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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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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扭八歪的高墙深巷透不进一丝光亮,就算正午阳光充沛,被房檐瓦砌隔断也变得荒凉冷淡。这里是平民窟和富人区的交界处,生存环境却天上地下,窄巷里堆满了杂物,乞丐的破烂拐棍,醉汉随手丢弃的酒瓶,孩子们玩耍搭的石子路。
平日运送车辆都很少经过,怕堵塞耽误时间。
可这对中也确实最好的环境。
他身手矫捷,双腿轻盈交替不受风力影响,精准避开多如蚁军的杂物。
海蓝色的双眸像两把雪亮的刀锋,所到之处瞬息间霜化。
中也停下,低头看着拖痕消失的边界。
这种细微末节的痕迹哪怕是在白天也不会有人看见,更不用说漆黑的巷弄。
可他看的清清楚楚,凭借多年经验,甚至能分辨出那人是被抓住脚踝蛮力拖走的。
如果真是这样,
加上他陷入昏迷,后脑很可能收到磕碰重伤
中也咬紧牙关,一头冷汗。
他忘了小腹还封着针线,一股钻心的剧痛由下升起,一刀剜在心头,疼得能吐出血来。
脚下发力,身影却稍有滞缓。
中也知道再不找到那个快没命的傻子,自己恐怕也要搭进去。
毕竟这儿可没有傻子一样的人在他伤口彻底扯开血崩之前给他送去就医。
在这个迷宫一般令人胆寒的深巷中,只有个沉迷改造尸体的杀人魔。
昼夜温差过大,老旧的石壁开始返潮。
弥漫着酒臭尿腥的深巷起了大雾。
再到岔口,中也选择一方刚要起步,便听见反方向深处传来细碎的摩擦声。那声音好像是屠夫拖着一头刚宰的猪,短而密的毛发在石板上紧紧挤压。
中也出入生死早已习惯,可听到这种还是背后蔓延出一股瘆人的寒意。
他缓缓回头望去,身形一颤。
浅灰色雾气中,一个高近两米的巨大黑影正缓缓前行,光是远看,便感到灭顶的压迫感。
而好像倒在那堵墙的拖布一样的影子,就是太宰。
中也将手朝腹部探去,一片湿热。
是血。
他倒吸凉气,还没等想好作战策略把傻子就回来,身子却不听使唤冲出去。
杀手就像根锁定靶心的箭,一旦脱弓,势不可挡。
中也从防弹背心两侧摸出双枪,压低身体冲破雾气,微微上挑的眼尾能与空气擦出火花。
距离快速拉近,见那副笨拙沉重的身影没发现自己,中也鼻尖和睫毛都被打湿,手心儿因为疼痛出了汗。在视野和自身条件都恶劣的情况下。
他沉稳瞄准,食指勾起扳机,不容任何质疑。
就听咔咔两声。
枪口没有冒出本应惹人快意的蓝色火光。
前面那堵高墙却突然停止移动,拖着手中的猎物缓缓转身,大雾中看不见面容,一股浓重的杀意却蔓延开来。
中也把手枪一摔,暗骂道该死的无良医生连子弹都他妈私吞!
他握紧匕首,拉开架势,眼睛盯着被野蛮拖拽的太宰。
扇形铁器呼啸劈落,中也左手撑地利用弹跳闪躲,只见大雾面团一般被劈成两半儿,正在缓缓愈合。
零点几秒。
斧刃自动锁定,朝中也的腰腹削去。
斩来之际他蹬踩坑洼不平的石墙腾空飞起。
刹那间只听铁器斩进墙中,犹如屠刀切肉般流畅。
机会来了!
中也落在足足有手腕粗的斧把上,轻盈如燕,游蛇般顺其而上。巨人伸手笨拙连中也的衣摆都没抓到,口中发出沉重愤怒的喘息,像头疯牛。
中也发力腾空,比巨人高出一头,一记回旋踢正中那怪物侧脸。
这一腿力度极大。他空翻落地,风衣衣带抽打空气发出啪啪声。
那怪物头部周遭空气都被腿风打散,中也这才看清身前根本不是野兽,是个身形极其怪异的人,头小肩宽脑袋像个腐烂的土豆插在装满死鱼的米袋上。
中也胃中一阵翻腾,趁那东西吃痛失神,他立刻俯身冲上前,本想趁机救出太宰,拨开浓雾却发现那东西脚边空无一物。
“小心!”
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可是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击足以血肉横飞,中也却毫发未损。
浓/稠的雾气被一棍打散,中也只看见那人背朝着他,身前立着块儿不知哪儿变出来的铁板!
那东西见斧头拔不出,便蛮力撅断握把。木棍抵不住猛力阻击瞬间从中间断裂,纷飞的木屑飘雪般落在那人肩膀上。
打斗声音惊醒了酣睡中的贫民窟,引得野狗狂吠。
那东西不再恋战,逃跑的步伐顿挫有力,每一步都把地表石子震得飞起。
直到脚边石子恢复安静。
咣当——
狗叫的更厉害,住户挨个点燃油灯,男人们举着农叉火把结伴出门,如同多米诺骨牌,火把成了火球,人越来越多。
那人丢下铁板,双手柔软无骨垂在身侧,手掌满是鲜血,顺着指尖滴下。
他缓缓转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笑着。
两人久久对视。
中也哑口无言,
他被耍了,他又被耍了,这人根本就没有晕。
只是这次,他却连发火的苗头都没有,脑中一片空白。
“快谢谢我啊......”
男人说完,身形颓败如棉絮摇曳。
雾气重新包裹男人虚弱阴郁的脸庞,直到一片模糊。中也心脏猛烈跳动。他只知道,那人还在笑着。
火光驱散黑暗寒冷,像通往幽冥之路的马车油灯缓缓靠近。两人一站一蹲,像两座颇有行为艺术的雕塑。
中也紧盯着那人逐渐隐没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几秒后那身影向后倒去,像一把被丢进大海的骨灰。中也神色一紧,冲上前一把揪住衣领大力把人扯了回来。
手中重的出奇。
中也吃力,心想这人明明一把骨头,却这么沉。定是废料填满血肉,早就腐烂成脓水。
等人们牵狗持火到这儿,现场一片狼藉。
深陷墙中斧面足足成年男子的小臂宽,在火光下闪着震慑人心的寒光,人们面面相觑,默契朝后推了推。连狗们都夹起尾巴不敢上前。
其中有只猎犬胆大上前,隔着空嗅了嗅,突然暴怒狂吠,惹得人心惶惶。
他们都认得这是铁匠德莱克的爱犬,此铁匠早年替政府做砍头刀,染指人命。猎犬对人血极其敏感,也有震慑冤魂的作用。
大家壮着胆子上前。
只见几米远处青石板上,斧子被折断的握把断成数段,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木屑。
火光探去。
众人一惊。
地上好大一滩血,足足有一只鸡的量。血液未干,像一面散发着腥气的妖镜,映出火把下人们愕然惊恐的面孔。
......
“再骗我,我就直接弄死你。”中也把人卸下,摆弄布娃娃似的把太宰放在墙边。袖子湿热,他疑惑检查,发现袖口和手腕被染红,血液正在风干。
他一顿,有些厌恶地抓起男人的衣摆把手擦干净。
“安全了。醒醒。”
“别装,我真要揍你了。”
“......”
“草!”
中也粗暴扯起男人衣领,绷带散落,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血管脉络像蓝色的蛛网深深埋在皮肉中。
“你他妈别死!”
中也压着嗓子低吼。
从未有过的慌不择路揉进无能愤怒中。
他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头顶的夜空一角被越来越壮的火光点燃。
今夜无人入睡,整座平民窟陷入无限恐惧中。
“醒醒!”
中也神色焦急,像只被拔去利爪的黑豹。
“你不能死!你还没殉情!”
男人在大力摇晃中悠悠撩起一只眼皮,暗红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中也松了口气。
那人费力抬手,凝着血块的食指对准中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眼皮越来越沉。
中也盯着那一点,说不出的熟悉和痛苦在心头掀起狂澜,像香水店里悠扬的舞曲,只给了他支离破碎的挫败感。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他冷眼道。
过了几秒,那只泡在血中的手流星般悄然坠落。
男人带着痛苦的笑昏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