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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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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这株藤蔓终究伤的太重了,曾经他被人割断了根,折掉了叶子,如今纵然努力,也活的辛苦。
如果在此之前来问范闲,记忆和灵魂哪个更重要,他肯定会说记忆。灵魂虚无缥缈捉摸不透,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对这个词甚至嗤之以鼻,然而记忆却是可见的,它承载了你一生中太多太多的事情和感情。
但是记忆消失了,这个人,真的就变了么?
没了记忆的五竹如今又回到了白纸一张的状态,但是也不是真正的纯白无瑕,范闲开始给他诉说两人曾经的过往,讲他们两个人的记忆开始之初,儋州的渔港,范家老宅,门口的杂货铺,里面的瞎眼老板,以及五竹教给过他的所有道理,他并不清楚对方能不能想起来自己,可能就像五竹对他娘叶轻眉一样,心里似乎有这个人,却始终记不起对方的面容和当初两人共同的记忆。
事实证明五竹对他的感觉不仅仅刻在了记忆里,在当初看了叶轻眉留在箱子里的那封信的时候,他怀疑的不止是自己,也开始怀疑五竹的由来,上一世他的记忆只到自己重病身亡,然后再醒来就成了范闲,若按照叶轻眉所说,人类经历了冰封时期,他是记忆数据化传输的产物,那么他那一睡实则是经历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时间。几万年的时间,科技可以发展到何种地步?而五竹,不老不死,感情极少,记忆会被清除……能让人猜测出的答案简直呼之欲出,对方也是一个科技化的产物,但是他却已生出了灵魂。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因为感情而具象化。五竹对他的感情不仅仅刻在了记忆里,也刻在了早已生出的灵魂里。
这种认知,明显取悦到了范闲。虽然他给五竹讲到往事的时候,对方只会安静的听着,很少会有反应,但是范闲知道他心中是有触动的。
30.
京都看着已经暂时安定,范闲的身体却没有好太多,可能是因为伤上加伤的缘故,加之他这段时间心绪波动极大,导致他内力阻塞,胸口被五竹刺的那一下,即便歪了避开了要害,也因为靠近心脏,伤了心脉,流了不少血,他那天还在失血重伤之下强行运功,如今性命虽然无碍,身体却脆弱的可怕。
但范闲这会儿的心境竟然比之之前好上太多了。他此刻不用人劝,给他喝什么药,就喝什么,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刺的人心痛,似乎即将枯萎的一捧藤蔓,找到了光和水源,开始努力向上攀爬,但是,这株藤蔓终究伤的太重了,曾经他被人割断了根,折掉了叶子,如今纵然努力,也活的辛苦。
“大人,这是今天的药。”王启年端着熬好放凉的汤药过来,范闲连忙起身接过来,“你手臂上的伤还未好,这些事情,让高达来做就好。”五竹那一铁钎刺中他的左臂,这人现在胳膊上缠着绷带,还非闲不下来,管东管西的,让范闲十分头疼。
王启年右手托着盘子,避开他要来接盘子的手,轻松将之放在桌上“一碗药而已,王某伤的是左臂,右手还是灵活。高达怕您喝了药嘴里苦的难受,刚才出去说要买糖葫芦,估计没一会儿就会回来了。”他如今心里高兴的很,小范大人如今像是瞧着,性子开朗了许多,渐渐恢复到以前那般样子了。只待范闲伤好了,对方要在这京中站稳脚跟,需要他王启年,纵然刀山火海也敢一拼,若是要云游四海山川,他孑然一身,自然也会随之左右。
范闲也笑了笑,端起药碗来,摸了一下碗身,果然不算烫了,但还有点热,药本需趁热喝下才好,他也不纠结,仰头便打算一口气喝下。奈何只吞咽了一半,喉咙里就有腥甜的东西自胸口处反了上来,他忍不住呕出来,有一半呕进了碗里,一半顺着药汁喷了出来,棕褐色的药汤里,鲜红的血色渐渐晕染开,范闲下意识的拭了拭嘴角。王启年此时脸色已然大变,他已经看到了范闲呕出的血,对方此时脸色苍白,却依旧宽慰的笑了笑,“许是之前的淤血未散,如今吐出来反而舒服多了,只是可怜了你辛辛苦苦熬的药,你把这碗倒了吧,不用告诉其他人。晚些再熬一碗就是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王启年虽然不懂医术,一般的脉象还是看的出来的,“大人,得罪了。”他捏上范闲的右手,没让他挣脱开,摸了摸对方的脉象,混乱不堪,哪里是范闲所说的淤血散尽,气血通畅的样子!
“大人!您……不疼么?”脉象混乱至此,人又能好受舒服到哪里?王启年扶着范闲躺下,他有些害怕,却不知也不敢细想自己在怕些什么。
范闲挥挥手,不愿谈及此事,“我想睡会儿。”说完似乎累极,躺到床上,看王启年没走,眨了眨眼“王大人若非要守在这里,不如上来和我一起睡?”
王启年被他说得老脸一红,看对方真的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只能端着剩下半碗带血的药出去了。待他刚离开,五竹从暗处偷偷走了出来,他脑子里没多少记忆,但是自身的系统还是齐全,他能听得懂王启年话里的意思,走到范闲床边,捏起对方的胳膊,伸手探查了一下,脉搏心跳过快,又摸了摸对方的额头,体温偏高,触手汗津津的,都是虚汗。
“范,范闲。”这是他目前记忆里来,第一次认真叫对方的名字,可惜刚才还能对着王启年开玩笑的人,此时只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来不及给他任何回应,就又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外院里,高达拎着两串糖葫芦回来,看到王启年还在那边熬药,皱眉道“王大人,你这药怎么还没熬好啊?”
王启年想到范闲刚才的叮嘱,正在纠结要不要马上去鉴查院找费老过来,就看到一个人从范闲屋里走了出来,这人眼上蒙着黑布,正是那夜把他们打的遍体鳞伤的瞎子,此时燕小乙不在,似乎去了宫里,影子也刚好去了鉴查院,高达心下大惊,拔出剑来,没想到对方看到他们便直接走过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有些慌乱“范闲,他身体发热,心跳很快,我叫不醒他……”
王启年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对五竹此人的警惕防备都暂时收了起来,他和高达绕过五竹,直接跑到范闲屋内,床上的人脸色诡异的发红,一摸额头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王某腿脚快!我去鉴查院找费老,高达你看好小范大人,有任何特殊的症状一定要仔细记下来,费老来了,需将之全部告知费老!”他拍了拍高达的肩膀,抬头又看了眼五竹,料想此人应该不会再暴起伤人,但心中仍有恐惧,想拉着对方一起走,奈何这瞎子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看见人,脸对着范闲就是不肯动一步,王启年耽搁不得,临走前只能叮嘱高达“舍命也要护好大人!”
高达自是毫不犹豫的应下。
31.
费介这几日几乎每天都会到范府一趟,他上午其实刚去过,三处大部分的事情他也都交给了自己的大徒弟,不过找药材,给范闲配的药,他都亲力亲为,即便是止血生肌的药,他都亲自来做,仔细斟酌分量,怕和范闲其他内服的药有任何冲突。是药三分毒,范闲日日喝药,如今也成了半个药罐子,纵然范闲不怕毒,那也是对方身强体魄的时候,此刻他一身耐毒体质竟也成了累赘,许多药用少了不起效,用多了又怕伤身。费介仔细斟酌给范闲吃的每一副药,就怕病愈后留有遗症!这是他最心爱的徒弟,行事准则他自然更加用心。
王启年找上门来的时候,差点急红眼的样子吓了他一跳,费介根本无需他多说话,就大致明白了意思,两个人马上往范府赶,影子也瞧见了神色匆匆的两人,通知了陈萍萍,一起跟了上去。
范闲屋外围了一群人,费介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围了上去。
“这两日不是瞧着好了许多了么。连性子都恢复了许多,怎么突然昏迷不醒。”柳姨娘刚才瞧了一眼,范闲脸色惨白一头的虚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也不哭也不闹的,安安静静乖巧的躺在那里,看这让人心疼不已。
费介皱着“胸口处的伤瞧着不大好……”
范建也是打过仗留过血的,知道费介这句伤口不大好是什么意思,当兵的最怕的就是金疮,鲜血难止是一会儿事儿,最怕的是生了肿疡,伤口溃烂,再一直发热昏迷不醒,就危险了。“怎么会如此,早上不是还好么?”
的确是,早上费介检查过,新伤,因为靠近心脏这机要处,费介特意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就是防止伤口愈合不好,生了脓肿疡症,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恶化,“疮口出如今看不出来,但是闲儿如今所有症状又都如此。”他就怕继续恶化下去,范闲本就虚不受补,再如此下去,当真让人担心。
屋内范闲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张张嘴叫了声“叔。”
虽然声音极小,五竹也是听到了,他趴到范闲床边,听到范闲问到“你知道怎么去北齐么?”
五竹点点头,他脑子里几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倒是清楚的很,范闲捏着他的手,“去北齐皇宫,找叶轻眉!”
“叶轻眉是谁?”五竹不太明白,但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又觉得十分熟悉,“小姐……”
“叶轻眉是我娘。我应该是伤口感染了,老师治不好,也没人能治好……”但是叶轻眉应该可以,她应该有药,或者她知道哪里有药,范闲不知道自己等不等了那么久,但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又想到五竹根本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便又补充道“我猜,她现在应该是北齐最尊贵的人。”她那么聪明,一次的失败会让她变得小心谨慎一些,人到陌路,总会有些许改变,“叔,也许她已经不太一样了,也或者你能一眼认出她,你告诉她,我会等着。”
五竹看他虚弱的样子,觉得自己头内轰鸣声巨大,似乎有什么要炸裂开,他感觉到了疼痛,面上却无表情,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北齐找她。”
“不过她现在不叫叶轻眉了……”范闲微微勾着嘴角,五竹低着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的问到“那她现在叫什么?”
范闲此刻稍微恢复了点力气,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叫战豆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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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日记:
11.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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