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波动 ...
-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然而锦瑟的话也是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看着她独自一个人,裹着厚重的衣物,坐在御花园中发呆。
那些树和花,一片片凋零。从斑驳的黄叶,到疏离的枯枝,最后都变成了一派萧索,最终在北国的大雪中,埋没了自己。
“殿下,还是回去罢,雪里寒凉,若是感了风寒,可就不好了。”文案站在锦瑟身畔,轻轻地劝说她。
她伸手一支手臂,想要扶锦瑟起身,然而在接触到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那,文案觉得锦瑟似乎是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冷了?”文案看着锦瑟,关切地问。
“不。”锦瑟摇摇头,眼前一派白茫茫的雪景,重重地压在枯树的枝头上,层层叠叠。这是曾经在梁国的她鲜少看到的。然而,一阵寒风吹过,扫在她的面颊上,带出几分刻骨的凉意,她忽然忆起那日在牢狱中的感觉,也是那样的冰凉凄冷。然而却因为同那个人交握的手,而有了勇气和温暖。她的心微微一颤,绕过文案,问一旁的宫女:“陛下这几日在哪里?”
那宫女是魏国人,被萧桓派了来服侍锦瑟,却从来都是见到锦瑟对待萧桓极为冷淡的态度,萧桓却不怎么在意,待锦瑟依然是荣宠疼爱,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然而自从萧桓带着锦瑟从牢狱中回来那日起,他竟然再没有来过。那宫女心中心思转动,便以为锦瑟是因为萧桓久久未来,心中焦急才发问,便暗中冷笑一下,面上却恭谨答道:“回娘娘,陛下这几日都宿在乾清宫。”
锦瑟点点头,扶着另外一个宫女的手起身,谁料回话的宫女依然在开口:“不过却是听说,近日陛下连接召了一位新进宫的选侍,颇为宠爱。”
锦瑟回首,诧异地看了一眼,那宫女一怔,不由得低下头去。锦瑟恍然,冷冷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扶着身旁的宫女的手臂便走。
然而行了两步,却又回身,对方才开口的宫女冷笑道:“你倒是有闲功夫议论皇帝的私事了?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是什么?这样的奴婢,是不是应当好好掌嘴?”
那宫女大惊,忙跪下求饶:“娘娘,小荷不敢了!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锦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带着众人离去,只留她一个人跪在原地冰冷的雪地上。
如今时间,恰好是早朝退后,锦瑟想了想,吩咐道:“文案回去吧,剩下的人,随我去见萧桓。”
她随口将魏皇的名字唤出,然而众内臣侍女们都已经习以为常,只不过稍稍低了头,全部作没有听见状。
文案一愣,抬起头看着锦瑟,却对上她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忙低了头,躬身答道:“是。”
锦瑟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转身带着宫人离开。
萧桓果然是刚下朝,方才换了常服,就有皇后过来,说是商讨皇长子萧蓁的事。萧蓁如今已经有七岁,朝堂上都以为萧桓会立他为太子,请命的人也是众多,然而萧桓将此类奏折一律留中不发,只是在朝中寻了几位能臣为萧蓁师傅。
今日皇后带着萧蓁过来,便正是为了方便萧桓考校他的学问。那孩子长得愈发清秀,颇有几分像他的母亲,裹着一件镶了狐狸毛的大氅,进来先恭谨地对萧桓行礼。
“起来吧。”萧桓坐在正位,难得的没有批阅奏折,正端着一盏燕窝雪梨羹喝着。看见儿子随着他母亲进来,便吩咐一旁的宫人再端上两碗,赐给二人。
皇后崔氏谢过,便坐在萧桓下首的位置上,微微笑着看着儿子坐在一旁喝羹。又回头轻轻看了看上首的丈夫,忽然觉得心中极为温暖幸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一个内侍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长春宫美人苏娘娘求见陛下。”那内侍依次向萧桓和崔氏行了礼后,开口说。
崔氏面上的微笑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僵硬。萧桓也是一愣,凝眉想了想,才问:“她来做什么?”
“娘娘只说求见陛下,并未说是因为何事。”内侍回答。
“想来是有重要事了。”崔氏勉强笑笑,看着萧桓。
萧桓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心思,挥了挥手,“宣她进来罢。”
锦瑟在宫门口,便已经看到皇后的凤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令人进去禀报,自己只站在门口等待,不多时,便看见进去禀报的内侍出来,对着自己行了一礼:“陛下宣娘娘进去。”
锦瑟微微冷笑了一下,便随着内侍进去。她带着的四五名随从,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锦瑟发觉,回头笑了一下,道:“既然是我宫里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进来了,是不是?”她又转向那带路的内侍,他微微一愣,赔笑道:“娘娘身边的人,自然也是一同进来罢。”
锦瑟嘴角带上一抹满意的笑容,拾裙随着进去。
乾清宫东暖阁里,地龙暖炉皆是烧的暖融融的。殿中的鎏金龙首香炉里,正燃着几分龙涎,香气正统华贵,同别处的旖旎完全不同。锦瑟缓步进来,一抬眼,先看到的是端坐在萧桓右手边的萧蓁。再看过去,才看到一旁的皇后崔氏和正位上的萧桓。
她轻轻地笑笑,上前对着萧桓行礼:“臣妾苏氏叩见陛下。”又转了身子,对着一旁的皇后行礼:“参见皇后娘娘。”最后竟然冲着萧蓁的方向,似乎还想要做什么礼数的时候,崔氏已经开口:“苏美人平身,不必如此多礼。”
锦瑟直起身子,看着崔氏嫣然一笑,似乎有光华浮现,艳丽无比。崔氏微微一怔,忽然惊觉,方才她竟然是未等到萧桓先说话,就已经开口了,竟然越级在皇帝之前说话。她心里又惊又怒,恨恨地看了锦瑟一眼,想要解释,就听见萧桓开口:“你过来作甚么?”
崔氏一愣,萧桓这话语气甚为冷淡,甚至隐隐有几分严厉,她不由得回头先看了看萧桓,他面色冷漠,似乎隐隐有些怒气,便是一旁的萧蓁也体会到了,放下碗中的汤匙,有些不安地看向自己。
锦瑟却丝毫没有体会到一般,又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忽然掩口,轻轻地打了个喷嚏,继而才说:“臣妾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萧桓微怒,却看到锦瑟的衣裙下摆,似乎沾染了不少雪中痕迹;再看她衣裙,穿的竟然甚是单薄,连外氅都没有披一件;手中也没有捧着手炉护筒,如今依稀地露了几分在衣袖外,隐隐能看出有些苍白;至于面上,被屋中暖气一熏,便在冻得苍白的面色里透露出几分红。衬出方才因打喷嚏发红的鼻头和冻得通红的耳根,模样十分可怜。萧桓心一软,责怪的话还如何能说的出来?
“你怎么连个手炉也不带?!”他似乎有些嗔怒地道,然而半分力道也没有,又令内侍为锦瑟搬来椅子,令她坐下,并有宫女奉上手炉,让她捧在手中。
“谢陛下。”锦瑟笑了,有意无意地看了皇后一眼,然而接过宫女手中的手炉,轻轻地坐在椅子上。
她接过手炉的时候,整双手便露了出来,果然已经冻得通红;坐下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在金砖上带出一点湿意。
“你走过来的?”萧桓似乎动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稳稳地坐着,眉头微微皱着,问她,“怎么连个辇都不乘?”他转头看向随着锦瑟进来的宫人们,问道:“你们是怎么伺候娘娘的?”
宫人们大惊,忙跪下叩首求饶,锦瑟轻笑一声,对着萧桓道:“阿桓哥哥,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看看雪景,所以走过来的。”
萧桓一怔,她那声阿桓哥哥,依旧是娇糯柔软,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激起一阵涟漪。他面色微微缓和,语气却依然冷冽:“纵然这样,也不能不责罚他们。”然而忽然对上锦瑟的眼波,正盈盈地望着他,他心中一荡,话便说不出口了,到了嘴边再一转,就成了:“都去罚半年的俸禄吧。”
锦瑟莞尔一笑,冲着萧桓作了一个揖,语气娇憨:“我带他们谢过阿桓哥哥呢。”
萧桓心中一暖,也微微笑笑,不再说话。
皇后崔氏却再也无法忍受,猛然站起,面色青白,又拉起一旁的萧蓁,冷然开口:“陛下恕罪,臣妾先行告退了!”
萧桓一愣,想起方才,也觉得颇为不当。却又冷不下脸来说什么,一旁的韩德利明白他的心思,开口想要挽留,崔氏却冷冷挥袖,带着萧蓁出门。
萧桓微怒,面上似乎有一层寒霜缓缓罩上,韩德利偷偷看了看,心中明了,萧桓这下对皇后是动怒了,却不知道如何劝说,再看向锦瑟,却见锦瑟悠闲地拨弄着手炉上镂空雕花处镶嵌的一粒铜球,嘴角带着一抹微微笑容。
良久,萧桓才又转向锦瑟,面色平静,丝毫没有方才怒气的痕迹,温言道:“你过来做什么?”
锦瑟放下手里的手炉,忽然跪地向萧桓行了一个大礼,萧桓一惊,想要扶她起来,却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求陛下放了他吧。”
他伸出去的手缓缓停住,韩德利见状,忙冲着宫人们失了一个眼色,众人悄悄地退下,一时间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桓收回手去负在身后,任由锦瑟跪在地上,转过身去,淡淡地开口:“凭什么?”
锦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裹在重重华服之下,却依然是单薄消瘦的;他交握在身后的双手,似乎是微微用了力的握紧;她忽然觉得悲凉,膝行上前,从身后抱住萧桓,轻声低语:“你放了他吧。”
她感到萧桓的身子似乎颤抖了一下,却良久没有说话。然而这具身躯却是无比温暖,似乎能够将自己冰冷的身躯,冰冷的心重新捂热。然而,她眼前忽然划过文案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一瞬,她的心抖了抖,松开了萧桓。
“萧桓,”她颓然跪在地上,语音低缓,却也疲惫,“周臻本来就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你若要记恨他,不如直接记恨我来的好,何必再这样迁怒于他呢?”
萧桓自锦瑟将手离开他的身体的一瞬,就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似乎是回味一般。听了她这话,更是没有反应,良久后,才缓缓叹了一口气,语音同样疲惫:“阿梧,如果我不放了他,你是不是又会以死相逼?”
锦瑟愣了愣,低声回答:“是。”
“唉——”萧桓低低地叹了一声,回过头来,从地上将锦瑟拉起来,触手间是她的手指,依然有些凉,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苦笑道:“你方才也是做给我看的么?”
锦瑟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要摇摇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萧桓盯着她,看着她的动作,最终又长叹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淡淡说:“朕答应你。”
锦瑟嘴唇翕动,想要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换来一句:“臣妾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