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苏打》攸尔

14、也许月光太温柔

　　“流苏拜拜。”下课后，安琳背上书包和其他同伴先走了。
　　顾流苏刚好进来一个电话，跟她们无声挥手后接通：“喂？”
　　“晚上有时间吗？”苏蕴青声音轻快，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以后轻声笑起来，“那太好了，司机就在门口等你。”
　　被手机的喜悦传染，顾流苏笑着猜测：“是有什么好事情吗？”
　　“见面说。”那头似乎有人在叫苏蕴青，她匆匆结束了通话。
　　太太？是她听错了吗？
　　手机屏早已暗下来，顾流苏若有所思。
　　一中校正门口，宾利经典的“四圆车灯”设计引人侧目不少学生在讨论车灯透镜中的“BENTLEY”字样，如此高调，顾流苏心里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不会吧？
　　沈家司机早已恭候多时，见她出来殷勤地躬身打开车门：“顾小姐，请。”
　　顾流苏坐上车，天色又渐渐暗下来，雨点淅淅沥沥地拍在车窗上，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变得模糊，几个转弯之后驶向并不熟悉的道路，不是她家也不是沈家。
　　正准备问去是哪里，车子就在一栋简欧风联排别墅前停下，花园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粗粗看过去，是都是苏蕴青喜欢的花种。
　　室内的装修风格富有浪漫主义情调，进入大厅就被富丽的大吊灯占据视线，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她猜那地毯织物一定是经过苏蕴青之手挑选。
　　沈儒和苏蕴青等候已久，苏蕴青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眼神慈爱：“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喜欢吗？”
　　顾流苏不答，微笑环视一圈：“装修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借着佣人上茶的空挡，转过头低声道谢。
　　“这是管家老李。”立在身后的中年男人朝她躬身，沈儒颇有风度地让出位置，坐在一旁：“你的房间在三楼，我们住二楼，就不打扰你们了。”
　　苏蕴青温暖的手在她手背揉捏：“按你喜欢的风格装修了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老李也在一旁开口：“顾小姐缺什么可以跟老李提。”
　　她受不了这几道殷切的目光，左顾右而眼他，捂着肚子：“肚子好饿啊，开饭了吗？”至少在更多消息轰炸过来前，她要先顾好自己。
　　沈儒正喝茶，听了这话之后直接吩咐下去。
　　特意选的小圆桌，不存在方桌她独坐一遍的情况，顾流苏这才注意到饭桌少了一个人，傍晚六七时本就是饭点，厨房阿姨上菜速度很快。
　　石斑鱼、芋头糕、蒸扇贝、全是吉利菜。
　　“还合胃口吗？”
　　最后一道菜上齐，顾流苏夹了一个虾肉球，味道不错，便称赞道：“这个很好吃。”
　　见她喜欢，佣人上前解释菜名：“这是酱皇龙凤球……”
　　“我们先说说话。”沈儒笑容和蔼，挥退佣人：“麻烦赵姨了。”
　　四下无人，连碗筷偶尔的叮当声都异常清晰，沈儒认真地看着顾流苏：“我们，今天去登记了。”
　　苏蕴青看了沈儒一眼，对女儿宣布喜事：“正好日子合适。”
　　顾流苏放下筷子，上拉嘴角微微一笑：“恭喜。”手落在桌下握紧，冰凉的指尖侵袭着掌心温度，丝丝凉意由表及里。
　　“我还担心你不接受。”苏蕴青松了口气，沈儒揽着她的肩膀安抚。
　　“沈叔可要好好对我妈妈哦。”她见此眨眼调笑，半真半假威胁道，“有什么差池妈妈你一定要跟我讲。”
　　“那当然，你有事也要多跟妈妈说。”
　　她耸肩：“我有什么事。”
　　“比如你早恋的事……”看电影那件事除了顾流苏以品行不端为由，小以惩戒，其他人安然无恙，她的反思还没来得及上交，没想到惩戒也包括通知家长。
　　伸手阻断她下面的话：“首先，我很否认‘早恋’这个词；其次，您可不可以先问问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沈儒眼神睿智：“任何美好的情感确实不应该强加时间限制。”
　　教导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到这个词，她就顺口跟着说了，仔细想也明白不对，苏蕴青耐性问她：“好，那是不是真的？”
　　她摇头：“只是去看了个电影。”
　　“听说那孩子也对生物研究感兴趣，虽然你父亲也是位醉心研究的科学家，但不是每个人都忍受得了那种枯燥的生活。”
　　顾流苏拉扯嘴角，她也无感啊。
　　不喜欢的芭比娃娃、不合身的公主裙、永远错记的年级、早已搬离的小学……儿时种种片段轰炸脑海，指甲不自觉在凌虐手心。
　　心情沉到谷底，她用力笑了一下，语气确实无力的商量：“虽然您先是你自己，才是我妈妈，但能不能请你在做自己的时候，偶尔想想你是我妈妈？”
　　突然冷硬的质问，苏蕴青感到一阵受伤：“我也是在关心你。”
　　“好了。”沈儒上前拉着她的手安慰，又对顾流苏温言相劝，“爱之深责之切，我想大家都不愿因为一时气话伤了感情。”
　　“咔嚓”门合上的声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薄修晏不知何时回来，不是走的正门而是从院子那边进来，以冷眼旁观的姿态翩然入座。
　　顾流苏往旁边一看，沈儒脸色不太好看，隐忍着没发作，她双手撑着下巴：“我们哥哥回来了。”
　　薄修晏对上她看戏的眼神没说话，倒是对苏蕴青问候了一声，见她脸色不自然便调侃：“心情舒畅皮肤才好哦。”
　　老李招呼佣人送上碗筷，薄修晏伸筷开始品尝起菜肴，沈儒先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菜都有点凉了，赵姨送上一碗热鸡汤，他低声道谢。
　　沈儒虽然还笑着，但眉眼之间是不加掩饰的威严之色：“一天到晚不回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薄修晏仍优雅地喝汤，提起这个神色淡淡：“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是我父亲这是事实。”
　　茶盏放回桌上，沈儒也笑了：“麻烦你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我是你的监护人，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也是。”他突然大笑，眼里嘲讽之意，“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场庆祝的晚餐吃成这个局面，应该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
　　“看来今天这些菜有点不合胃口，我先上楼看看房间，慢用。”顾流苏找了个借口离席，拿走双肩包，语气轻快：“Congratulations!”
　　老李引路上楼，房间果然是完全按她喜好装修的，没有恶俗的大片粉色，而是现代简约风，墙上还挂着一幅她欣赏的一位画家的作品。
　　顾流苏转了一圈做到床上，一旁的老李还在跟她介绍：“隔壁就是书房，您看还缺什么明天一定置办好。”
　　如画眉眼之间，难掩疲惫之色：“很不错，谢谢。”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老李很会看眼色：“那就不打扰您了。”
　　房门合上之后顾流苏就躺倒在床上，房顶是淡绿色的，有一点点小花纹，顾流苏睁着眼睛仔细研究了一阵子纹路，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顾流苏醒来后脑子一片清明，准备去书房看看，半路被中间的小落地窗吸引，卧室和书房空出这么一块小天地倒挺有意思。
　　她听管家说过，沈儒信风水，所以每间卧室都没有落地窗。
　　其实客厅有更大片的落地窗，但这个小空间窗前的那块圆形地毯是她在T市家中的同款，最主要是旁边放着一颗树，弯曲的藤蔓上竟然还有点点绿叶。
　　顾流苏伸手触摸蜿蜒的树干，竟然跟真实触觉十分相像，忍不住感叹工艺精湛，做的跟真的简直一模一样。
　　“就是真的。”惺忪的眼朝后望过去，薄修晏的出现永远如鬼魅：“挨骂的孩子睡不着？”他身上的T恤有不少折痕，黑眸在凌乱的发间却很有神。
　　她不屑嗤笑，指着他的头发：“先管好你自己吧。”
　　乱发随意往后一捋，优越的五官全部突显出来，倒显得精神不少，他挑眉：“需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吗？”
　　顾流苏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假条失效了，挨骂的孩子。”
　　“没事，我很有经验。”
　　她右手正拿着一片叶子，低声反驳：“假的啊。”
　　他走过来，打开旁边的小冰箱：“树干是真的。”
　　“五脏俱全啊。”冰箱跟小树同色系，里面放着放着各式饮料。
　　一个易拉罐递到她面前：“喝吗？”
　　“有吸管吗？”她坐在渐变绿的长毛地毯上，随意仰靠在背后的墙壁。
　　拉环拉响，一声“噗呲”之后，轻微水汽在空中弥散，薄修晏放在她手上，目若朗星：“没有哦，大小姐。”
　　她喝了一口，清冽之气席卷而上，嗯，薄荷味的苏打水很醒神。
　　紫色的闪电划过天际，伴着雷声又开始下着雨，水流顺着窗壁一道道往下流走，往外看过去视线又是另一种清晰。
　　落地窗前分坐两旁，薄修晏随意在一边曲膝靠坐，休闲又慵懒，顾流苏侧首沉默地注视着雨中的月亮，转头看着对面内嵌墙上的古董花瓶：“吸收日月之精华，你说会不会成精？”
　　乌溜溜的眼珠转过来。
　　瞧瞧那双眼睛，清澈如琉璃，能照进你心里，却没有你。
　　仰头吞咽的喉结滚动，溢出的饮料粘上唇角，易拉罐在大掌中压扁，薄修晏视线落在一旁种植的小树上：“日月精华，也是这个先成精。”
　　雷奔云谲的雨夜，月光却温柔地照耀在树上。
　　“哦。”她眼神一软，点头，声音被淹没在又一阵响雷之中，电闪雷鸣大有不罢休的意思，凝目蹙眉：“啧！”
　　几道闪电接连劈下，顾流苏侧过头不再看外面。
　　大量的二氧化碳在胸腔猛烈翻腾，薄修晏轻笑：“你也怕打雷啊。”
　　“也？”
　　他没否认，指着自己：“后来看漫威的电影就不怕了。”
　　看得出来他是个漫威粉，不过她的情况不一样：“小时候怕闪电，但是讨厌雷声。”她起身，背靠着落地窗坐下，纤细的双腿随意地交叉伸直。
　　他身形未动，食指在唇边摩挲：“然后你就用讨厌的情绪压过恐惧。”认真分析的眼睛明亮。
　　顾流苏低头喝了口饮料：“你可以去学心理了。”
　　“因为我也这样。”许是月光太温柔，低声的笑也一起轻柔。
　　苏打水的气泡冲击口腔，瞬间消失，泛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