泯灭，心如钢铁，无所顾及也就无所伤痛。坚强者，心如磐石，无畏天地。柔韧者，百折不挠，始终如一。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如此纯粹，时而摇摆，时而矛盾，反而备受折磨。
　　李煜将目光转向神卫军督虞侯朱令赘，言辞恳切的说道：“朱将军，从即日起，加强水师操练扩充军备，所需军备开支上报中书省。请务必为朝廷打造一支可以坚守长江的水师军队。”
　　朱令赘也是有血性的人，面对李煜的重托，他热血翻涌，跪地道：“臣定不负圣上所托，不畏万难，万死不辞！”
　　李煜点点头，又对徐铉说：“徐大人拟诏传旨林仁肇将军，让他加强边界防备，严密布控，加紧操练步兵。”
　　徐铉忙道：“臣领旨！”
　　接下来，他不得不面对那难堪的话题，“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之辱暂且忍耐吧！只是诸位爱卿，你们认为由谁负责护送樊若水亲眷一事较为合适？此事看似简单，但稍有不慎，可能引发事端，需是稳妥谨慎之人方可！”
　　皇甫继勋心知李煜必有此问，早已做好算盘。这样的事儿，简直就是他制作“小鞋儿”的最佳“布料”，立刻出列奏道：“臣下早就想好了一个人，再合适不过，乃是新任殿前马步军都指挥使林沅夕。”
　　此言一出，徐铉与陈乔均大惊失色。
　　徐铉赶紧奏道：“启奏圣上，这林沅夕刚刚上任，初出茅庐，应变经验不足，万一办砸了差事，惹怒了宋朝，有违圣愿！”徐铉乃是朝堂老将，皇甫继勋的小算计，被他一眼就看穿。
　　陈乔也紧随其后说道：“臣也以为不妥，这林沅夕乃是林将军之子，宋朝一直视林将军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林沅夕前去，万一被扣留要挟朝廷，岂不是因小失大？”
　　李煜还未说话，只听皇甫继勋说道：“二位大人多虑了，确实，这差事不好办，办的好会挨老百姓的骂，办的不好会受北宋刁难。但就因为不好办才非林沅夕不可。为何呢？人家林家父子威望高啊，只有林沅夕去干这差事才能堵了众人的嘴。加上林沅夕机智聪明，武艺高超，定能全身而退。再说了，就是真被扣留了，那我们韩王也在北宋手里呢，难道林沅夕比韩王还金贵？林沅夕确实刚刚上任，但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彰显他的才能与忠心，诸位大人说是不是？”
　　一席话说的徐铉恨的牙根痒痒，陈乔气得直摇头。
　　有时候帝王就是被当枪使的，李煜沉思片刻后道：“北宋刚灭南汉，兵力亏空，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寻衅滋事。林沅夕人品贵重，赞誉颇多，相信他能平息激愤。此事就交由皇甫爱卿安排去吧，希望能平安无事，速去速回！”
　　皇甫继勋瞥了一眼徐铉，得意的说道：“臣遵旨！”
　　待一行人出得宫来，徐铉再也忍不住说道：“继勋，你与沅夕素来交好，何苦在此事上陷他于不义？”
　　皇甫继勋一脸无辜样的说道：“徐世伯此言差矣，素来都是举贤不避亲，此差事需要智勇双全的林沅夕，为了圣上，我怎能藏有私心？”
　　徐铉气不打一处来，“不藏私心？陷朋友于不义，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皇甫继勋项来除了李煜，谁都不放在眼里，立刻怼道：“看在我父亲的面儿上，我尊称您为徐世伯，我就搞不懂了您干嘛这么护着林沅夕？哦……，我明白了，难道您是为了令千金？我劝您别一厢情愿，林沅夕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好着呢……”
　　徐铉听皇甫继勋竟说出如此离谱的话来，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大喊：“一派胡言！”又仰天道：“皇甫兄啊，你为何要去的这么早？如你在世，绝不会纵容他胡作非为！”
　　陈乔听着二人愈演愈烈，赶紧拉起徐铉就走。
　　皇甫继勋气的在身后大叫道：“我最恨你们提我父亲！不要总拿我的父亲来压我！”他恨恨的转身离去，“好你个林沅夕，凭什么众人都护着你，我就不信……”
　　他气的说不下去，便飞起一脚，踢向旁边的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