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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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箭所指之人，燕某不会救也不会杀。即便，是指向我。
范闲的梦仿佛一下子成真了。
他躺在床上，王启年为他打开油布封着的窗子，金色的阳光争先恐后的涌进来，堆积在他的床尾处，暖融融的光总是会让人看着莫名心情好上许多，尤其是对范闲这种被迫在床上躺的骨头都要酥掉的人。
空气中还有苦涩的药味一点点弥漫开来，似乎是在熬药。外面间或还能听到冷师兄和费介说话的声音，两人在讨论给范闲药方的改进方案。范闲从窗户里向外望去，言冰云正推着陈萍萍的轮椅走进来，影子在后面提溜这一个食盒，瞧着盒子像是老陈家的蜜饯果干。
片刻后，若若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哥，喝药了。”旁边跟着的费介，正提着刚才影子拎着的食盒。
王启年扶着范闲坐起身来，他此时瘦的不止一圈，脸上没有几分肉，脸色惨白，鼻尖痣极为打眼，整个人瞧着小了好几岁。本来就是一个少年，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让人不免心疼。门外的陈萍萍眼神柔和的看着床上的人，却没有进来。
范闲手有些发抖，只能让若若一勺一勺的喂他，药味苦涩至极，顺着口腔蔓延到全身，苦的他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却冷不防嘴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圆圆的东西，咬了一口，是带着糖霜的山楂果，又甜又凉，却恰好把满嘴的苦味都给盖住了。
“只能吃一颗，尝尝味儿就行了。你现在脾虚体弱，不能多吃这些东西。”费介给他塞了一颗山楂后，就把盒子盖住，生怕范闲撒娇来要。
范闲咬着嘴里酸甜的果子，问到“陈院长在外面么？”
费介哼了一声“他得了风寒，还没好利索，不敢进来，怕把病气过给你。你要是想见他，就过几天让他再来。”他这句话说的本没有什么特别，万万没想到却引的自家徒弟掉下几滴泪来，范闲渐渐控制不住，眼泪越掉越多，他自觉失态不好意思，抬起手捂住脸，只是那泪水却没止住，顺着他的指缝间流了出来，一滴滴在床被上晕开一滩水渍。
“哥，药还是太苦了么？”
“大人，可是哪里疼？”
“徒弟？这是怎么了？别憋着，告诉师父。”
……
周围一声声的关怀之情，顺着他们的声音流进范闲心底，给他枯竭许久的心淋上了甘霖。范闲摇着头，不应该的，他们不该如此，不应该对自己如此小心翼翼！他们并没有欠自己什么……
费介见他哭的尤为伤心，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几个人哄不住人，反而见范闲拼尽全力坐起身来，扑倒费介怀里，发出小声的抽噎声。
为什么难受？是因为看到已经六十多岁的师父头上比之前多出的白发？还是因为看到范若若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或者王启年眼里的血丝和身上皱巴巴仿佛好多天没换的衣服，或者是陈萍萍不敢进来怕把病气过给你的举动……
范闲觉得自己心里筑起来的堡垒被一点点被推垮，露出了底下柔嫩的草皮。他小时候自诩穿越者，端的是少年老成，中了毒吐了血都不会哭，这还是费介第一次见他哭，他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憋着呢，憋得一直都不像个孩子，毕竟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承受的太多了，他忍不住拍了拍范闲的肩膀“想哭就使劲儿哭，你把伤口崩裂了，师父也有办法给你弄好。”
他这句话把范闲忍着的那股劲儿都解开了，对方哭的声嘶力竭。哭了许久，大概了累了，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费介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没多大事儿，重新包扎了一下，就叫人都出去了。他们一走，五竹从暗处走了出来，来到床边，看着范闲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对方露在外面的手，对方也不知道梦里梦到了什么，勾着嘴角笑的开心。
35.
范闲这一觉睡得舒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没想到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屋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手握铁钎，一个收执长弓，两个人没说话没出声，相互对峙着，瞧着怪吓人的。
他翻身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燕小乙走到他床边，窗户不知道何时已经被关上了，但是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映在燕小乙的脸上，对方淡淡的说道“我要走了。”回边关去了，再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说能不能回来还是一会儿事儿。
若是以前，范闲准是要刺他一刺，燕小乙忠心可鉴，可惜是为了李云睿那个疯女人。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燕小乙不过是枚比自己还要可怜的棋子罢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去留都无法选择。
“燕小乙，你是不是喜欢我？”范闲这是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了，第一次对方否认了，第二次没回答，这次燕统领却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他的确喜欢范闲，并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只是不想看到范闲得意忘形的样子。第一次见面，他就看中了这人的皮相，燕统领自觉自己肤浅的很，之后李云睿让他杀范闲，他便去杀，庆帝让他救他便救，只可惜杀的时候没用心，救的时候反而栽了进去。
“我不喜欢你。”
虽然意料之中，但是听到了还是不免难过，燕统领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弓，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范闲又说道“但是我依然佩服你，若你哪天在这棋局里覆灭，尸体我帮你收敛，排位我替你供奉。但你孑然一身，还是望自珍重的好，堂堂九品射手，希望你有一天也能为自己而活。”他这一生，一半时间为了回报李云睿的救命之恩，一半时间为了回报庆帝的知遇之情，这两人没有冲突的时候，他尚能自处，若两人对上，他不过是被牺牲掉的第一颗棋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喜欢上范闲？大概这是他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燕小乙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他转身走到范闲床边，单膝跪在地上，将箭郑重送上，“这只箭所指之人，燕某不会救也不会杀。即便，是指向我。”他把箭塞到范闲手里，提着弓便走了。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在能相见。
五竹握着铁钎，看了眼范闲手里的箭，“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箭。”
范闲突然一愣，什么意思？虽然这只箭代表了燕小乙的一个承诺，但的确只是一支箭而已。
“你不可能每天带着一支箭出门。”
听到五竹这话，范闲乐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叔你说的对！下次见到燕统领，我一定会告诉他！”
36.
今天要给他东西的人还不少，五竹此时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范闲，他打开了信，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范闲：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不过，收起你无谓的猜测，你的敌人并不是我。你既然能让小竹竹来找我，料想你也猜到了大半。当年要杀我的人和如今要杀你的人一样，对，的确都是神庙的人，但是神庙具体的秘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你如果非要了解，就自己去太平别院里找答案吧。但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将面临着更为巨大的危机，若你想要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就不要对太多秘密产生好奇。关于小竹竹的记忆，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格式化的意思吧，他的记忆就是被神庙格式化了，那些人总有办法把他骗回去，理论上来讲，想要恢复他的记忆不太可能。但是十几年没见，小竹竹的居然会说喜欢了，说不定还真有奇迹，你可以试试，兴许他会有备份呢！
另外，我成为如今的样子，这中间有很多事情，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你若真要知道，可以亲自来找我。以我们的关系，你到我这边来，肯定比你现在过得舒心。上次见到你的时候，看你长这么大了，我心情甚是微妙，可惜咱俩现在同龄，要不然听你叫声妈，我大概也此生无憾了。你受伤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也有错，该解决的我都解决了，不会再有下次了。另外能劝劝庆帝就劝劝他，我也不想一直打仗，科学是第一生产力，能多发展发展科学和经济，就不要再战争上劳民伤财。
他野心虽然大，庆国的隐患也大，想必这一点你比我清楚，毕竟齐国内忧已在你的帮助下基本搞定了。你这么聪明我真不舍得你呆在他们身边。物是人非啊，只有五竹还是那个样子，其他人估计已经是把老骨头了吧，哈哈哈。对了，我听说你最近闹得很厉害嘛，喜欢男人了？咦，要不要我给你送个礼物？你看上杉虎怎么样，在北齐的时候，我看你们关系还不错的样子，他如今守孝，据说还时时念叨你，要去南庆取你性命。下次出使，不如把他给你送过去吧？
说点正事，如今看着我的眼睛太多了，但我要做的事情不会变，不管是北齐还是南庆，东夷，蛮族，所有的法度都是为少数人服务，你和我一样，一定感觉到了不适和不公。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在学习，一个人要和一个国家抗衡，的确是不可能的，即便你登上至高无上的帝位，也会力不从心。你该明白古往今来所有的变革斗争，都是伴着淋漓的鲜血和无数人的尸体，我无所畏惧，但这还不够！你知道为什么神庙的人拼着暴露也要杀你么？我以前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但是你可以。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文化传承少的可怜，但我没想到的是，你脑子里有！还好当初实验成功的是你，你若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思想，让他们有了希望，才会有更多的人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才不是孤军奋战！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活很久，把你想要做的事情，用另一种方式做出来。争权夺势并不适合你，也不是你最终的归宿，因为我知道到达顶峰的感受，我别无选择，你却可以。
范闲，好好活着。】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范闲起身点了灯，毫不犹豫的将信烧掉。叶轻眉给他指了另一条路，范闲此刻莫名就想起了鲁迅先生那句十分经典的话：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当初庄墨韩的一句话劝了他一时清明，没有在权势斗争内失去本心，对方还送了他一车的书，这人将自己一生献身给了文坛创作，并把自己的期许都给了范闲。他和叶轻眉的思想在这个世间即便少有，可每走一步，都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前面挡着的不止是帝王贵族，甚至还有他们所要拯救的那群普通人。
叶轻眉当初在鉴查院立了一块碑，即便没有人多少看，但这块碑已经被立下了，在许多人心里扎了根。他要做的，便是在更多的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生根发芽。
37.
范闲养伤的日子过得实在舒心，也许真的是心情好，伤口好的快，躺了个五六天他就下地了。
不过费介等人却总是看着他，不让他随意出去，他无事可做，便开始奋力码字，一边补红楼的新章节，一边开始整理新文。这时代其实已经有类似白话文的文章了，只是不算多，酸儒文人们总归是看不上。奈何他们庆国没有什么文学大家，这些人一心仰慕的文学巨匠都是他国的，如今有了一个范闲，也算有了安慰。但范闲可不想写的东西都只给这群人看，权利法度做不到人人平等，但是文字却可以。范闲抽空就背了几篇古今中外的短篇小说，以本身原作者的名字署名，交给范思辙装订成了月刊出售，卖的也是红火。他还抽空写了几出戏文和说书的话本，给哪些不会看却能听的懂的人。
他宅在家的日子里，京城尚算安稳，不过这安稳也就维系了不到三个月，二皇子李承泽突然举兵谋反，联合身在封地的李云睿企图夺权，但原本站在他们这边的燕小乙却临阵倒戈，兵败垂成。李云睿被贬为庶民，二皇子被永久监禁，朝堂上二皇子党羽杀的杀，贬的贬，连靖王府都收到了牵连，唯有太子安然无恙……
范闲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只是有些微惊讶而已。但看起来似乎已经一切又已经尘埃落定，他以为李承泽还能再忍忍，没想到到头来竟是如此收场。
夜里，谢必安来到范府的时候，没想到范闲早已等在那里了。他断了一臂，伤口上还胡乱的缠着绷带，左手握着自己那柄宝剑，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失去了握剑的手，大概比死还难过，但谢必安没有选择死。
“为什么要我救他？”
谢必安知道这人聪明至极，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等着自己了，“能救殿下的只有您了。殿下心中有你，陛下亦是。”
“你这些话哪里听来的？”
“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谢某不是瞎子聋子，能让陛下担心的吃不下饭的人只有您，能让殿下冒着死亡的危险提前兵变的也是您。”
范闲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但还是跟着人去了二皇子府上，如今府上的丫鬟仆人都没几个了。外圈却围了一队禁军，谢必安带着他从缺口处绕了进去，范闲一进门就看到李承泽身着白色单衣，赤着脚靠在床边，四肢都被缠了铁链。哪里还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子。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他头也没抬，“不是说过，谁也不要进来打搅我么。”却没想到，没听到回答，倒是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像是谢必安，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刚才还在想着的人。
“范闲……”他想站起身来，却拖动脚上的镣铐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这声音惊得他一怔，“你不该来这里！”李承泽摇摇头。
“我为什么不能来？”范闲其实也不太想来，他对这个二殿下的感情太过复杂了，他们曾经也算是朋友，还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但也是仇人，他永远不会原谅对方害死了滕梓荆。
李承泽没有回答，只是仔仔细细把范闲看了一遍，似乎要把人好好记下来。
范闲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说道“谢必安让我救你……”
“不用救我！”李承泽哼了一声“无非一死而已，范闲，我临死之前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离开京都，或者离开庆国，你去哪里都好，不要靠近陛下。他和我一样，一样的肮脏不堪！”
他看范闲皱着眉，不太能理解的样子，伸手将人拉过来，桎梏在怀里，范闲想要挣脱，却没想到对方也有真气，虽不如他，但是对付如今还是病患的他也绰绰有余了，“李家的皇子，怎么可能一点功夫都不会。”说着用自己手腕上的锁链把范闲的手绕了一圈，让他不能乱动，然后低下头噙住了怀里人柔软的唇，一番攻城略地后，李承泽放开了他，“你现在明白了么？趁他现在还能控制自己，离开庆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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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日记：
13.若你能看清这世界，会发现，许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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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