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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年关 ...

  •   随着北国的大雪纷纷扬扬,日子一天天过去,自那日锦瑟为了周臻向萧桓求情后,萧桓就真的再也没有踏足过长春宫了。宫中诸人,都以为她似乎是失宠了,然而诸多冬日需要的冬衣,炭火,手炉,貂裘,狐尾围脖等物件,连同名贵药材等等,依旧源源不断地赏赐进来,于是众宫人便得出结论,无论如何,长春宫里的这位美人娘娘,是永远也不会失宠的,即使是皇帝未曾在此留宿或者没有传召的情况下。

      有了这套理论,宫人们便愈加用心服侍,逢迎的也越来越多,然而锦瑟都是淡淡地应付了,连带着那诸多的御赐物品,也都不过淡淡扫一眼,便令收拾了去。众宫人却愈发觉得锦瑟性格恬淡,宠辱不惊,自然巴结的更厉害了。

      锦瑟不过都淡淡笑笑,不做理会,然而却对一个小宫女不同。她近来不再单单依靠文案一人,倒是经常令一个名叫蕊儿的小宫女相伴。

      蕊儿本是魏国滁州一户贫农的女儿,家中贫困,然而女儿却是有些姿色的,父亲便起了心思,求了人,让蕊儿入了当时还是广安王的萧桓府上,做了侍女。谁料蕊儿却是一个有心性的,她有一个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听她入了王府,也同来做了王府小厮,二人私下议定了,到时候求了王爷放他们出府。然而那小厮后来竟然做出了成绩,入了军营,又立了些功劳,待得萧桓登基后,便升了回京,做了宫里的侍卫,有一日同蕊儿私自传递消息,竟然被李才人宫中一人发觉,当时便要打死,谁料锦瑟路过,起了恻隐之心,扯了个谎,救了蕊儿。自那后,蕊儿便对锦瑟言听计从,甚为感激。

      这日,难得大雪停了几日,锦瑟带着蕊儿在宫中闲步,却看见不少宫人在宫苑中忙碌地走来走去,恍惚中,便问她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蕊儿年纪也不大,性格又是活泼的,加上很感激锦瑟,说话间也就不太顾及,听她问起来,便答:“娘娘,如今快要过年了呢。”

      她又看见锦瑟看着忙碌的宫人,便笑着说:“您看他们,如今正忙着准备年货呢。”

      “唔。”锦瑟应了一声,思绪却已经跑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那时候,也是这样,在梁国宫中,快要过年的时候,有宫人们中官们奔波忙碌,准备着过年需要的物件,吃食,服饰,等等。自己未曾出阁的时候,在做什么?锦瑟微微眯了眼睛,那时候似乎父皇便下令停了上朝,陪着自己玩耍;是了,她想到,还有哥哥,小时候的自己,最喜欢在过年的时候跟在哥哥身后,被宫里的人说成是哥哥的小尾巴。而哥哥却一点也不烦,只耐心地陪着自己,为自己燃放爆竹,带着自己在下了薄薄的雪的御花园中搜集梅花瓣上的雪水,耐心地听自己叽叽喳喳地讲述着要做泡茶时候的水。而父皇呢?她又想,似乎都是坐在一旁,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兄妹玩笑。

      后来呢,锦瑟痴痴地想,阿瑛姐姐进宫了,兄妹两人的玩耍就变成了三个人。她轻轻地笑了,似乎是看到豆蔻年华的徐瑛,在收到了少年兄长送来的情诗时候面上的红晕;似乎是看到了自己作为兄长和徐瑛之间的传话筒,乐此不疲地帮着他们传着那些小东西,有哥哥的字画,有哥哥分府后从外面集市上淘来的小面人,一个给自己,是一个小丫头,带着双髻,面带微笑;一个给徐瑛,是妙龄少女,晕生双颊。还有什么,她回忆着,还有阿瑛姐姐回过去的绢帕,题了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再后来呢?她恍恍惚惚地想,再后来她嫁了周臻,在正旦那日,她貌合神离地和周臻入宫。在人前,在父皇面前,他们是恩爱夫妻;人后,在自己的公主府中,她做了什么?狠狠地羞辱了他。她苦笑了一下,似乎又看到了周臻见到自己的那个瞬间,面红耳赤的尴尬,手足无措的呆怔。还有最后,她怔怔地想,宫门被攻破的那一瞬,周臻离去的时候,眼中的那一抹不舍。

      周郎,她在心里默念,你现在,一定已经离开了吧?她想,萧桓应该已经放了他的,那么他去了哪里呢?千万千万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阴谋。锦瑟想着,却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离开这些阴谋,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只希望你,能够安宁的过下去,在没有我的日子里……

      “娘娘,娘娘?”蕊儿小心翼翼地声音传来,她已经看着锦瑟愣了半天了,生怕她站在这里不动,再着了凉,忙开口唤她,却看见锦瑟面上已经是一面濡湿。

      “娘娘,”蕊儿轻声说,想要递了条帕子过来,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手便僵硬在半空中,“您没事儿吧?”

      锦瑟一愣,回过神来,抽了一下鼻子,低下头去,抽出丝绢,轻轻地抹去面上的泪水,轻轻扯出一个笑容,勉强开口:“我没事,风迷了眼睛吧?”

      “娘娘?”蕊儿看了看她耳畔一动不动的耳坠,想了想,轻声说:“既然风大,咱们便回去吧?”

      锦瑟点点头,扶着蕊儿的手臂离开,似乎也离开了自己曾经的那些记忆。

      “陛下,陛下?”韩德利看萧桓兀自怔怔地看着锦瑟离去的背影,不免轻声唤了他几声,“娘娘已经走了。”

      “哦。”萧桓似乎是猛然一下回过神来,怅然念了几下:“走了啊。”

      他忽然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和平静,似乎方才那一抹惆怅都是韩德利的错觉,声音冷静而充满帝王的淡漠:“今日的奏折送来了吗?”

      “回禀陛下,”韩德利稍稍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已经送上来了。”他又想了想,才说:“方才冯将军派回来的使者递了牌子求见。”

      “嗯?”萧桓疑惑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些报过来?”冯彦年因着年关将近,自己却因为战事而不方便回来,方才派了使者回来恭贺新年,本来萧桓说是要询问些征缴乱民流寇的事情,因而听见韩德利这话,不免有些愠怒。

      韩德利却不好说,是因为皇帝看妃子看的入神而不好禀报,因此只得期期艾艾起来。

      萧桓心中也明白,便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往乾清宫而去。韩德利忙招呼从人跟上,自己也一路小跑跟在萧桓身后。

      军中使者已经被引入东暖阁中等着,正是副将许嵘,看见萧桓进来,忙起身行大礼,却被萧桓不耐烦地挥手阻止:“罢了,不必多礼,坐吧。”

      有小黄门拿了椅子过来,请许嵘坐下,许嵘谢恩后,方才坐定,萧桓的询问便劈面而来:“如今还是乱吗?”

      “启禀陛下,”许嵘略略低了头,答道:“冯将军会同各州县郡守,太守等,连同兵备,剿匪约半年多,本来已经是平定了些的,谁料,便在最近两月内,又出了些乱匪,甚是难缠。”

      “又是打着复梁的旗号?”萧桓冷笑了一声。

      “正是。”许嵘答道。

      萧桓便不再开口,没了声息,许嵘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他手抚着腰间一枚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莫测。

      许嵘正发呆间,不料萧桓的目光一下子对过来,他忙吓得低下头去,心中兀自还在惴惴,却听见萧桓的笑声:“你怕什么?”

      许嵘忙答道:“臣失礼。望陛下恕罪。”

      萧桓笑笑,端过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乱民的事,朕心里有数,如今将近年关,还是好生过一个年再说了吧。你先下去,此事回头再议。”

      许嵘忙应了,起身退下,萧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变得冷凝起来。

      “韩德利。”他出口唤道,声音清冷。

      韩德利听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忙上前行礼,萧桓拿出一道圣旨,吩咐:“你去传旨给方奇。”

      韩德利双手接过,眼角目光所及,是一道黄绫子面的诏书,他心里一紧,知道这是一封密旨,忙小心收好,叩别萧桓离开。

      将近年关了,纵然今年魏国发生了诸多的大事,百姓们多半还是富足充实的,远在南方的战争没有对他们有多少影响;皇宫权利的更迭,也没有对他们的物质生活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影响。因而在即将新年的日子里,大多数人还是张罗年货,采办新衣,礼物,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贴春联,做对子,买些好酒来度过。所以,街市上反而比往常更显得热闹许多,叫卖新鲜菜蔬的小贩们,卷着袖子为众人写春联的秀才书生们,都显得喜气洋洋;还有拿着炮仗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嘴里正在唱着快乐的歌谣。

      然而有一个人却和这样的热闹是格格不入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衣料的颜色甚为陈旧,年纪不大,甚至还未及而立之年,面貌俊朗,然而神情却是一派沮丧暗沉,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这便破坏了他清秀的相貌,平白地带上了几分阴沉郁郁之色。

      “店家,可有好酒?”这男子走入一家飘着“酒”字招牌的酒坊,在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张口便问。

      店主人打量了他几下,缓缓走过来,笑嘻嘻地回答:“小店好酒不少,就是不知道客官需要哪一种?”

      男子看了看店主人,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看来约莫有七、八钱的样子,丢在桌上,问:“这些充作酒资,你尽管上了好酒来,再带上两样小菜便是。”

      店主人一愣,忙笑嘻嘻地收了桌上的银子,冲着后面招呼一声:“小二,为这位客官打上一斤上好的竹叶青来,再来两个小菜——”

      “来咯——”小二应了,不多时,便上了一坛酒,并着一只酒碗,带着四样小菜,全部放在桌上,笑着说:“客官慢用。”

      那男子默默地打开酒坛子,封泥揭去,果然一股醇香涌出,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苦笑,却也不用碗,举着坛子竟然灌了起来。

      小二在一旁看的呆住,想要劝劝,谁知旁里伸过来一只手,推开小二,搭在男子的肩上,手的主人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大好的时光,姐夫竟独自在这里借酒消愁?”

      那男子闻声一愣,放下酒坛,抬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模样俊秀,身着锦袍,头戴紫金冠,腰佩玉佩,外面还搭了一件貂裘,甚是华贵。

      “原来是安国公。”他冷笑一下,继续低了头去喝酒。

      “姐夫何必如此。”安国公苏锴抓住他的手,“你我许久不见,倒是应该好好聊聊呢。”

      那男子,或者应该说,是苏锴的姐夫周臻,听了这话却不为所动,只淡漠地笑笑,低声道:“你我道不同,有什么好聊的?”

      苏锴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在周臻身畔坐下,又令小二再拿了一只酒碗过来,摆在周臻面前,拿过酒坛子,到了一碗,喝了一口后,道:“好酒啊。”

      周臻只装作不见,自行去了酒坛过来倒酒,谁料苏锴的声音却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蛊惑:“姐夫不想知道姐姐如今怎么样了吗?”

      周臻手一抖,倒出来的酒便撒了几分,滴滴答答地留在桌上,他勉力收敛了因为这句话而振荡不已的心神,淡淡地说:“她如今贵为天子宠妃,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

      “姐夫。”苏锴似有深意地一笑,“阿姐的心思,旁人不明白,你难道也不明白么?”

      周臻一愣,眉头微微拧起来,最终却是惨笑了一下,似乎正要开口的时候,苏锴又接着说:“阿姐如今在宫中为人欺辱,姐夫不在意,我身为她的弟弟,却还是想要救她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周臻目光惊疑,看着苏锴。

      苏锴回首看了看四处,拉过周臻,“如今外面寒凉,姐夫不如同我去寻个好地方,咱们好生吃上一顿酒?”

      周臻似乎是考虑了一会,最终站起身来,不发一言向外走去。苏锴见状,又轻轻笑笑,往桌上丢了点碎银子,跟着周臻出门。

      二人上了门外一辆挂着蓝布帘子的寻常马车,带着车辙缓缓离开了街市。

      车后,是几道如影追随的目光,深刻而莫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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