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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佛门清境 雾夜除奸 ...

  •   这段时间,是林沅夕感情最为跌宕的一段日子。
      春风吹开了他的情丝,与文景月的感情含蓄而热烈,哪怕只是一个对望,便似蜜那样绵长,似酒那样沉醉。
      文景月为他的生命带来惊喜,他剑术高超,她的一柄弯刀居然出手不凡,他若吟诗,她便附唱,他若习字,她便作画,他若对酒当歌,她便迎风而舞,她笑,他便在那笑中醉倒……
      她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往,他也从不过问。只因为,他澄净如水的心是这样的尊重她、欣赏她、毫无保留的接纳她!
      见过他们的人,都忍不住希望,时间就停驻在这一刻,将此情此景永远定格,人们也相信,上天会有这样美好的安排。
      书剑诗画云鬓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但,林沅夕在殿前司,也确实是很受气的。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是禁军最高指挥机构。最高长官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正由皇甫继勋担任。
      研究祖国博大精深的菜系文化,会发现,品人与品菜是相通的。就像李煜身边的文人雅士太多了,仿佛天天是粤菜、淮扬,突然来了个草莽重口的皇甫继勋,便如一道麻辣鲜香的川菜令人开胃、刺激,欲罢不能。粤菜系对川菜系有着天然的排斥,群臣众口一词皇甫继勋难当大任,但想换口味的李煜独独认为其率真忠诚,行事洒脱,加上其父的光辉,对他甚是宠信。
      皇甫继勋也确如一道川菜代表“毛血旺”,一到殿前司便把各种“毛肚杂碎”当做了主料,溜须拍马,贪污受贿者大行其道,刚正清廉者则沦为配菜、蘸酱,搞的殿前司果真让人阴虚上火。
      不过,皇甫继勋也发现,敢于一锅乱炖的“杂碎”都难以独当一面,上不得台面。活儿总要有人干吧?于是他找来了林沅夕。
      本来皇甫继勋给林沅夕的定位是“做好事儿不留名”,和今日的“雷锋精神”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没想到节外生枝,他居然被李煜拔到那么高的一个位子,明目张胆的欺压是不可能的了,暗地里穿小鞋儿还是可以的吧?!
      皇甫继勋本也是天分极高的人物,但他充足的智慧没能冲上正途,而被挤下了马路牙子,在许多蜿蜒曲折的旁门左道上大施拳脚,胜人一筹。再加上旁边总有人加料拱火,这歪门邪道的速度便是一日千里。
      他给林沅夕定制的“小鞋儿”形式不一、花样繁多,今天一边让林沅夕负责裁减开支,一边派心腹煽动不满情绪。明天提出让林沅夕整顿军纪,再稍稍动些手脚弄个冤假错案,将一片怨言引向他……,总之,皇甫继勋玩儿的不亦乐乎。
      林沅夕到任后,很快就发现了殿前司的种种问题,再加上皇甫继勋“嗖嗖”丢来的小鞋儿,日子确实不太好过。但他是聪明灵透之人,知道毛病出在“人”的身上,因此,他并不在“事”上与皇甫继勋过多的纠缠,而是把精力主要放在“人”的身上。
      林沅夕行事公允,又是这样的出类拔萃,身边渐渐聚集了一批正气之人,他耐心的观察储备德才兼备的人,抓住机会替换那些“毛肚杂碎”,首先在殿前司的中间阶层中,悄然的扭转了局面。中层有承上启下的功效,仿佛是一层免疫抗体,对上阻挡着皇甫继勋“猛料”的侵袭,对下保护殿前司基层的正气。于是,殿前司呈现一种皇甫继勋继任来前所未有的清爽之气。
      这便是林沅夕的智慧。
      这个过程中,林沅夕若不受气、不挨刀,也是不可能的。但他与文景月的感情足以化解一切风霜严寒、刀剑相逼。而历尽艰辛,在逐渐扭转局面中所获得的成就感,足以给他充满能量的慰藉。
      也许,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止痛片,但治标治本的良药则是来源于对自我价值的认同。

      时光倏尔,已至仲夏。
      这段日子林沅夕时刻记挂一件事情,那便是师父唐世旷返京之期已至。
      林沅夕连续五日拂晓时分纵马城外,来至江边追寻仙踪,都失望而回。
      但他心知,师父必如期而至,这是师徒间的信任与默契。
      及至第七日,刚来至江边石崖下,即听得隐隐传来剑石相击的清脆之响,林沅夕的欣喜溢满胸怀,抽出佩剑,提起真气,借剑尖之力几个起落,即飞身跃上石崖,这招“青萍抚水”本就是唐世旷的独门绝学。
      石崖上寒气慑人,银光四泄,唐世旷仍是一袭白衣,早已人剑合一,人如利刃锋芒毕露,剑如神助随心而至。
      林沅夕见师父兴致如此之高,心生欢喜,提剑与师父以相同招式演练起来。
      二人剑术灵动,变幻之姿如云卷云舒般令天地为之变色。
      待收势调息完毕,师徒二人相视而笑,已胜过千言万语。
      林沅夕见师父气色越发好了,不禁称颂道:“师父云游想必十分惬意,越发仙人之姿”
      唐世旷的声音如从云间传来,微笑着徐徐说道:“一动一静,一举手一投足均是修行,明白这个道理,纵使身受牵绊,心也会如云游般清净自由。”
      林沅夕恭敬道:“弟子受教了!”
      世旷老人看着他,眼神俱是温暖,“沅夕,终有一天,你会虚怀若谷,接纳命运所给的一切!”
      接下来的话语让世旷老人的眼神变得凛冽,“为师这次返京延误乃是为探明一件事情。”
      林沅夕见师父如此严肃,不禁有些担忧的问道:“师父所为何事?”
      世旷老人面如寒冰道:“我一直渡身于红尘之外,更不愿过问朝堂之事,但此事断难无动于衷……”仿佛是为了平息心中波澜,停顿了一会儿方接着说道:“为师与清凉寺前主持文益禅师乃是挚友,数年前,文益禅师收的一位弟子名唤江氏子,赐法号‘释若泽’,文益对其喜忧参半,断言此僧绝非平庸之辈,或大忠,或大奸,曾嘱咐为师冷眼旁观。”
      世旷老人提起已故挚友,不禁伤感,“两年前文益禅师圆寂后,释若泽升任清凉寺主持。为师一直不忘挚友嘱托,暗暗追查,发现其行事乖张,荒淫无度。便趁这次云游一路调查下去,竟然发现他暗通北宋,以僧侣身份做掩饰,刺探我朝军机要闻,悉数禀报北方,证据确凿。释若泽借着文益禅师的清名,攀附权贵,接近当今国主,多次奉诏入宫,在云门精舍中开坛讲座,此僧若图谋不轨,定会对国主不利,实在防不胜防。”世旷老人神情忧虑。
      林沅夕点头道:“如果把释若泽通敌证据交给朝廷,只怕……只怕会辱及文益禅师一世清名。”
      世旷老人看了林沅夕一眼点头道:“为师的心思你总能了解一二。”
      “那师父如何打算?”林沅夕问道。
      “此人借佛门净地行不轨之事,于佛理国法不容,如不除掉,后患无穷。为师要为文益禅师清理门户……”
      “师父有何吩咐?弟子定当从命!”
      唐世旷眼神中寒光一凛,“除掉他!但此事必须周密,万无一失,为师考虑你派箫龙小心追踪释若泽,此人近来时常独自泛舟江上,若箫龙能觅得时机,立刻来报。稳妥起见,你同为师联手,务必一击而中!”
      “弟子遵命!”

      释若泽珍视自己的容颜就像珍视自己的生命,虽然自认为不靠脸吃饭,但一张俊秀的脸也是利器,能助他取得他想要的一切,包括男人的心。他要他们的心,不过是要他们手中的权,这个过程中,只有文觉是个意外。
      释若泽用泡过桃花的山泉水洗面,这水取自峭壁源头,接天地之灵气,不沾丝毫污浊。桃花要选长于山巅的桃树,含苞待放,娇艳欲滴,小心除去瑕疵花瓣,浸泡在山泉水中三日后取出,一坛坛的桃花水用泥密封,深埋地下,要用时取出开封。
      释若泽闻着这沁有花香的冰泉,身心甚是愉悦。
      净面洗手后,缀一口小弟子刚刚奉上的碧螺春,泡茶的水自不必说,乃是山巅初雪的雪水,选材及工序比那桃花水更为苛刻复杂。
      鸟语花香阵阵传入禅房,这禅房竟然如此的奢华,雕梁画柱,琴剑瓶炉一应俱全,青灯、蒲团、经文,不过是这一片奢华中的点缀。
      一个小弟子脚步极轻的走进来,一一禀呈所收到的拜帖,不错,其中有几个是有头有脸的,可以见见。
      白日的安排已经妥当,而今晚更令人期待,想到今晚,释若泽的笑妩媚的像一条蛇。
      他放下拜帖,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佛门也并非净地,佛门也有三六九等,同为修行之人,砍柴挑水,打坐撞钟能与谈佛论道,极尽风雅一样的心境?简直是笑话!释若泽摇了摇头,理了理自己袈裟上的一丝褶皱准备享用他精致的晨间斋饭。
      夹起一小片幼嫩的青菜叶,采自刚刚萌出的最鲜嫩的部分,绝对没有丝络,对着阳光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汁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佛陀,对释若泽而言,没有尊贵清雅何来佛陀世界?
      释若泽一口口的品着青菜迸发出的汁水,突然又想起了文觉,青涩、害羞、稚嫩如文觉,而,今晚自己将与他幽会江上,夜色如墨,一叶孤舟,干柴烈火的两个人……,释若泽但觉口中寡淡,内心燥热,他吃不下了……,他开始后悔,后悔为何向赵光义举荐文觉,后悔举荐信又写的那么好,现在好了,赵光义要见文觉。
      自己的两个情人会面,那么,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释若泽突然很想哭,也许,今晚之后自己再也见不到文觉,也许,赵光义对文觉的青睐超越自己,也许,青涩的文觉会被赵光义所吸引……
      释若泽突然把一口青菜都吐了出来……
      今晚,一定要给文觉留下些念想,无论用什么法子!释若泽在肠胃的翻江倒海中,默默的想着。
      一日的时光在周旋中很快结束。与权贵们在佛法佛理中谈古论今,纵横天下,说的对方频频点头,本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儿,但释若泽今日无端的心神不定,心不在焉,只盼天黑。

      捱至深夜,释若泽遣散众人,独自泛舟江面等候他要等候的人。
      今夜的天气仿佛竭力配合着即将上演的场景,江面大雾弥漫,漆黑一片,空无一人,很适合幽会,也很适合——杀人!
      释若泽在孤舟中,不时探出头来,雾越来越大,大的他有些害怕,但与文觉可能发生的一起,又激励着他继续等下去。
      约定的子时已过,丑时江面的寒风让释若泽瑟瑟发抖,他开始怀念他那檀香弥漫的禅房,嘬一口唇齿留香的清茶,被小弟子捶腿捏脚麻酥酥的感觉……
      夜更黑、雾更浓,四周这样的静,江面上偶尔有水鸟“扑愣愣”飞过,都能让人吓的心惊。诱惑终于抗不过恐惧,释若泽决定回去,此念一出,便如逃命般的仓惶而去。
      他拼命击水划舟,船身摇摆不住,水花溅了一身,被江风一吹,冻的他嘴唇泛白。
      “噗噗”击水声和自己的“怦怦”心跳声几乎震断了神经。
      突然,他一抬头依稀看到白雾中有两个黑影闪过,宛若幽灵,转瞬消逝。释若泽头皮一麻,船桨“扑通”一声掉入水中,他则跌坐船内,浑身抖个不停。
      想必是自己花了眼,释若泽安慰着自己,急急忙忙于黑暗中摸索着另一只船桨。
      他没有摸到船桨,但,他摸到了一双人脚!
      刹那间,释若泽裆下已潮湿一片,是水还是什么已经无从分辨。在湿漉漉中,他摸着那脚,悄悄的、慢慢的抬头往上看,只看了一眼,瞳孔便收缩至极限。
      唐世旷!眼前的这个人是唐世旷!幽灵一样的唐世旷!
      唐世旷没有动,而自己的脖子上却悄无声息的多了一把冰冷的利刃,原来不是一个“幽灵”。接触到利刃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蔓延到了全身。
      唐世旷的声音扎入他的心脏,“江氏子,你可知罪?!”
      释若泽的血液凝成固体,浑身肌肉已经不停使唤,除了颤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让释若泽敬畏,不是神明,不是佛祖,因为这些他压根就不信,真正让他害怕的是唐世旷!释若泽在别人面前是一只狐狸,但在唐世旷面前他只能是只兔子,也许释若泽忘了,无论狐狸、兔子都逃不脱猎人的一张网。
      他师父的挚友,便是自己不折不扣的天敌。
      一阵风短暂的吹散了浓雾,唐世旷眼神如冰,白发如银,清冷的脸庞散发着寒气,“北宋的奸细,本可交给朝廷审判,但为了不辱没你师父的清誉,只好由我来做个了断。”
      捕捉到“了断”两个字,释若泽红润、光洁的脸庞迅速风干呈一派死灰。他绝不相信自己今日、此刻会被“了断”,他在人间的纵欲享乐还没有终结,生命却要终结?这不是笑话吗?
      想到这里,释若泽果真笑了,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他大喊道:“别人都叫你唐神仙,说你博古通今,果真这样,你当知天下运势!”
      唐世旷并不答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对死亡的恐惧激发搏斗的勇气,释若泽撕心裂肺的喊道:“你既知天下运势,就该知道南唐必亡,宋朝必一统天下,既然这样,我释若泽有何过错?!这么些年,你从没放过我!为什么?你做你的快活神仙,我做我的得道高僧,互不相干,有何不可?!”
      唐世旷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声音平缓,惜字如金的说道: “我不会让你受太多苦,这个过程会很快,若你见到你的师父,功过是非由他去评判吧!”
      “不,不,你不能杀我!你是我师父的挚友,你看着我长大,你若杀我,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唐世旷沉吟道:“人总是被自己最不看重的东西所打败,今天,我杀你,是因为道义……”
      释若泽呆呆的看着唐世旷,没错,他最看不上道义,但道义今天却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多么可笑。
      他再次疯狂的笑了起来,“去他娘的狗屁道义,自古成王败寇,今天我败,我死,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但唐世旷你不要得意,你并没有赢,你杀了我,但一个比我更有作为的人已经踏上正途,他必定会翻天覆地……,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你唐世旷又能奈何……”
      “你说的是谁?”身后持刀人,轻轻将刀刃压了压,释若泽便发出一阵颜面扫地的猪叫。
      待发现自己的脖子还安好,报复的快感让释若泽再次得意,“今日我便是死,也不会告诉你,他终将为我翻盘……,送你们进坟墓……”
      身后人不再说话,仿佛陷入了沉思。脑海中散落的信息仿佛是碎了一地的珠子,等待着串在一起:箫龙所报说释若泽时常出没在广济寺,父亲说过采石矶那座佛塔位置怪异,修建佛塔的僧人叫文觉,文觉的躲闪、异样、眼熟……
      “广济寺……文觉?”身后人突然问道。
      “身后的到底是人是鬼?他怎么能猜出这天大的秘密?他太聪明,也太可怕!”释若泽暗暗想着,后悔自己不该逞口舌之快。
      一个后悔带出一连串的后悔,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野心,后悔自己最初的堕落……这排山倒海的后悔让他觉着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生死、名利、是非……
      释若泽累极了,他不想再发一言,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道来。
      唐世旷举起了右掌。
      释若泽的目光绕过即将落下的巨掌,望着漆黑的天空叹道:“……既有我释若泽,……又何来你唐世旷?这……这也许是……因果轮回?”
      掌落瞬间,心脉俱断,果真只有一点点疼。
      释若泽空洞的眼神投向天际,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灵魂渐渐飘散,释若泽看到一个孩童仰着纯真的小脸问他的母亲,“什么样的人是好人。”母亲温柔的对他说道:“知道良心在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便是好人……”
      那个孩童粉嘟嘟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甚是可爱,那是幼年的自己,释若泽心中满溢痛苦与悔意,但一刹那后,一切烟消云散,“扑通”一声掉进滚滚的江涛中,是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声音……
      江面的雾更浓了……

      “文觉是何人?”唐世旷轻声问道。
      “这只是弟子的猜测,还需求证!”林沅夕答道。
      “去求证!”
      “是!”
      师徒二人将目光投入江面,释若泽的涟漪已散,只剩迷雾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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