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骄》孟神西

7、○七

　　莫微记得前世，自己懦弱无能，母亲又是撒泼却没多少城府，被父亲打到住院，却也只想着息事宁人，日子久了，父亲越发有恃无恐，什么事做了第一次，就会做无数次。也许刚开始是为了钱，时间长了，就成了出气筒。奶奶和公公偏心偏到肚脐眼，婆媳不和，早已人尽皆知，只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只会撒泼，一个却是独自抹泪装委屈。莫微被莫母教导得对奶奶多次顶撞，却不曾想，奶奶这仇一记就是许多年，莫微寄养在奶奶家时，倍受折磨。

　　前世的莫微只想着逃离这个家庭，想着长大，想要赚很多钱，想要过爱恨分明的生活。可回过头来才发现，她其实就是一个普通人，只适合过平凡的生活。

　　莫母手术很成功，一直在休息。莫微不能近身照看，只好回学校上课。班里突然多了好些人，老师只能重新排座位，一群小孩闹闹嚷嚷的搬桌椅，谢斐如愿以偿坐在了莫微的后面，跟莫微同桌的是三班合并来的一个男生，个子有点高，长得挺好看的，叫许巍姚。
　　他搬书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莫微的脚，那一瞬间的酸爽，可想而知。

　　许巍姚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莫微龇牙咧嘴地摆摆手说没事。

　　等全部安分下来，何老师才宣布了一个消息，全校开始定校服，每个人得交六十块钱。说到这，何老师顿了顿，扶了扶眼睛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乐意，觉得都四年级了怎么还要买校服。但这是学校领导的意思，就算是六年级的也得买，所以你们跟家里的人说一下，明早必须都交齐，听到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听到了。”

　　何老师没说话，翻开课本开始板书，她的字好看，但性格十分强势，每次只给数学老师留一半的黑板，两个女老师每次都为这阴阳怪气的。

　　放学了，莫微正在收拾作业，郭珍珍站在栏杆那看了半天了，拉着莫微说，“哎，下面好多人啊，咱们也去看看吧。”
　　“下面怎么了？”
　　郭珍珍要是长了翅膀，估计早飞出去了，“不知道啊，走嘛，去看看。”
　　莫微被催得头皮都发麻，“得得得，我去我去还不成。”徒留谢斐在后面瞎叫唤。

　　等到了小黑板走进一看，原来是通报批评，莫微细看照片，这人，不就是那个寸头小孩嘛，看这样子，正在读二年级…名字叫，封信？！…
　　郭珍珍细细看了一遍，颇有些好笑：“你说这男生也是奇了，通报批评上是他，成绩榜上分数最高的还是他，佩服佩服。”
　　莫微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脸色很难看。

　　郭珍珍凑过去问：“阿微，你怎么了？这人难道你认识？”
　　莫微整理好表情，不过眼神却发直，“不…不认识，我只是不太舒服，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好吧。”

　　莫微坐在板凳上，头埋进膝盖里，封信，封信，她前世一直仰望明知触不可及却又心生欢喜的人。难怪，难怪那么熟悉…

　　她二十八年的人生，日日为之欢喜，为之痛苦的根源。
　　前世第一次遇见封信的时候，是在莫微高三的时候，封信小她两岁，读高一，那时候莫微上课偷偷讲话，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进行思想教育。

　　只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很冷，莫微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国旗台，那个地方向来是惩罚学生的圣地，莫微只感觉到他个子很高，以至于肩颈略有些弯，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满天风雨，皆为他的陪衬。

　　也许是她滤镜太厚，从此便一直关注他，知道他很招小姑娘喜欢，脸好看，寸头，有腹肌，很有男人味。
　　他对女生的态度却很暧昧，不接受，也不拒绝。学校里曾偷偷作了一个排行榜，分为：好追，简单，难追，魔鬼，地狱，以及封信。因为从来没有哪个女生敢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自居。

　　但矛盾的又是，他很低调，稳重，从不惹事，对家长老师有礼貌，校服拉链永远都会拉好，打球穿的短袖，里面还会套一件背心。他的父母都是老师，家教严，成绩好，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莫微那个时候也被迷惑了，每天，心里眼里全部都是他。企盼着他能带莫微脱离苦海。

　　莫微的喜欢，卑微却又热烈，打球的时候，会偷偷给他留下一瓶矿泉水，每天备上一把雨伞，希望下雨天能借给他，每次留下了名字和班级，他却永远记不住，也或许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放学后，不远不近，十五步的距离，是她这生都不曾踏过的界线。每天都想着给他带来惊喜，一朵花，一瓶牛奶，一个钥匙扣，是前世的莫微说不出口的欢喜。

　　却终究在高考前夕，全部破裂。
　　父母的开庭，莫微是见证人，多么可笑，两人为了莫微的扶养权，终究撕破脸皮，而莫微也在一个放学后的傍晚，亲耳听见封信跟朋友的调笑。

　　“封信，又有田螺姑娘给你送信了，来来来，让我看一看，写的啥？”男生故作姿态的清清喉咙，莫微亲眼看见封信就这么散漫的靠在桌前，任他们偷窥少女的心事。
　　“哎呦，还是一首情事，居然还是英文，咳咳，嗯，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the sun，the moon and you. The sun for the day, the moon for the night, and you forever!我去了，谁她妈这么文艺！”

　　这是莫微写的，泰戈尔的句子，她很喜欢。
　　紧接着，她听见封信不紧不慢的声音，“我不喜欢穷酸，长得丑，还没品的人。”说罢，指了指男生手里的信，示意这就是没品。

　　说罢，几人哈哈大笑，那封信就这么丢进了垃圾桶。

　　莫微突然觉得自己多么天真和无知，那般纯朴和热烈的感情，却倾注在了那样的男生身上。恍若挖心一般，莫微往后很难再难么纯粹的喜欢和相信一个人了，往后的感情永远平淡，不主动，拒绝身体接触。

　　莫微的心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仿佛回到上一辈子一样，所有的不堪与痛苦齐齐压了过来，莫微越发不爱说话了眉眼都是乖戾，拒绝和父亲沟通，吃不下饭，压抑，暴躁。
　　她甚至自私又恶毒地想过，就这样吧，该多的永远都躲不掉，像她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腐烂发臭，烂在沟底，永不见光日。

　　莫微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但她掩饰的很好，周围的同学隐约觉得她只是不太舒服，毕竟莫微并没有影响到别人。

　　终于在某一天，莫微剪了短发，穿着新发的校服，一脸平淡来上课的时候，众人才发觉，莫微原来变得这么好看。
　　是的，莫微发现自己的头发越来越乌黑浓密，头顶蓬松，因为自己脸型的原因，莫微毅然决定剪了个头发，略微弯曲的发尾，衬着那张脸，很是复古亮眼。除此之外，莫微发现自己的嘴唇颜色更娇艳了，原先唇纹多得让莫微很是头疼，现在的嘴.唇没了那些讨厌的起皮干燥外，形状姣好地让人想要，亲.吻。

　　最起码，许巍姚跟她说话，都开始脸红了，谢斐也诡异寸步不离的盯着她。

　　莫微抬抬眼皮，没心情想这些，母亲已经好了，离婚这件事，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莫微进了趟城里，把她所找到的莫父出轨的记录，还有银行卡转账信息，以及莫母的受伤鉴定，委托大舅找人打官司，等到开庭的时候，莫父却又出门了。

　　莫微找遍了所有莫父爱去的地方全都没有人影，可这事，躲是绝对不能躲过去的。
　　奶奶假意惺惺地说：“哎呀，离了有啥好，你妈真是糊涂，女人离了不值钱了。”莫微讽刺地勾起嘴角，语气却是要哭不哭的：“我妈说了，她怕哪天被人打死了怎么办，我读书要钱，我爸也不给，这日子还咋过！唔，我妈命苦，好好的人三天两头去医院…”

　　问了半天，才知道莫父什么时候去封家玩去了，明明这才搬来没几天。眼看着时间快到了，莫微咬咬牙，不就是封家嘛，刀山火海她也得闯进去把人押到庭上。

　　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封信那张冷淡的脸开了门便走开了。莫微全然当做没看见，进了门，乖巧地叫了声“叔叔好，听说我爸在这，我来接他回去的。”
　　封父听说是个教书的，看起来却没有那些酸腐气，肤色有些深，眼里带着精光，语气却很温和：“你爸跟我们打牌呢，输了喝多了，正在卫生间呢。”