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苏打》攸尔

47、静之则合

　　小跑到他面前，睁大的双眼黑亮黑亮的：“你怎么回来了？”
　　“半年不见，别来无恙。”来人单手撑在拉杆上，厚外套随意挂在上面，余下的长风衣勾勒挺拔的身形，眼神击散冬至时节的寒意。
　　“我……”广播提示熟悉的航班，回头一看，她父亲和徐颖准备登机。
　　薄修晏按着她的肩膀往前推：“先去送送。” 明明穿着很厚的衣服，背后宽大的手掌却能传递让人心安的热量。
　　再次回来的顾流苏明显变得更有生气，顾奶奶笑言：“怕不是刚拿下一个项目。”
　　“一路顺风。”长辈们分别在即，她努力调整嘴角适宜的弧度，意识到他们是坐飞机最忌讳“顺风”，马上改口：“哦不，我是说，一路平安。”
　　“半点不能调笑，小心你爸生气。”
　　“也是你儿子奶奶。”
　　顾邦彦一贯的好脾气：“她不生我的气就好。”
　　“叔叔开始催了，你们听指挥。”顾行舟看了眼板着脸的工作人员，有模有样地帮着催促他们，见人真的走了又追在后面喊：“记得给我带礼物。”
　　方向不同，她先送走顾奶奶： “我先回学校了。”话音一落就被突然心情空落的顾行舟拉住衣摆，顾流苏知道他的分离焦虑来了。
　　顾奶奶也知道他开始不开心了，再怎么懂事也才刚满八岁，跟孙女对视一眼：“要乖，姐姐让你安静的时候就别说话。”
　　“嗯嗯。”顾行舟立马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睇过来的两只鹿眼水灵又无辜，生怕又被她扔下。
　　顾流苏被他逗笑：“走吧，小尾巴。”
　　被塞进低调的小车时，顾行舟正为不能坐副驾驶而苦恼，前方等候已久的人转头时小孩儿突然“啊”了一声：“你的哥哥！”
　　顾流苏正坐在驾驶座转动方向盘，眼睛密切关注机场外面复杂的路况：“记性不错。”倒是薄修晏好心情地握住他的小肉手：“也算你的哥哥。”
　　握手只维持了几秒的社交礼仪形式：“哼！”小家伙可不那么好糊弄，收回的双手环抱在胸：“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你们拐走苏姨还不够，还企图抢走我姐姐。”睥睨的眼神他姐如出一辙，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顾家特色。
　　“我是来把你苏姨送回来的。”
　　“是吗？我才不信，别把我当小朋友，奶奶说你是定时炸弹。”
　　闻言薄修晏愣了一会儿，片刻后无奈扶额：“原来我在长辈面前信用这么差。”
　　“那是我去T市之前。”顾流苏联想起他过来拜访时奶奶翻转的态度，心底感叹假象骗人。
　　不同于顾鸿涛赞成她转学，顾奶奶对于孙女高中突然转学一直颇有微词，这种不满情绪在孙子顾行舟也要跟着父母去游学到达高潮，顾行舟这边无可厚非，所以唠叨的重点落在沈家俩父子身上，顾行舟那会儿被奶奶抱在怀里免不了听到什么。
　　不要低估了现在小孩子的记忆力。
　　“放心，你现在在我爷爷奶奶那儿可算一个青年才俊的形象。”一个眼神望过去，揶揄中带着情人间私密的安抚。
　　修长的手指敲击在车窗边，薄修晏低语：“真不是时候。”
　　两人身后的小朋友忙着抓住话柄：“真的吗？真的吗？”
　　“真，我这次来是请你保密来着。”低沉的声音暗含笑意，他煞有其事地降低声量往后靠。
　　“嗯。”顾行舟重重点头，眼睛瞪得圆圆，只要能抢回姐姐，保密算什么，他可以无条件提供帮助：“我保证做最得力的副手。”
　　“你只要保密我的行踪就行了。”
　　“嗯嗯。”无条件点头，半晌刹住车：“行踪是什么？”
　　“就是别跟人说你见到我了。”
　　“哦，我会的！”
　　车内气氛转换得很好，顾流苏心里想着学校的琐事，在两人幼稚的拉钩下吩咐：“待会儿我要去考试，你们好好相处。”
　　顾行舟跟她去过学校几次，并不知道薄修晏早已回国找过她几次的事实，只是当过来人一样拍拍高他几个头的高个儿：“我会照顾他的。”
　　“谢谢了，顾老师。”单手握拳在唇边。
　　顾行舟常常听人称呼父亲为“顾老师”，这会儿等到自己被这么称呼时下意识学着大人一样挥手：“小事儿。”
　　薄修晏摸熟了他这不经夸的个性，接下来几天的T大考试周，都在各式夸赞下和他相处得过于融洽。
　　对此，顾流苏表示很满意，毕竟男友千里陪考，亲弟有了帮手照顾，她可以全身心投入考试。
　　可怜的顾行舟小朋友就这么被忽悠了，薄修晏答应送苏姨回来，可不等于不把他姐姐抢走，等多年后意识到这个鸡贼约定时直暗骂薄修晏没底线，连小朋友都骗。
　　这话被薄修晏轻飘飘堵回去：“你不是叫我不把你当小朋友吗？”此话一出让顾行舟捶胸顿足了好久。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顾行舟刚好被接回那边外祖父家中，临走专门悄悄跟薄修晏嘱咐一定帮忙保密“踪迹”。
　　对，踪迹，这词儿学会就得多用。
　　这十天半月的，顾行舟作为本地小土著，把他们见过的顾家相关人员都给介绍个遍，准确来说以他姐为中心，全篇都是“这人以前跟我姐是好朋友”、“这人以前老找我姐的茬”、“这人经常帮我姐占位”。
　　“真的感谢你。”薄修晏突然真挚地凝视他的眼睛。
　　“小事儿。”小手一挥，悄声最后嘟囔几句，顾行舟迈着小短腿上车离开了。
　　至于顾行舟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孩，怎么这么信任薄修晏，大概是见到“苏姨送回计划”小有成效吧，据顾奶奶可靠消息，苏姨回苏爷爷那间漂亮的宅子了，那间苏宅在深山里，每次苏姨都要住好久。
　　尤其听到苏姨和他姐通电话，提到“好好想想”、“过年见面”、“重新谈谈”这些字眼，经过一点戏剧熏陶的顾行舟都能猜到有希望。
　　苏宅他去过一次，靠大人一半抱一半自己爬，都要累个半死，所以在他的概念里，久住在里面的人应该轻易不会出来的。
　　忙完的顾流苏目送车子远去的影子，转身朝身边人低啐：“不厚道。”
　　照料顾行舟小半月的薄修晏两手一摊：“这关头，苏姨应该独自考虑考虑。”
　　“私生子这消息……是不是你？”风声刚漏出来的时候她正忙着最难的一门考试，现在静下来想只有可能是身边这位定时炸弹捅出来的。
　　“苍蝇不叮无缝蛋。”
　　“嗯哼，苍蝇。”
　　“狗仔报道的。”
　　影后私生子的消息，多具劲爆性。
　　没去评论先把消息透漏给影后对家这一招借力打力，顾流苏拖着收拾好的小行李箱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被他顺势接手，她双手交叉在身后跟着：“去哪儿？”
　　虽然依旧是对外不远不近的距离，薄修晏这回啜着淡淡的笑意：“拐卖。”长假重合期间，两人有个心照不宣的小假期，目的地在少有熟人的国外，他们可以短暂地最一对名正言顺的情人，自然地对陌生的旅人介绍对方为自己的男女朋友。
　　这回从距离中国最远的阿根廷开始，暧昧而文艺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感染两人无拘无束地展示他们的关系，在壮阔的伊瓜苏瀑布请路人帮忙拍合影、在热闹的深夜酒吧默契地舞完一曲探戈、在铺满小块沥青石的街头拥吻……
　　一路向北，南美奔放的拉丁风情使平时紧绷的神经得到彻底放松，让人一时分不清现实，或许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顾流苏摇晃着脑袋：“你可不要诱惑我。”墨西哥城的机场，航班信息不断滚动，每一个地名都会是专属于某个人的Key Word，她目不暇接地盯着，突然莫名地茫然。
　　她曾在闲聊时把这种感受分享给过他听，对此从小频换住处的薄修晏一笑置之：Key Word不止是地名。
　　“这话应该我来说，你前面是寒假。”假期余额告罄的某人如是说。
　　“真可惜，不过你除夕在沈家也神隐。”想起去年他匆匆回来几个小时就飞走，顾流苏抱住他安慰：“今年不用这么辛苦。”
　　他停步回抱：“如果某人不负气先走的话。”去年这个时候她临走前两天，正好他学院有个小型派对，意外有位同系学姐献吻，本就学风开放的伯克利最不缺会起哄的围观群众。
　　薄修晏正喝得微醺，意识到不对堪堪避开，脸颊蹭到一点口红，顾流苏从洗手间进去就看见这幅暧昧的场景，招呼都没打就连夜收拾东西回国了。
　　闷闷的声音由他胸膛传来：“Sorry。”道理她都懂，她就是不痛快。
　　“应该是我说。”温热的吻落在光洁的额头。
　　从一开始，薄修晏就明白，他们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前方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是他先拉她下水。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任重而道远。

　　这回开学派对，顾流苏给足了他应有的空间，落落大方坐在一边跟相关专业的学生侃侃而谈，期间有几位男学生对她很欣赏，问她要了社交账号关注。
　　顾流苏从洗手间出来就见人守在走廊灯下，周身的低气压让不熟识的人都绕道走，她随手扔掉湿巾不明所以：“就完了？”
　　薄唇抿住不语，低头凝视的眼眸沉沉不见底，只是长腿一身拦住去路，投降般地重重叹气：“Ok，约法三章。”
　　灯光下抬眸的眼睛清亮，脱口而出的话却模糊：“什么意思呀？”
　　“Tina”、“Tina”的几声招呼在远处响起，无巧不成书，和去年那位献吻的学姐同名，回答的嗓音也像，暧昧的起哄如期而至。
　　只是这次，在献吻之前，有来有往的热吻将一切嘈杂隔离在外，强硬的主导带着示好，抗拒的双手变成迟疑的环抱。
　　灯光斑斓闪烁间，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