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苏打》攸尔

46、变数

　　“很忙？”没说上几句话屏幕的一半成撂的文件遮挡。
　　眼疾手快地挪开镜头，薄修晏快速翻页浏览文件：“嗯。”漫不经心地点头，确认没问题后署名，歉意地屏幕冲她笑：“没事，你继续说。”两人情况差不多，哪有不忙的时候，真要就此避嫌，估计大半年说不上几句话。
　　“明天中秋有个慈善晚宴。”才刚起了个花头，又被其他琐事绊住，顾流苏撑着头耐心地等他交代完助理注意事项。
　　薄修晏穿着纯黑棉质衬衫，认真的神情不会因为严肃而削弱半分魅力，办公室观景良好，旁侧就是大幅落地窗，阳光照拂却无心欣赏。
　　语速飞快地说完，他望着合上的办公室门叹气：“真想把门反锁。”
　　“那还怎么修缮你的任意门。”
　　“国内那扇门就够了。”
　　薄家家业分散，又因多年前接连的重疾而元气大伤，沈儒就是在这时选择资金注入，外界都道薄家女婿好仁义，但事实却暗含置换，直至今日国内大部分的把控权还被紧紧攥在沈儒手里，连带薄修晏成年接手的那份都以心性未定驳回。
　　当家人薄楚振以拓展海外市场为由旅美韬光养晦，悉心培育稚孙周全长大，等到薄修晏十五那年改姓后，几乎全力支持他站稳脚跟。
　　顾流苏听完这段故事后，躺在他怀里沉默一阵后回身抱着他：“我们都是爷爷奶奶辈的亲缘福厚。”
　　“拖油瓶的经验丰富。”他对此不甚在意，比起这个比较关心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她房间，几点出去不被发现。
　　薄修晏拉回话题：“刚刚你想问什么？”
　　“你认识那位徐女士吗？”她随手把玩弟弟送给她的小玩意儿，是个会喷墨的乌贼挂件，用她弟的话说就是被欺负的时候可以“发动乌贼攻击”。
　　可他哪知道，成年人的攻击不会这么直接幼稚。
　　“徐娜？”
　　“说说。”
　　“算是某人的多年知己，但从没有真在一起过，这个可能有点复杂，但我感觉徐娜的地位是不一样的。”说了半天没休息，薄修晏喝了口水：“怎么，她要去？”
　　“看来这次，我回来对了。”
　　“不过以她那种烈性子，苏姨说不定能以柔克刚。”
　　“我要的可不止这个，还缺了个当事人呢。”
　　“拭目以待，真想现场围观。”
　　“我看你是后悔不能添把火。”
　　薄修晏愉悦地勾起嘴唇：“真了解我。”任何能够惹到沈儒的事情，他都喜闻乐见，尤其这次又有极大的可能把他惹怒。
　　她正要说什么，被一个喷嚏止住。
　　薄修晏皱眉的神情好像就在对面：“千万别着凉啊顾小姐。”十月份正赶上换季，各种过敏感冒都是高发期，尤其顾流苏这人有什么不舒服就黑脸，虽然她总有不爽的时候，睡醒有起床气，饿了就发飙。
　　至今薄修晏都很佩服她的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
　　对此当事人表现得理所当然，视线凉凉瞟过去：“倒霉的只有亲近的人啊。”
　　“我的荣幸。”如此殊荣，他哪有任何说不的道理。

　　事实证明顾流苏的身体素质良好，至少让她完好地撑到了中秋当晚，该场晚宴由苏蕴清全权主持，拉到许多拍卖品，自己也提供不少。
　　“苏老来了。”人群中突然窃窃私语，不少人冒着胆子去攀谈。
　　也许是中秋是个团圆的好日子，久未露面的苏老爷子也出来捧场，可把苏蕴清高兴坏了，拉着老人家的手嘘寒问暖，不肯挪开半步。
　　最后还是顾流苏提醒她要去应酬：“客人大都到场了。”末了不忘对一边眨眼：“我来专陪我们的贵客。”
　　苏老可不那么好糊弄：“把我叫来干嘛？”
　　“我哪有。”无辜睁着眼睛，领他先去休息：“反正您今天本来也要去个宴会，去哪儿不是去啊，还不如来自个儿家的。”
　　与同好指教间，苏蕴清不时看着入口，没见到枕边人，反见到一位亮眼的女士。
　　“藏品都很不错，尤其这幅，完全是我的菜。”来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徐娜，早年当过模特，后来转行设计师，现在在时尚界混得风生水起。
　　“那待会儿下手可不要留情，一举拿下才行哦。”苏蕴清看着宣传画册上的图片，在心底充分肯定了她的品位。
　　徐娜自信地双手叉腰：“那当然，老娘出马哪有拿不下的道理。”
　　苏蕴清还正要说什么，见徐娜兴奋地望着她身后：“沈三！这两年老错过，见到我就跑，休想躲我！”
　　“我不会签的，老往我们作家圈钻什么钻。”徐娜看中他科幻小说的某个构思，一直想搞跨界合作。
　　“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行，小心你小嫂子不待见你。”
　　“没正行？谢谢夸奖。”
　　眼见就要扯不清了，苏蕴清站到中间分开两人，从侍者托盘里端了杯香槟敬给徐娜：“拍卖开始了。”
　　徐娜看中的那副古画作为开场预热。
　　当真品展示在众人面前时，懂行的人皆是眼前一亮，徐娜一直紧咬不放，如她所说，不拿下誓不罢休。
　　“五百一次！”
　　“五百两次！”
　　拍卖槌有节奏地敲着，拍卖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里伴随各种介绍，在最后一次有所延迟。
　　无独有偶，因工作原因要晚到的沈儒这时候也来了。
　　手里拿着侍者刚送上的牌：“五百五。”
　　“五百六。”徐娜正好站在最外面，见他来了眼神一勾，转身往前举牌。
　　沈儒悠悠喊着数，眼神满是兴味：“五百七。”
　　一点一点往上增加报数，气氛也由最开始的你追我赶到后面的眉来眼去，连旁观的沈三都嗅到一丝不对味，频频往后看。
　　苍劲有力的嗓音划破两人的交战：“七百。”
　　“八百。”徐娜不屑地勾起嘴角，坚定转头冲沈儒看了眼举牌。
　　这次沈儒没了慢慢玩的架势，看着前座的方向：“一千，送给岳父大人。”
　　“一千一次！”
　　“一千两次！”
　　“一千三次！成交！”
　　礼仪小姐端着古画到跟前，苏老半点没多给一个眼神，朝礼仪小姐颔首：“这是拍给小女的中秋礼物。”
　　“君子不夺人所好。”苏蕴清微微一笑，指着旁边站着愣神的徐娜，“我想徐女士更能看懂它的美。”
　　几经易手，古画送到拍价最卖力的人面前，徐娜脸上可谓五彩缤纷。
　　明摆着你要得不到，捡的不过是我挑剩下不要的。
　　顾流苏陪着外公坐在前面，默不作声地旁观整个过程，不得不感叹母亲大人这一招借力打力的高超。
　　装睡的人，却并不傻。

　　清早回程的高铁上，顾流苏言简意赅地把昨晚的精彩瞬间转述给薄修晏听，打开蔬菜沙拉吃得慢条斯理：“看样子，外公气得不轻呢。”
　　他吹了吹刚冲好的咖啡： “T市郊区的那块项目苏家要找新的合作方，看来不是空穴来风。”洛杉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身后大片的火烧云十分壮观。
　　眼珠子快速地转动，她幸灾乐祸地笑：“我可没说。”撇嘴嫌弃地看着他手里浓黑的意式浓缩：“你这是要挑灯夜读？”
　　厚厚的德语原文书在手中翻动：“明天考试。”
　　“不止两倍速的人生啊。”想起吴漾时常找不到人，只能通过她传达消息，每次都吐槽薄修晏毕业之后开了倍速过日子。
　　“什么？”低语的声音太小，划重点的笔触稍有停顿。
　　“注意健康吧，我可不想有个英年早逝的男朋友。”
　　“健康？可真新鲜。”薄修晏合上书页，又拿出另一本翻开，嘴里念念有词：“注意营养均衡，早餐就不要只吃草。”
　　“咳咳。”正嚼着蔬菜的顾流苏从餐盒中抬头，她有营养均衡，明明加了蛋黄酱。
　　薄修晏握拳捂嘴：“慢点吃。”
　　天色渐暗，大概感受到那边夜晚的静谧，她忽然停顿，对上他不解看过来的目光，不自觉用气音说话。：“会不会太吵？”
　　“还行，有点像AMSR。”助眠神器。
　　气氛变得有些私密，顾流苏不自在地更往窗边挪动。
　　“那浓缩也不怎么样嘛。”说起这个，她再次看着他青黑的眼下：“话说，现在咖啡是不是都对你失效了。”
　　他放下笔，直直盯着她：“你过来，再浓的咖啡我都能秒睡。”
　　那热度，隔着屏幕都能传达到她脸上。
　　高铁到站，这次来接的是顾流苏的弟弟，顾行舟小朋友坐在司机师傅肩上双手作喇叭状：“姐姐！我在这里！”
　　顾流苏嘴里正诉说着什么，远远见到熟悉的小萝卜头拉开灿烂的弧度，挥舞双手跟他们打招呼。
　　一走进顾行舟就眼睛发亮，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指着忽闪忽闪的蓝牙耳机：“男朋友男朋友！”
　　顾流苏低声说了句“拜拜。”就把有点发烫的耳机摘了。
　　“快下来，多重了还坐叔叔身上，羞不羞？”
　　“我还不是怕找丢你。”说到体重问题，小朋友有些脸红，也忘了刚刚要问姐姐的小八卦了。
　　顾流苏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牵着他放慢步子：“谢谢你找到了，顾行舟同学。”
　　就此把男朋友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
　　再次一次激起顾行舟小朋友强烈的八卦心态，是在某天机场送行的路上。
　　来电被第三次挂断，顾奶奶安抚坐立难安的孙女：“流苏，真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先去处理。”
　　顾流苏将手机扔到旁边的空位上：“没事，同学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忙。”答案显而易见，她抽不开身，顾邦彦好不容易回来三个月，这回又得走小半年。
　　“去吧，今年过年一定赶回家。”顾邦彦安抚地拉着她的手，用力按了按：“请半天假也回来。”
　　徐颖在一旁保证：“放心，我一定压着他回。”
　　“不回来就去抓你们！”顾行舟不安分地往上蹦着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被他妈一把按下，温柔地顺着头发：“你好好读书。”
　　顾流苏点头，他们这段父女关系，好像一直在道别，他去工作，她去上学，到现在半工半读，去C市看母亲，仿佛顾家只是一个中转站。
　　“嗡——”不过短短几分钟椅子上的手机又开始叫嚣。
　　“男朋友吧？”顾行舟小声地跟她挤眉弄眼，小大人一样握着她的手：“你偷偷走，我帮你打掩护。”
　　这回的来电显示是带她的直属上司，顾奶奶不无遗憾，不过也被小孙子掩耳盗铃的手法给逗笑了：“接吧，还有一刻钟。”
　　名为“上司”的署名，来电却另有其人，顾流苏正被离别的气氛搞得有点低落：“正在机场送我爸。”
　　“看样子不太开心。”沙哑的嗓音像是久未开口的后遗症，背景音嘻嘻索索，顾流苏猜他又在翻阅无聊的文件或者原文书。
　　“显而易见，虽然你看不见。”她低着头胡乱踩着地板上的格子线，没注意那边矛盾的措辞。
　　“头发被风吹乱了？确实挺憔悴的。”
　　“……嗯？”
　　“左边四十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