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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阴魂地鬼 魑魅魍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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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北宋汴梁,气温让人周身发暖,可赵光义却冷的直哆嗦。
政敌,专指在政治上跟自己处于敌对位置的人。政斗,则专指以消灭政敌为目的的斗争,为人类社会所特有,彰显人类高等动物之特征,集智慧、实力、谋略于一体,具有笑里藏刀的隐蔽性、口蜜腹剑的迷惑性,及抽筋扒皮,挫骨扬灰残忍性等特点,实为人类首创之智慧产物。
现在,赵光义的牙齿正慢慢的磨着,仿佛在咀嚼着政敌的骨头。
赵普今日再次上疏请求迁都洛阳,理由是汴梁城“无险可守”。若果真迁都,将意味着自己在汴梁的多年经营功亏一篑!赵光义恨的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上疏意味着政敌们已经开始出击!而他们只是冲到台前的人,幕后的人才是真正的敌人!
卢多逊从门外轻轻走了进来,他偷偷看了赵光义一眼,后者阴沉的脸色立刻让他噤声,不敢妄言。在这位王爷心情不佳时,最好的应对就是保持静默。
赵光义睁开眼睛对着卢多逊说道:“我决心已下。”他说的很慢,但一字一句非常清楚。
卢多逊仍然不敢出声,他觉着还没到自己说话的时候。
“如果真的迁都,我数年心血将毁于此举,我知道,你知道,赵普也知道,那个人更知道。今日朝堂上不欢而散,虽然暂时阻止了此事,但是,只要他有想法,赵普就还是会跳出来,迁都是迟早的事情。”
卢多逊此时才敢动,但也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若让他永远没有这个想法,就只有一个办法……”赵光义眼中寒光凛冽。
卢多逊开始抖了起来,他懂赵光义的意思。虽然赵光义早有此意,也在密谋筹备,但和自己这样正式谈起,还是第一次。
“弑君”这可是滔天的大罪,别说干,连想想都是死罪,卢多逊已经抖的满身是汗。
“不光是他,连皇长子赵德昭也不能放过。”又是一句话,仿佛是一块巨石砸了下来,将人砸的血肉模糊。
直到这时,赵光义才看向卢多逊,仿佛之前,卢大人并不存在,他不过是在呓语,“前阵子,吴越钱俶王来觐见我朝,接待安排全由皇长子赵德昭负责,你可知道此举何意?”
卢多逊稳住打颤的牙齿,轻声道,“吴越王来拜,彰显我朝国威浩荡……,之前都是王爷接待的,这次却安排皇长子,确实令人费解,其中深意,还请王爷明示!”
赵光义仔仔细细的看着卢多逊,哪怕是对自己的心腹,他也随时在观察,随时在揣测。普天之下,他最相信的是眼睛,最不信的是人心。所以,他用自己眼睛揣测他人的人心,乐此不疲。
赵光义观察良久,才说道:“这次吴越来拜意义不同以往,吴越是第一个没有武力威迫,主动来朝拜的国家,是我大宋四海臣服的伊始。所以,代表朝廷出面的人代表着未来的天威。他派出赵德昭担当此任,那可是个连王位都还没封的皇子。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要扶赵德昭上位。这是最合理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
赵光义的眼中喷出仇恨的火焰,“赵普迁都的计划,也是在迎合这一谋划。他们顾忌这些年来我们在汴梁的羽翼,想为赵德昭上位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上位、开路,我岂不是就要滚了?……”
卢多逊道:“王爷目光如炬,任何异动都逃不脱王爷的神目!”
赵光义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套话到此为止。
卢多逊在略微的尴尬后,眉头紧锁着说道:“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如果有立德昭皇子为国本,为何不先封德昭为王?毕竟祖制,“亲王、伊京”才是真正的天子之位的继承人,却连个王也不封给德昭,多少显的有悖常理。”
赵光义颇有深意的看了卢多逊一眼道:“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赵德昭未及弱冠,过早封王,怕引起我的忌惮。待赵德昭羽翼丰满,封王易如反掌。这次接待吴越、迁都洛阳,总算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也好,总要做个了断,总要有人先下决心!”
“王爷打算如何行事?何时行事?”卢多逊为了不让牙齿打颤,几乎咬碎了牙齿。
“如何行事,我已成竹在胸,至于何时行事,则要看咱们那位高人的手段什么时候能够炉火纯青。”
卢多逊当然知道高人指的是谁。
赵光义吁出一口气道:“正巧今日无事,街上人少僻静,我们不妨一起去见见他,也当是一抒心中恶气。”
两乘轻便小轿借着浓重暮霭的掩护,闪入一背街小巷,来到一处宅院后门。他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不待多时便进入宅院,又几番周转来到一间小书房,主人已经在小书房中恭候多时,稍作寒暄,便命人关闭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的人起身,来到桌椅后面的书架的最里侧,错力一推,这里居然藏有一道暗门,暗门后是一处暗室,几人鱼贯而入,又随手将门关闭,合上了消息机关。
暗室内虽点着烛火,但由于空气不够流通灯火昏暗飘摇。眼睛过了片刻才适应四周。此处倒像个中药铺子,一列列一人多高的抽屉格子架整齐的摆放着,每个小抽屉的外头有朱漆蝇头小楷,简明扼要的记录着药名药性,离得最近的一个格子上写着“红信石:生者砒黄炼者砒霜”。再上一格写着:“箭毒木:汁液巨毒,触伤口则经脉封闭,血液凝固,见血封喉”。离的远一些的格子写着:“乌头:制炼□□,中毒者脏腑收缩如桑葚”。更远处只见“断肠草”、“马钱子”、“葫蔓藤”等等不一一而书,这里汇集的竟然全是天下剧毒的药草。
再往里头又是一间密室,有几位医官模样的人在此忙碌,看官服均为低阶,听到有人进来,他们连头都不抬,各忙各的,心有默契的装聋作哑。这间屋子里头堆满各种锅、罐、砵、碗不胜其数,又有各种称重、计量的工具,形形色色的火炉,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应该是火力温度不尽相同。
再往里的门,被一把硕大的锁紧紧的锁着,仿佛在告诫众人到此止步。于是,刚进来的几个人便停在了这里。
其中一人熟稔的说道:“程老弟,都说五毒俱全,你这里可是万毒俱全,天底下至阴至毒的药材,都在你这里了,我看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仁兄,否则可能连尸首都没了……”
在这样阴暗、诡异、布满毒药的地方,他们居然有心情闲聊,仿佛谈论的是琴棋书画,情怀风雅。
大宋太医院御医程玄德面带得色的答道:“卢兄过奖了,给兄台这么一说,仿佛我这里是魑魅魍魉,阴曹地府一般。虽说我研究的是炼毒,但自然玄妙,前些日子,在我炼毒时竟然意外炼制丹药一枚,非但无毒,还对身体大有裨益,专排湿、热、寒、苦之毒,可去腐生新、散淤驱毒,乃是一剂良药啊!”
卢多逊刚想笑,却被另一人阴阴的打断,“我让你在此是研制毒药为我所用的,可不是让你来治病救人的。”
程玄德连忙掩去笑容,惶惶的说道:“卑职明白!王爷放心,经过这一年半载的研制,进益良多,最近刚研制出一味“牵机药”,此毒最大特点就是中毒之人无比痛苦,王爷可要一观药效?”
赵光义淡淡道:“有何痛苦?不过是死的慢一些,痛一些,难看一些,或者血流的多一些,我都见惯了,比起一个人每日所受的惊恐、愤懑、哀伤、思虑,这都不算什么……”
程玄德道:“是……是……,但这个药是真的痛苦……真的……”
赵光义有了一丝兴趣道:“果真如你所说,倒不妨试试看。”
程玄德又小心询问道:“是在牲畜身上一试,还是干脆直接拿个重犯来试?”
赵光义不语,程玄德心下明白,便不再多问,于是吩咐了旁边的医官几句,便陪着赵光义、卢多逊退到一旁。
医官启开了那道带大锁的门,走了进去,随着门开,隐约听到传出一些狗吠、猫叫、鸡鸣之声,竟然是一屋子的活物,均锁在笼子里。
那医官似乎又往里开了一道门,折腾许久带出来一个已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囚徒来。
这囚徒以发覆面,浑身仿佛被抽去了筋骨,软绵无力,只能勉强踱步,再加上沉重的脚铐手链,走路摇摆不定,好似鬼魅。
医官拿起一个碗盏轻声对这鬼魅道:“喝下这碗水酒,你就能死了……”
听到“能死了”这三个字,垂面的乱发中闪出一丝光亮,囚徒毫不犹豫立刻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究竟有多想立刻去死?这鬼魅喝酒的瞬间,头向上一抬,才发现他面部生满层层叠叠的痈疮,脓血淋漓,散发着恶臭。
虽远隔数丈,赵光义等几人仍不觉掩住了口鼻。
等待解脱的鬼魅,突然发出一声吼叫,好似垂死的野兽,接着便猝然倒地,抽搐个不停。
赵光义相当的失望,类似抽搐不过是一般中毒症状,哪有程玄德说的那般玄乎?
瞥了一眼程玄德,发现他倒是相当沉得住气,赵光义不便发作,便接着往下看。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人抽搐的越来越厉害,全身每一丝毛发,每一寸皮肤都在抖动战栗。
接着,他突然跪地,头死命的向地面靠去,又猛的抬起头来,拼命的向身后仰去,那溃烂的脸颊早已扭曲,血脉喷张,眼眶爆裂!接着他复又向地面磕头,再抬头,再后仰……,如此反复,竟然像是在不停的向人磕头、求饶……
这个世间最悲惨的人,在意识清醒的间隙,用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咽喉,试图掐死自己,结束这魔鬼的炼狱。可是抽搐让他的手脚不听使唤,嘶哑的喉咙发出绝望的“咯吱咯吱”声,头上的鲜血脓血混合在了一起,他又开始不住的磕头、抬头、后仰……
人世间如果有厉鬼,一定是这个样子。
如此这般折腾一刻钟,“厉鬼”再次倒地,突然反身向后弯曲,再弯曲,死命的弯曲,最后竟将头颅与脚打结,拘搂在了一起,形似一把弯弓,最后,终于一动不动。
程玄德这时才悄声对赵光义道:“其实,这人早就死了,但尸身仍会抽搐,最后头部与足部拘搂相接而死,形似牵机,故而谓之‘牵机毒’……”
卢多逊实在忍不住,以袖掩口,呕吐起来。
赵光义嫌弃地看了眼“哇哇”呕吐的卢多逊,转头对程玄德说道:“是何毒居然有此效果?”
程玄德道:“其实主要就是马钱子这一味药,但经过提炼提纯,便可制出这种剧毒,也是卑职偶然发现。”
“这剂毒药的特性是令人经脉紊乱,但神智未散,故而中毒者临死前意识极为清醒,故而痛苦异常。”程玄德又露出了得意之色,指着尸身露出的手臂说道:“王爷,你细看皮肤之下,血脉悉数爆裂。”
赵光义对制毒是有着热情的,忍不凑上前去瞧个究竟。不曾料,已死的尸身,又猛然的向后一翻,露出血肉模糊的脸来,那眼睛爆出一寸多高的、鲜血淋漓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赵光义。
正在得意中的程玄德没有心理防备,被吓的一声惨叫,顿觉失态。
赵光义虽然冷汗淋漓,但也觉畅快淋漓,他对这款“牵机药”的药效是很满意的,赞道:“甚好,将来……可以用在我最讨厌的人的身上……”
然而,这种残酷至极的毒药,目前并不是他最需要的,于是他接着说道:“程太医,你当知我最需要的是什么?还望昼夜研制,尽早成药。”
程玄德面露难色,“卑职心下明白,怎敢辜负王爷重托,只是……只是这味药无色、无味,中毒者要无任何察觉,中毒后又无任何表症,这是要集天下毒之大乘,有剧毒但如水性,实非易事啊!”
赵光义面露愠色,“那是自然,如若不然,怎会给你这许多时日、银两与便利?又怎会将此重任委派给你?今日我来给你定个期限,半年内,必须给我个交代,你可明白?”
程玄德自然知道赵光义的秉性,立刻吓得跪地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定竭尽所能,不负王爷!”
跪地的程玄德如遁地一般,立刻从赵光义的视线中消失。赵光义丢下他,转头对卢多逊道:“离间南唐君臣的事儿安排的如何了?那林仁肇天天在边境上操练军务,这是要警示本王啊?你们办事儿实在不利……”
卢多逊还没从牵机药的恐怖中缓过劲儿来,突然听闻这么一问,双膝一软也跪地道:“已着手安排,只是……”
“只是什么?”语气透露着寒意。
卢多逊嗫嗫道:“只是……,微臣担心仅凭一幅画像……,李煜可能不会相信,离间之计未必见效……”
“这个我自然知道,把欠缺火候的事儿办成,才能显示出你们的水平……”
卢多逊吓得魂不附体,这不是等于在说,这事儿办不成,他们就没有水平么?他默默拭汗,无言以对。
“我可不想看见林虎子继续蹦跶……,再无进展唯你是问!”说完,赵光义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他望向那具已佝偻成弯弓状的僵尸,默默的想着:“这‘牵机药’如果能用在那些讨厌的人身上,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